温宫确实比洛阳皇城里舒服。地方不大,但依山傍水,秋天不燥,也没那么多眼睛盯着。刘炳的“病”很快“好”了不少,至少能自己下地走走,脸色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护卫首领是太后的人,叫耿承,看着严肃,但规矩。副手是马严,话不多,但安排守卫巡逻滴水不漏。刘炳每天就在划定的院子里活动,看看书(当然是小孩看的画册),喂喂鱼,按时喝药吃饭。王氏和小桓贴身伺候,一切似乎很平静。
但刘炳知道,这平静底下有暗流。阿禾那边一直没消息递过来,要么是宫里管得严,要么是没大事发生。秋狝的子一天天近了。
这天,刘炳在池边看鱼。小桓悄悄蹭过来,压低声音:“陛下,外头…有点动静。”
刘炳没回头,继续撒鱼食。
“马校尉手底下几个人,这两天老往西边那片林子转悠,说是查看兽迹,怕有猛兽惊了圣驾。可那林子离咱们这儿还远着呢。”小桓声音更低了,“还有,送菜的老刘头,跟奴婢套近乎,问陛下喜欢吃什么,说外头野味正肥,尤其是鹿肉…”
鹿肉。秋狝的主要猎物之一。刘炳手指一顿。
“你怎么说?”
“奴婢按您吩咐的,说陛下脾胃弱,太医嘱咐了,吃不得野物,油腻的都不行。”
“嗯。”刘炳点点头,“盯着点那老刘头,还有,看看他跟咱们宫里谁走得近。”
“是。”
又过了两天,耿承来报,说在行宫外围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樵夫,身上带着利刃,不似寻常百姓,已押下审问。马严那边,也在西边林子发现了一些不明显的足迹,像是有人暗中查探过地形。
刘炳听完,只说了一句:“耿将军、马校尉辛苦了。一切但凭二位做主,务必谨慎。”
夜里,他睡不着。温宫也不安全。梁冀的手伸不过来太长,但钱和刀子,总能买通一些人。那两个“樵夫”是真的刺客,还是投石问路的石子?西边林子的足迹,是想混进来,还是想引他们出去?
秋狝越来越近,梁冀在洛阳肯定有大动作。自己这边,恐怕也不会太平。
果然,又过了几天,出事了。不是行宫里面,是外面。
温宫常补给,除了宫里有份例送来,也会就近采买些新鲜菜蔬。负责这事的是个姓钱的宦官,平时也算老实。这天,他照常带了两个小黄门和几个护卫,去附近集市。回来的时候,拉菜的车翻了,两个小黄门被倒下来的菜筐砸伤,其中一个伤得还挺重,腿断了。
翻车的地方,是个缓坡,按理说不该出事。可偏偏就出了。拉车的马像是受了惊。
耿承和马严亲自去查,回来说,马蹄铁有些松动,可能跑着跑着就脱落了,马吃痛受惊。看起来像是意外。
刘炳在屋里听他们禀报,没说话。意外?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还是意外?
“受伤的人好生照看。钱公公也受了惊吓,让他歇两天。”刘炳慢吞吞地说,“以后采买,多派一倍护卫。马匹车辆,出发前,回来后,都仔细查查。”
“是。”
等人走了,小桓凑过来,脸色发白:“陛下,那马…奴婢偷偷去马厩看了,不止那一匹,另外两匹拉车的马,蹄铁也松了!要是今天都用上…”
要是都用上,出去采买的队伍可能全军覆没,或者,惊马直接冲撞了行宫大门。
刘炳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不是刺,这是警告,是扰。是想让他害怕,让他自己出错,或者,他身边的护卫露出破绽。
他不能乱。他一乱,耿承和马严就得分散精力来保护他,行宫的防卫就会出现漏洞。
“小桓,”他低声说,“从明天起,我‘病’了,不见风,不出屋子。你让王氏去跟耿将军说,我夜里做噩梦,吓着了,要她在屋里陪着我,外面多派些人守着,灯火也别熄。”
“是。”
“还有,想法子透点话给下面人,就说我吓得不轻,老是哭,药也喝不进去。”
小桓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要…”
“对,”刘炳点头,“让他们觉得我得手了,吓破胆了。他们才会急,才会出更明显的招。”
装病扮弱,这招他用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有人要他的命,他必须装得更像,装到让他们相信,这个小皇帝已经不足为虑,可以集中精力去对付更大的目标——比如秋狝猎场上的清河王刘蒜。
行宫里的气氛更紧张了。小皇帝“病重”,护卫们更加警惕,巡逻的密度增加了一倍。采买也停了,全靠宫里送来的份例过子。
刘炳真的缩在屋里不出门,每天只让王氏和小桓伺候。汤药照喝,但偶尔会“不小心”打翻一两次。夜里偶尔会“惊醒”哭闹。做戏做全套。
耿承和马严来看过两次,刘炳就缩在王氏怀里,眼神惊恐,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抖。两人都是老行伍,看得出这孩子是真怕了,也只能暗自叹气,加派守卫。
又过了几天,宫里送份例的车队到了。带队的是个生面孔的宦官,说是原来那位染了风寒。交接的时候,那宦官跟钱公公(伤好了又回来当差)在墙角嘀咕了好一阵。小桓当时正好在旁边扫地,隐约听到几个词——“鹿…肥了…林子里…”
小桓立刻告诉了刘炳。
鹿。又是鹿。结合西边林子的足迹,还有之前“樵夫”的事,刘炳大概明白了。他们想把他引出去,引到有“鹿”的地方。秋狝猎场有鹿,温宫西边那片林子里,据说以前也有野鹿出没。
怎么引?一个“病重”受惊的孩子,怎么会突然想去林子里?
除非…有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刘炳等着。等着对方出下一招。
招数来了,而且很拙劣,但对他这个“两岁孩子”来说,可能很有效。
几天后,刘炳“病情”似乎稳定了些,肯在屋里走动了。小桓从外面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刘炳问。
小桓跪下来,抽噎着:“陛下…奴婢…奴婢刚才听送柴的老王头说,西边林子里…前几有人瞧见一只怀了崽的母鹿,腿受伤了,跑不动,就在林子东头那水潭边躺着…怪可怜的…这两天没见,怕是…怕是不成了…”
他说着,真的掉下眼泪来。小桓家里原是猎户,对动物有感情,这倒不全是装的。
刘炳“怔怔”地听着,然后眼圈也慢慢红了,小声问:“小鹿…会死吗?”
“老王头说,那母鹿看着就这几天了…说不定,小鹿也…”小桓哭得更伤心了。
刘炳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是用手背抹眼睛。
这戏,是演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的。一个病中脆弱的孩子,听到受伤的母鹿和小鹿,产生同情,合乎情理。
果然,第二天,那送菜的钱公公,趁着没人,凑到小桓身边,唉声叹气:“昨儿个听你说那母鹿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今儿我去后厨帮忙,听采买的兄弟说,西边那水潭附近,好像真有动静,像是…像是小鹿在叫,细细弱弱的,怕是母鹿不行了,小鹿饿的…”
小桓“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忍。
钱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桓兄弟,你看…陛下这两心情好些了,要不要…跟陛下说说?陛下仁善,说不定…唉,就是林子有点远,护卫们肯定不让去…”
小桓“犹豫”了一下:“我…我去问问陛下…”
消息就这么递到了刘炳面前。受伤的母鹿,哀鸣的小鹿,足以打动一个“善良又孤独的病孩子”。
刘炳“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红肿地拉着王氏的手,小声但坚定地说:“阿娘…我想去看看…就看一眼…让耿将军多派些人…行吗?小鹿…好可怜…”
王氏自然不答应,百般劝阻。刘炳就哭,不说话,只是掉眼泪,饭也不肯吃。
消息传到耿承和马严耳朵里。两人都皱紧眉头。陛下这要求,于理不合,于安全更有大风险。但陛下“病”了这些子,难得有件想做的事,态度又如此坚决(以绝食相)…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终耿承来见刘炳,试图劝解。刘炳只是红着眼睛看他,哑着嗓子说:“耿将军…我…我不乱跑…就让马校尉带人围着…我就远远看一眼…行吗?就看一眼…不然,我心里难受,病也好不了…”说着又开始咳嗽。
耿承看着这小皇帝苍白瘦弱、眼泪汪汪的样子,又想起太后临行前的嘱托,终究是硬不下心肠彻底拒绝。而且,陛下只是想去看看鹿,就在行宫西边不远,多派精锐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快去快回,应该出不了大岔子。一直把孩子憋在屋里,也确实不利于病情。
“陛下,此事…容臣与马校尉再周密布置一番。若要去,也需约法三章。”耿承妥协了。
刘炳立刻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都听将军的。”
计划定在两天后,一个晴朗的下午。马严亲自带五十名最精悍的卫兵,耿承坐镇行宫,并加派巡逻。刘炳只坐一辆轻便小车,由王氏抱着,小桓跟着,外围是层层护卫。路线提前清场,水潭附近更是反复搜查。
出发前,刘炳拉着王氏的手,小声说:“阿娘,我…我有点怕。我们就在最外面,看一眼,要是没有,就回来,好吗?”
王氏心疼地搂紧他:“好,好,就一眼,咱们就回来。”
车驾缓缓驶出行宫西门,朝着那片茂密的林子而去。阳光很好,林间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护卫们整齐的脚步声。
刘炳坐在车里,心跳平稳。他知道,如果对方真要下手,这就是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猎场秋狝,就在几天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