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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通往地下三层重水牢的阶梯,仿佛是一条直通幽冥的肠道。

越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就越发浓烈。那不是单纯的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混合了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发酵的排泄物,以及常年不见天的阴沟里特有的霉味。墙壁上原本湿润的青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散发着微弱幽绿色荧光的诡异真菌。

“老大……我们真的非下去不可吗?”铁烈跟在方烬身后,那具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在这狭窄的阶梯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畏惧,“下面可是行刑官的地盘,那帮家伙跟普通的血卫军不一样,他们都是一群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

方烬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平稳地继续向下走去。他脖颈、手腕和脚踝上的那套一百斤重的陨铁重枷,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但这声音却被他巧妙地压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并且完美地契合了阶梯深处传来的某种水流的节拍。

“如果你害怕,可以现在滚回四号牢区去。”方烬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在这阴暗的通道里回荡,“但我保证,三天后大清算开始的时候,第一个被扔进斗兽场喂高阶魔兽的,绝对是你这身皮糙肉厚的半兽人。”

铁烈浑身一激灵,连忙握紧了手里那尖锐的骨刺,咽了口唾沫:“老大,您别开玩笑了。俺铁烈既然认了您做老大,就是刀山火海也跟着您闯!俺就是怕……怕您身上这伤……”

铁烈看着方烬略显单薄的背影,尤其是看到他囚服下隐隐渗出的血迹,心里不禁打鼓。一个刚刚被魔狼撕裂了大腿肌肉、断了肋骨,还戴着一百斤重枷的觉醒阶武者,居然要去挑衅地下三层那些如狼似虎的行刑官,这怎么看都像是去送死。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方烬冷冷地打断了他,“保持呼吸平稳,你的心跳声太大了,在真正的手听来,就像是黑夜里敲响的战鼓一样刺耳。”

铁烈赶紧闭上了嘴,努力放缓自己的呼吸。他发现,走在前面的方烬,整个人就像是完全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不仅没有丝毫的生命气息外泄,甚至连脚步踩在那些滑腻的真菌上,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种对身体近乎变态的控制力,让铁烈心中对这位新老大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两人足足往下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地下三层的入口。

这里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当场崩溃。

整个地下三层,就是一个巨大的、被污水淹没的半封闭溶洞。黑绿色的积水常年没过膝盖,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动物残骸、破碎的布条,以及一层令人作呕的油腻浮沫。水底不时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炸裂开来,释放出带有微量毒性的瘴气。而在那些稍微高出水面的岩石上,则用粗大的铁链拴着一个个骨瘦如柴的囚犯。

这些囚犯大半个身子都泡在那种带有轻微腐蚀性的污水里,皮肤早已溃烂发白,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犹如风箱拉动般破败的喘息声。

“听好了,铁烈。”方烬停下脚步,借着墙壁上幽绿色的光芒,冷冷地审视着前方错综复杂的水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做一面合格的盾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后退半步,明白吗?”

“明白,老大!”铁烈用力地点了点头,双目圆睁,身上的肌肉开始贲张,属于半兽人的狂暴基因正在血液中缓缓苏醒。

方烬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灵气缓缓调动到双腿,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膜,以抵御污水的腐蚀。随后,他像一只轻盈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及膝深的黑水之中。

两人在恶臭的污水中涉水前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粗暴的叫骂声和沉闷的击打声。

“你这该死的废物!老子给了你整整三天时间,加上十斤上好的星光草,你就给我熬出了这么一锅恶臭的泔水?!”

“砰!”

伴随着一声怒吼,重物砸落水面的声音轰然响起,溅起一大片黑色的水花。

方烬眼神一凛,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铁烈停下。两人隐蔽在一粗大的钟石柱后,探出半个头向前方望去。

在前方一片稍微开阔的浅水区,四个身穿黑色重皮甲的行刑官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这四个行刑官每个人的体型都不输于狱霸黑虎,身上散发着凝真阶初段特有的灵气波动。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穿着破烂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服的男人。这男人此刻正半个身子趴在污水里,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最引人注目的是,即便是在这种惨状下,他的鼻梁上居然还顽强地架着一副用铜丝和碎裂的水晶镜片勉强拼凑起来的圆框眼镜。

“长……长官……”那瘦弱男人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地往后缩,双手还在水里胡乱摸索着,似乎想保护什么东西,“不是我熬不出来……是……是催化剂不够啊!星光草的药性太烈,必须要有中和剂……而且这破地方的温度本达不到提纯的要求……”

“少他妈废话!”领头的行刑官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带刺的精钢长鞭,猛地一脚踹在那男人的肚子上,将他整个人再次踹进了污水里。

“咕噜噜……”男人在水里挣扎着,刚一冒头,行刑官的皮靴就死死地踩在了他的脸上。

“老子不懂什么狗屁催化剂!”行刑官恶狠狠地咆哮道,“老子只知道,我们几个兄弟凑钱从黑市买来的材料,全被你个疯子给糟蹋了!今天你要是交不出能强化兵器的‘淬火液’,老子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当鱼饵喂这水里的食尸鬼!”

“饶命!长官饶命啊!”男人疯狂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再给我两天……不!一天!只要一天时间,我一定能调配出来!求求你们……”

暗处,方烬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是你说的‘疯子’炼金师?”方烬压低声音问身后的铁烈。

“对,就是他!”铁烈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他平时就缩在那边的废弃水牢里,整天捣鼓些恶心人的玩意儿。这帮行刑官估计是看中了他懂点炼金术,想让他帮忙弄点强化武器的私活,结果被他搞砸了。”

“搞砸?”方烬冷笑了一声,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精准的算计,“能在这种连恒温坩埚都没有、材料极其劣质的恶劣环境里,仅仅用三天时间就把星光草的药性激发出来,哪怕只是一锅半成品,这也绝对不是普通学徒能做到的事情。这个人,我要定了。”

“那……老大,我们怎么做?硬抢吗?”铁烈紧了紧手里的骨刺,“他们有四个人,都是凝真阶初段,手里还有武器,我们恐怕……”

“没有恐怕。”

方烬的声音未落,整个人已经犹如一支离弦的暗影之箭,从钟石柱后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哗啦!”

方烬故意重重地踩在了一块漂浮在水面的巨大白骨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水花飞溅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地下三层显得尤为突兀。

四个正在施暴的行刑官同时一惊,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昏暗的幽绿色光芒下,一个戴着沉重陨铁枷锁、脸色苍白如纸的黑发青年,正踩在水面上,以一种极其傲慢且冰冷的姿态看着他们。而在青年的身后,一尊犹如黑塔般的半兽人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什么人?!”领头的行刑官眼神一厉,猛地抖动手中的精钢长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刺耳的音爆,“哪个牢区的狗崽子,敢跑到重水牢来撒野?活腻了吗!”

“路过。”方烬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目光越过四个行刑官,落在了那个还在水里扑腾的炼金师莫白身上,“顺便,来接个人。”

“接人?”行刑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兄弟们,听见了吗?一个戴着枷锁的残废,加上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半兽人,居然敢跑到老子的地盘来说要接人?”

另外三个行刑官也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带刺重头棍,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小子,我不管你是怎么跑到这下面来的,但既然看见了爷爷们办事,那就别想活着回去了。”领头的行刑官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正好,这水底下的食尸鬼好几天没吃新鲜的肉了,戴着枷锁的肉,嚼起来一定更有嚼劲!”

“少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死残废!”另一个行刑官怒吼一声,双腿猛地一蹬水面,激起数米高的水花,挥舞着重头棍,犹如一头下山猛虎般朝着方烬当头砸下!

凝真阶初段的灵气附着在铁棍上,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啸声,这一棍若是砸实了,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花岗岩也得被砸得粉碎!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方烬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双手抱在前,犹如一个旁观者般,冷笑了一声。

“铁烈,推平他们。”

“吼——!”

方烬的话音刚落,身后的铁烈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半兽人那庞大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了恐怖的动能,他本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直接像是一台狂暴的重型推土机,迎着那个高高跃起的行刑官就撞了上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铁烈那厚实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行刑官的口上。行刑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就像是被全速行驶的火车头撞中一般,口的肋骨瞬间断裂了数,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岩壁上,滑入污水中生死不知。

“什么?!这半兽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剩下的三个行刑官脸色剧变。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笨重的半兽人,居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瞬间速度和力量。

“一起上!宰了这头畜生!”

领头的行刑官怒吼一声,手中的精钢长鞭犹如一条毒蛇般在半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铁烈的双眼。另外两名行刑官则一左一右,挥舞着重头棍,封锁了铁烈所有的退路。

“铁烈,闭眼,低头,向左前方冲锋三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烬那冰冷、平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犹如一定海神针,极其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刺入铁烈的耳中。

铁烈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他猛地闭上眼睛,巨大的头颅猛地一低,整个身体在污水中强行向左前方冲出了三步。

“唰!”

精钢长鞭几乎是贴着铁烈的头皮呼啸而过,锋利的倒刺仅仅是在他的头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而那两个从左右夹击的行刑官,因为铁烈突然的位移,导致他们的重头棍直接落空,反而因为用力过猛,两人的武器差点撞在一起,身体重心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左手反拳,盲打三点钟方向!”方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快得犹如闪电。

铁烈在低头的瞬间,左臂那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肌肉猛地一抡,硕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右侧那个刚刚失去重心的行刑官的侧脸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可闻。那名行刑官的脸颊瞬间凹陷下去,满嘴的牙齿和着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一头栽进了水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该死!他在指挥这头野兽!”领头的行刑官终于反应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不远处的方烬。他终于明白,这个戴着重枷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核心!

“擒贼先擒王!你去拖住那个半兽人,我去废了那个小子!”领头行刑官冲着最后一名手下大吼一声,随即浑身灵气爆发,手中的长鞭化作漫天鞭影,犹如一张大网般朝着方烬当头罩下。

“想我?”方烬看着那漫天的鞭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加上一百斤重枷的束缚,确实很难在正面硬抗一个凝真阶初段高手的攻击。但他前世可是从尸山血海中出来的王牌手,这种程度的攻击,在他的眼里,简直就像是放慢了三倍的电影镜头一样,到处都是破绽。

方烬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在半空中飞舞的鞭子。

“铁烈,回身,右手掷矛,目标:正前方偏上三寸!”

正在和最后一名行刑官缠斗的铁烈听到命令,几乎是本能地放弃了防御,硬抗了对方一记重棍,同时右手猛地发力,将手中那尖锐的骨刺犹如标枪一般,朝着方烬正前方的半空中狠狠掷出!

“嗖——!”

骨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什么?!”领头行刑官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半兽人居然会在背后受到攻击的情况下,强行对他掷出武器。而且,那骨刺掷出的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卡在了他长鞭回收发力的那一个绝对死角上!

他如果继续攻击方烬,那骨刺就会洞穿他的喉咙。

“可恶!”行刑官不得不强行收回灵气,手腕一抖,长鞭在半空中猛地改变方向,试图缠住那飞来的骨刺。

就在他收回灵气的这短短零点一秒的瞬间,方烬动了。

一直压抑着呼吸和心跳的方烬,在这一刻犹如一头突然暴起的猎豹。《幽冥步》的技巧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即便戴着沉重的脚镣,他在水面上滑行的速度依然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方烬在冲到行刑官面前的瞬间,身体不可思议地向下一伏,躲过了长鞭的余波,随后右手犹如毒蛇吐信般探出,并拢成手刀,带着凝聚到了极致的灵气,狠狠地切在了行刑官的右膝关节侧面最脆弱的神经丛上!

“咔吧!”

行刑官只觉得右腿一麻,随后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整条右腿的神经直接被切断,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前扑倒。

没等他倒进水里,方烬已经顺势起身,左手的陨铁枷锁锁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死死地勒住了行刑官的脖颈,然后借着他前扑的冲力,膝盖猛地向上一顶,狠狠地撞在了行刑官的面门上。

“砰!”

行刑官的鼻梁骨彻底粉碎,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翻着白眼昏死了过去。

从方烬下令,到铁烈冲锋,再到方烬亲自出手解决领头者,整个过程不到短短十个呼吸的时间。四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凝真阶行刑官,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漂浮在污水中的烂泥。

“呼……老大,这帮家伙……还真有点抗揍。”铁烈气喘吁吁地将最后一名行刑官按在水里溺晕,拔出自己背上的骨刺,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憨憨地笑了起来。

方烬没有理会铁烈,他松开勒在行刑官脖子上的锁链,微微喘息着,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心跳。刚才那一连串的高强度爆发,牵动了他断裂的肋骨,那种刺痛感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那个瘦小身影。

然而,出乎方烬意料的是。

那个名叫莫白的炼金师,在看到这四个恶霸被解决后,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救的狂喜和感激,反而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土拨鼠,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狡黠的光芒。

“多……多谢两位壮士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莫白一边大声喊着一些毫无诚意的客套话,一边手脚并用地在水里向后退去。他的双手极其隐蔽地在自己破烂的衣兜里掏摸着什么。

“不过,我这种贱命一条,就不劳烦两位大哥费心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无……”

“拦住他。”方烬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但已经晚了。

“轰——!”

莫白在喊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猛地从兜里掏出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纹的黑色泥丸,狠狠地砸在了自己面前的水面上。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极点、呈现出诡异幽绿色的毒烟如同炸开的蘑菇云一般,瞬间在水面上扩散开来,将莫白的身影彻底吞没。这股毒烟不仅极其刺鼻,甚至连周围漂浮的尸骨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都发出了“嗞嗞”的腐蚀声。

“!这孙子放毒!”铁烈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对不住了两位大哥!这叫‘绿魔瘴’,吸入一口就能让人神经麻痹三天!这年头好人不长命,我莫白还要留着有用之躯大事,先走一步了!”

毒烟中,传来了莫白那带着几分得意和猥琐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蹚水声,他显然是想趁乱开溜。

对于一个在死囚营底层挣扎求生的炼金师来说,不管是行刑官,还是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他可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跑来救他,与其落入未知的人手里,不如先跑为敬。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这颗他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用各种毒虫的毒腺混合地下沼气研制出来的毒烟弹,就算是凝真阶巅峰的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会中招。

但他今天遇到的,偏偏是一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幽灵。

就在莫白转身,借着毒烟的掩护准备向一条隐蔽的废弃水道冲去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周围那翻滚的绿色毒烟,似乎被某种极其锐利的气流硬生生地切开了。

一种被毒蛇死死盯上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你说的有用之躯,就是指被这群看门狗当沙包打吗?”

一个毫无温度、如同死神般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莫白的耳畔炸响。

莫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那破碎的镜片后,倒映出了一张苍白而冷峻的侧脸。

他本没有看清方烬是怎么穿过那片带有强烈腐蚀性和麻痹效果的毒烟的。他只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方烬已经如瞬移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更要命的是,一把虽然生锈、但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铁匕首,此刻正死死地抵在他的颈动脉上。刀锋已经切开了他表皮的皮肤,一丝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刃缓缓流下。

“别!别动!大哥!大爷!祖宗!”

莫白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瞬间僵在了原地。他颤抖着举起双手,拼命地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掉下来的圆框眼镜,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手抖啊,这地方大动脉一破,血能喷出三米高,也救不活啊!”

“闭上嘴,否则我保证你连喷血的机会都没有。”

方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一阵微风吹过,幽绿色的毒烟渐渐散去。铁烈这才看清,方烬不知何时已经制服了那个狡猾的炼金师。他震惊地发现,方烬的皮肤上虽然被毒烟腐蚀出了一些红斑,但他整个人的呼吸节奏却没有丝毫的紊乱,显然是用了某种极其高明的闭气法门,硬生生地趟过了那片毒障。

“看来,你在帝都皇家法师塔里学到的东西,不仅有如何制造大爆炸炸死贵族少爷,还有怎么配置这种下三滥的逃生烟雾。”方烬贴在莫白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语道破了莫白最大的秘密。

听到“皇家法师塔”和“贵族少爷”这几个字,莫白那原本就苍白的脸庞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莫白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这件事是帝国最高机密,他被秘密关押在这个暗无天的死囚营,就是为了让他永远闭嘴。

“我是谁不重要。”方烬手腕微微一压,刀锋再次深入了一分,“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两样东西。第一,让你继续活下去;第二,带你活着离开这座黑岩死囚营。”

莫白呼吸一滞。离开这里?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他毕竟是个智商极高的炼金天才,短暂的惊恐过后,他的大脑立刻开始了飞速的运转。

“大哥,您别拿我寻开心了。”莫白苦笑了一声,虽然不敢乱动,但嘴皮子却利索了起来,“这黑岩死囚营可是雷恩的铁桶阵,外面还有血卫军重重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您戴着死囚的重枷,身上还带着重伤,说要带我出去?这买卖听起来风险太大了,而且……您既然知道我的底细,肯定不是来做慈善的吧?您需要我做什么?”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方烬嘴角的冷意稍稍收敛,“我需要你帮我调配一种药剂。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融化掉大批量的秘银合金魔法锁。”

“融化秘银合金?!”莫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猛地想转头,但脖子上的匕首让他强行克制住了这个动作,只能惊呼道,“大哥你疯了吧!秘银合金是目前大陆上抗魔性和抗腐蚀性最强的金属之一!想要融化它,至少需要王室炼金坊里那种用火山熔岩提炼的‘高阶龙息水’!在这破地方,连纯净水都没有,你让我去哪给你配这种东西?!”

“少给我装蒜。”方烬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犹如利剑般刺穿了莫白的伪装,“你刚才用来丢狱霸的那种能够融化人骨的黑色黏液,不就是用这下水道里的毒虫毒腺发酵出来的吗?以此为基础,我不管你用什么狗屁替代材料,我要你在两天之内,给我调配出足够融化三十六把秘银锁的‘蚀骨酸’。”

莫白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看着方烬那双冰冷且不带任何一丝人类感情色彩的黑色眼眸,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半个“不”字,这把生锈的匕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切断自己的喉咙。

“这……这个要求太变态了!”莫白咬着牙,大脑在疯狂地计算着各种化学反应的方程式和材料配比,“两天时间……蚀骨酸……这里的环境太差……磷火粉末、下水道毒蜘蛛的毒液、发酵的死人骨髓……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经过强效催化,确实有可能产生一种能破坏秘银内部魔法分子结构的超级酸液……”

莫白越说越快,眼底甚至闪过了一丝属于科学狂人的病态光芒。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但是还差最核心的一样东西!”莫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大哥,要让这些杂七杂八的毒素完美融合,并且爆发出足以腐蚀秘银的烈性,必须需要一种极寒且带有强效溶解特性的催化剂!否则,配出来的东西只是一堆烂泥!”

“需要什么?”方烬追问。

“蓝纹蛇毒!”莫白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必须是成年蓝纹蛇的新鲜毒液。这种毒液自带一种‘破甲’的微观魔法属性,只有它,才能作为融合剂,完成‘蚀骨酸’的最终质变!”

听到这个名字,方烬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魔兽材料也有所了解,蓝纹蛇可是极其稀有的二阶毒物,在这满是死囚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莫白似乎看出了方烬的疑虑,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实不相瞒,我知道这东西在哪。这整个四号牢区的地下,只有一个人有这种珍贵的毒液。赵管事!”

“赵管事?”方烬的眼神瞬间一凝。

“对!”莫白飞快地解释道,“那个变态管事有一个私人藏品室,就在中央控制区的下层。他平时最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毒物和魔兽器官,用来泡酒或者卖给黑市。我曾经被他抓去清理过一次藏品室,亲眼看到里面有一个浸泡着活体蓝纹蛇的琉璃罐!”

莫白的话,犹如一块拼图,完美地补全了方烬脑海中那张庞大计划的最后一块空白。

血祭大阵的副节点由秘银锁保护。

需要“蚀骨酸”来融化秘银锁。

调配“蚀骨酸”需要“蓝纹蛇毒”。

而“蓝纹蛇毒”,恰好就在那个掌控着血祭大阵节点分布图的赵管事手里。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方烬缓缓地将匕首从莫白的脖子上移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暗金色光芒。

“蓝纹蛇毒……赵管事……”方烬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大……大哥?”莫白有些心虚地看着方烬,“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说了,这可不是我不帮忙,是那赵管事可是凝真阶初段的高手,而且他的藏品室外面布满了魔法警报,还有两队血卫军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想从他那里偷东西,本就是去送……”

“莫白。”方烬突然打断了他。

“啊?在!在!”莫白赶紧立正。

“去收集你需要的所有基础材料。两天后,我会把蓝纹蛇毒交到你手上。”方烬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如果到时候你配不出蚀骨酸,我会亲自用你的骨头来熬汤。”

铁烈看着方烬的背影,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莫白一眼,扬了扬手里的拳头。

莫白呆呆地站在没过膝盖的污水中,看着那两个逐渐消失在幽绿色黑暗中的身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疯子……这家伙绝对是个比我还彻底的疯子……”莫白喃喃自语,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疯狂的弧度。

此时,距离雷恩血祭大阵启动,还有不到三天。

方烬走在阴冷湿的走廊里,感受着腔里因为刚才的战斗而传来的隐隐阵痛。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直指这座死囚营的核心。

白天,赵四在食堂的挑衅只是个前奏。

今夜,那个高高在上的赵管事,该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

“目标,赵管事的藏品室。”

方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宛如一个即将融入夜色、收割生命的幽灵。

“今晚,不仅要取蛇毒,那些旧账,也该一并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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