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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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五品。郎中。
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陈远在接到任命的那一刻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直到他走进屯田司的签押房,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他是员外郎,是副手,上面有王纯这个郎中压着。王纯虽然不爱管事,但毕竟是正职,很多决策需要他点头。现在王纯调去了别的司,陈远成了屯田司的一把手,整个司的运转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
屯田司的编制不大——一个郎中,两个员外郎,四个主事,十二个书吏,外加若杂役。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人。但这不到三十个人,要管的是整个大明的屯田事务。全国十三个布政使司,一百四十多个府,九百多个县,所有的屯田数据都要汇总到这里,所有的政策都要从这里发出。
陈远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屯田司的办公流程彻底梳理了一遍。
原来的流程是——各县报给府,府报给布政使司,布政使司报给户部,户部转给屯田司。一层一层往上递,每一层都要花时间,一份报告从县里发出到屯田司收到,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等屯田司的批复再层层传回去,一年就过去了。
“这不行。”陈远在第一次司务会上,把一份流转了四个月的报告拍在桌上,“这份报告是去年九月从陕西发出来的,今年一月才到我们手里。四个月,足够地里的庄稼从种到收了。等我们的批复发回去,今年的农时早就过了。”
两个员外郎面面相觑,四个主事低着头不说话。他们都是老屯田司的人了,在这个系统里了少则五六年、多则十几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慢节奏。陈远说的这个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觉得——朝廷的事,本来就是这么慢的。
“从今天开始,流程改了。”陈远拿出一张画好的流程图,贴在墙上。
新的流程是——各县的报告,不再层层转报,而是直接抄送一份到屯田司。府和布政使司保留自己的那份,但不需要等他们汇总完,屯田司就可以开始处理。同时,屯田司的批复,也不再层层下发,而是直接发到县里,抄送府和布政使司。
这样一来,一份报告从县里到屯田司,最快只需要十天。批复从屯田司到县里,也只需要十天。整个流程从四个月压缩到了二十天。
“这……”一个员外郎举手,“陈大人,这不合规矩吧?朝廷的公文流转制度是有定例的,咱们这样改,万一上面追究下来……”
“上面追究下来,我顶着。”陈远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农时不等人,我们不能因为规矩耽误了地里的庄稼。”
众人见陈远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
流程改革之后,屯田司的效率大大提高。不到一个月,积压了半年多的几百份报告全部处理完毕。各地的反馈也陆续回来了——县令们对新流程交口称赞,说以前等批复要等到花儿都谢了,现在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陈远知道,流程改革只是治标,治本的关键在人。
屯田司的十二个书吏,是陈远最头疼的问题。这些人都是在户部了多年的老油条,业务熟练,但作风拖沓,能拖就拖,能推就推。一份简单的汇总报表,他们能磨蹭三天;一份紧急的公文,他们能压一个星期不办。
陈远没有急着换人——他知道这些人在户部基深厚,背后都有关系,贸然换人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采取的办法是“以绩定酬、优胜劣汰”。
他制定了一套绩效考核制度——每个书吏每月的工作量、工作质量、工作效率,全部量化打分。得分高的,发奖金;得分低的,扣俸禄;连续三个月得分垫底的,调离屯田司。
这套制度一出,书吏们炸了锅。有人叫好——那些本来就很勤快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有人叫骂——那些习惯了混子的人,觉得陈远在针对他们。
叫骂的人中,最激烈的是一个叫孙德明(与土匪头子孙德胜同名不同人)的书吏。孙德明在屯田司了十二年,是资格最老的书吏之一,业务能力确实强,但懒散成性,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能混就混。绩效考核制度实施后,他第一个月得分垫底,第二个月还是垫底。
按照制度,第三个月如果还是垫底,他就要被调离。
孙德明急了。他找到了自己的靠山——户部侍郎钱谦(不是之前被查办的钱文贵,是另一个钱姓官员),让钱谦给陈远施压。
钱谦把陈远叫到了自己的签押房。
“陈远,”钱谦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语气不冷不热,“你那个绩效考核制度,我觉得有些不妥。书吏们都是朝廷的老人了,兢兢业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搞这个打分,搞得人心惶惶的,不好。”
陈远站在钱谦面前,不卑不亢:“钱大人,屯田司的工作量您也知道,全国几百个县的屯田数据都要从这里过,不及时处理,耽误的是各地的农时,影响的是朝廷的粮食产量。下官搞这个绩效考核,不是为了折腾人,是为了提高效率。”
钱谦的脸色沉了一下:“提高效率有很多办法,不一定非要把人赶走。”
“下官没有赶任何人走。”陈远说,“制度写得很清楚,连续三个月得分垫底的才调离。如果一个人连续三个月都垫底,那就不是制度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钱谦盯着陈远看了几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陈远,你刚来户部不久,有些规矩你还不懂。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陈远没有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屯田司,陈远把刘仲贤叫了过来,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先生,”刘仲贤有些担心,“钱谦是户部侍郎,正三品,比您高了四级。他要整您,太容易了。”
“我知道。”陈远说,“但他不会整我。”
“为什么?”
“因为皇上盯着呢。”陈远的声音压低了,“商屯是皇上亲自抓的事,我是皇上亲自点的人。钱谦要是动我,就等于跟皇上过不去。他不会那么傻。”
刘仲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三天后,陈远没有去找钱谦。他该什么什么,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公务,好像钱谦的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钱谦等了三天,没等到陈远来“想清楚”,第四天亲自到屯田司来了。
他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书吏们伏案疾书,陈远在一张大地图前跟几个员外郎讨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认真专注的表情。这个画面跟以前屯田司那种懒散拖沓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绩效考核的事。
孙德明在第三个月果然还是垫底,按照制度被调离了屯田司,去了一个闲散衙门。走的时候,他狠狠地瞪了陈远一眼,但没有说一句话。
陈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知道孙德明恨他,恨他破坏了自己混了十二年的舒适区。但陈远不后悔。因为屯田司不是养老院,是大明粮食安全的命脉。在这里混子的人,就是在拿天下百姓的命开玩笑。
绩效考核制度实施三个月后,屯田司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倍。积压的公文全部处理完毕,各地的反馈周期从四个月压缩到了二十天,商屯的推广进度大大加快。
朱元璋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在一次朝会上提了一句:“听说陈远在户部搞了个什么打分,把那些混子的书吏都收拾了。这个办法好,应该在六部都推一推。”
这话传到户部,那些原本对陈远有意见的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商屯在四个省的推广,远比陈远预想的要复杂。
南直隶的商屯已经跑通了模式,有沈万三这样的大商人,有成熟的制度和经验,推广起来相对容易。山东的商屯有历城县的底子,济南府各县对屯田不陌生,推广起来也不难。
难的是河南和北直隶。
河南的问题是人。连年战乱和灾荒,河南的人口锐减,大片土地荒芜,但荒芜不等于没人。那些荒地上散落着大量的流民和隐户,他们不在朝廷的户籍上,不交税不服役,靠开荒种地勉强糊口。如果朝廷要在河南搞商屯,就绕不开这些人。
北直隶的问题是地。北直隶是京师所在地,大量的土地被皇亲国戚、勋贵官僚占为庄田。这些庄田名义上是私产,实际上很多都是强占的民田。陈远要在北直隶搞商屯,就得从这些人嘴里抢食,而这些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他的官大。
陈远决定先啃河南这块骨头。
洪武四年七月,他带着杨文英和一个书吏,骑马去了河南。
河南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从开封府一路往西,沿途看到的尽是荒芜的农田和破败的村庄。有些村子整个都空了,房屋倒塌,水井涸,野草长到了膝盖高。偶尔能看到几个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路边挖野菜充饥。
陈远在一个叫朱仙镇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镇子在北宋时期是繁华的商业重镇,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怀里抱着一拐杖,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
陈远下马,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来。
“老人家,您是这个镇子上的人吗?”
老人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
“这个镇子……没有人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都死了。饿死的,病死的,被兵死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陈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老人家,您为什么不走?”
“走?”老人苦笑了一声,“往哪走?这天下,哪里不是一样?”
陈远沉默了。他想说“不一样”,想说大明朝已经建立了,天下已经太平了,以后会好起来的。但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着老人那双绝望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从包袱里拿出两块粮,递到老人手里。老人愣了一下,接过去,看着那两块粮,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老人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陈远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杨文英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大人,咱们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陈远没有回答。他策马前行,风吹起他的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书上写着——洪武年间,朱元璋推行屯田政策,全国粮食产量大幅增长,百姓生活逐渐改善。那些文字是冰冷的、枯燥的,只是一串串数字和一句句总结。但此刻,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数字背后的代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那些绝望的眼睛。
“能。”陈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定能。”
他在河南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跑了十几个县,走访了几十个村子,跟几百个流民谈过话。他把河南的情况摸了个透——哪些地方适合种粮,哪些地方适合种杂粮,哪些地方适合放牧;哪些地方的流民愿意接受安置,哪些地方的流民心存疑虑;哪些地方的官员得力,哪些地方的官员无能。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河南屯田方略》。报告一共三十页,分为“地”“人”“法”“策”四个部分,对河南的屯田工作做了全面的规划。
报告的核心是一个大胆的方案——以工代赈、就宽乡。
具体来说,就是利用朝廷的赈灾粮款,组织流民参与屯田建设。修渠、开荒、建房、修路——每一天活,给一天的粮食。这样既解决了流民的口粮问题,又完成了屯田的基础设施建设。
同时,把人口稠密地区无地可种的流民,迁移到人口稀少、荒地多的地区去屯田。迁一户,给一户的地,免三年的税,送种子和农具。
这个方案在后世看来稀松平常,但在洪武四年的大明朝,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因为在传统观念里,百姓是不能随便迁移的——祖宗坟茔在此,故土难离。但陈远知道,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来说,离开故土的痛苦远小于饿死的痛苦。只要给足政策,他们愿意去任何地方。
陈远把报告寄回了应天府,呈给赵文华,赵文华呈给杨思义,杨思义呈给李善长,李善长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报告后,只批了两个字——“准行”。
陈远在河南正式开始了他的屯田事业。
他选定了三个府作为试点——开封府、河南府、南阳府。这三个府人口流失最严重,荒地最多,流民最集中,最适合搞屯田。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荒,不是修渠,而是——编户。
流民之所以叫流民,是因为他们没有户籍,不在朝廷的账上。没有户籍,就没有身份,没有土地,没有保障。陈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流民上户口,让他们从“流民”变成“百姓”。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流民们对朝廷的户籍制度有一种深蒂固的恐惧——在他们看来,上了户口就意味着要交税、要服役、要被官府管束。很多人宁可继续当流民,也不愿意被编入户籍。
陈远没有用强制的办法。他采取了“自愿报名、政策引导”的方式——愿意上户口的,每人分二十亩地,免三年税,送种子和农具;不愿意的,不勉强,但不享受任何政策。
结果,不到半个月,三个府的流民几乎全部报名上了户口。
杨文英惊讶地问:“陈大人,您怎么知道这招管用?”
陈远笑了笑:“因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你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自然会跟着你走。”
上完户口之后,陈远开始了开荒和修渠。他从商屯的款中拨出了一部分,用于购买种子、农具和耕牛,又从沈万三那里赊了一批粮食,用于以工代赈。
三个府的屯田同时展开,数万流民投入到开荒修渠的热中。陈远把历城县的经验搬了过来——工分制、技术推广站、以工代赈,一样不落。他把自己在历城县培养的那批技术骨调到了河南,让他们手把手地教流民种地。
到了洪武四年十月,河南三个府的屯田初具规模。开荒面积达到十万亩,新修水渠超过百里,安置流民近三万户。冬小麦已经种了下去,绿油油的麦苗铺满了原本荒芜的土地。
陈远站在开封府城外的一片高地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麦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成就感。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野草丛生,兔狐出没。现在,这里是一片良田,麦苗青青,生机勃勃。
半年前,这里的流民在路边挖野菜充饥,饿得面黄肌瘦。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户籍,有了一份踏踏实实的生活。
这一切,是他亲手创造的。
“陈大人。”杨文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转过身,看见杨文英手里拿着一封信,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应天府来的。”杨文英把信递过来,“刘伯温刘大人的信。”
陈远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的内容很短——胡惟庸升任左丞,李善长称病告假,朝中局势有变,速回应天府。
陈远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沉默了片刻。
“文英,河南的事交给你了。我回应天府一趟。”
“陈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远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麦田,然后调转马头,朝应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片麦田染成了一片金黄。
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