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弯道之后,山开始变陡。
南山的凶险不在弯多,在坡陡。坡度超过十度的时候,发动机的负荷成倍增加,很多车在平地上能跑两百八,上了南山连一百五都跑不到。张大雪的K7机器是600cc,扭矩不如那些公升级的车,但胜在车轻——他的车没有外壳,没有大灯,连仪表盘都是拆车件凑的,整备质量比原厂轻了将近三十公斤。
三十公斤,在爬坡赛里就是天和地的区别。
第七个弯道,他超过了一台杜卡迪848。杜卡迪的车手是个胖子,压弯的时候膝盖都快蹭地了,但车太重,出弯提速明显慢半拍。张大雪在弯心内侧卡住位置,出弯时比他早了零点三秒开油,就这零点三秒,让他抢到了下一个直道的入弯线路。
第八个弯道,又超一台。
第九个弯道,再超一台。
到了第十个弯道,张大雪已经追到了第十一名。从最后一排发车,到现在只过了不到四公里,他超了将近二十台车。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哒……哒……哒……”
很轻,很细,像是金属敲击的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里,不注意本听不见。
但张大雪听见了。
他的左耳比右耳灵敏——在麻阳练车的时候摔过一跤,右耳被头盔带子勒伤过,听力比左耳差一点。这个“哒哒哒”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不是发动机,不是链条,是——
前避震。
那蒋芸赊给他的SHOWA竞技减震。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减震内部的阀片松动,油液开始泄漏。如果不处理,几个弯道之后,前避震会完全失去阻尼,车头会像弹簧一样上下乱跳,那时候别说压弯,直线都跑不稳。
他有两个选择。减速保安全,或者继续拼。
减速?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减什么速?好不容易追到第十一。
他把身体压得更低,油门没松。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数——从现在开始,每个弯道入弯前,他都要多做一个动作:提前转移重心,减少前避震的负荷。
这是一个野路子的办法,王大锤教的。“避震坏了不要紧,你人就是避震。”
—
第十一个弯道,发卡弯,半径很小,路面有修补过的痕迹。
张大雪看到前面的车尾灯亮了一片,大家都在减速。但他没有跟刹——他的刹车比大部分车都好,那套二手鲍鱼卡钳是蒋芸帮他挑的,制动力够狠。他比前车晚了零点一秒刹车,入弯速度比前车快了五公里。
五公里,在发卡弯里就是极限。
车身倾斜到极限,左膝盖几乎擦着地面,轮胎发出尖锐的嘶叫声。他能感觉到前避震在抗议——“哒哒哒”的声音变大了,车头开始轻微地上下抖动。
但他没有收油。
出弯的那一瞬间,他的前轮已经和前车的后轮并排了。他拧了一把油,发动机在八千转爆发出最大扭矩,车身猛地往前一窜。
第十名。
前避震的声音更大了。
—
第十二个弯道之前有一段长直道,坡度超过十二度。
张大雪把油门拧到底,K7发动机的转速一路飙到一万四千转,时速表跳到了一百八。在这个速度下,风压大得像是有人用手按着他的口,但他没有松油。
他需要在这条直道上尽可能多地超车,因为前面就是南山最危险的路段——连续四个发卡弯,一个比一个陡,一个比一个急。在那四个弯道里,超车的机会几乎为零,谁在前面谁就赢。
他看到了前面的车群。五台车挤在一起,最前面是一台红色的川崎-6R。
赵磊。
去年的冠军。
张大雪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直道上近了第一台车——一台雅马哈R6,车手穿着荧光绿的皮衣。张大雪没有急着超,而是先贴在他的车尾,利用前车的尾流减少风阻。等到转速表跳到一万三千转,他猛地抽头,从右侧弹射出去。
荧光绿的车手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在这种坡度上从外线超车,下意识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身晃了一下。张大雪已经过去了,R6的发动机声浪被他甩在身后。
第九名。
前避震的“哒哒哒”变成了“咔咔咔”。
张大雪的左手臂开始发酸,不是累了,是因为他在用左臂撑着车把,试图减轻前避震的压力。这是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但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
王大锤说过:车坏了,你就得替它扛。
—
第十三个弯道。
连续发卡弯的第一个。
张大雪看到赵磊的红色川崎在弯道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线路净利落,确实有两把刷子。但张大雪注意到的不是线路,是赵磊的刹车点——他入弯前早了零点二秒刹车。
零点二秒,在普通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南山,这就是破绽。
张大雪没有在第十三个弯道动手。他跟在赵磊后面,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观察他的线路、节奏、习惯。
第十四个弯道。赵磊的入弯线路偏内,出弯时为了不压到路肩,被迫收了一点点油。张大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十五个弯道。赵磊的节奏开始乱了——他显然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身后的53号,那个他嘲讽过的“废品站来的小子”,正死死咬着他的车尾。他的入弯速度比之前快了,但线路反而变差了,弯心速度没提上去,出弯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
张大雪知道机会来了。
第十六个弯道——南山老周说的那个加了减速带的弯道。
减速带是两条凸起的橡胶条,横在路面中间,每条大概十厘米高。大部分车手都会在这里减速,因为高速碾过减速带会让车身瞬间失去抓地力。
但张大雪没有减速。
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在入弯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动作——他提前降了一档,把转速拉到了断油边缘,然后在减速带前猛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
前轮碾过第一条减速带的时候,车身跳了起来,前避震“咔”的一声巨响,像是要断了。但张大雪的左脚已经踩在了后脚蹬上,整个人的重心移到了车尾,前轮落地的瞬间,前避震的负荷被他用身体卸掉了一部分。
然后是第二条减速带。这一次车身跳得更厉害,他的双手差点脱把,但他死死夹住油箱,用膝盖顶住车架,硬是把车稳住了。
出弯的时候,他的前轮已经和赵磊的后轮平齐了。
赵磊通过后视镜看到了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碾过两条减速带不减速?这小子是疯了还是不要命了?
张大雪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第十七个弯道——最后一个发卡弯,也是整条赛道最陡的一个弯,坡度接近十五度。
赵磊的入弯线路偏外,这是大多数车手的习惯——外内外,标准走线。但张大雪在入弯前就看出了这条线路的问题:赵磊的出弯点太靠外,出弯后的直道他会损失至少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够了。
张大雪没有走外线。他在入弯的那一刻,把车头猛地往内一拐,整个车身像刀子一样切进了弯心。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弯心的路面有细沙,抓地力差,而且他的前避震已经快要报废了,随时可能弹跳失控。
但他没有犹豫。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该拼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弯心的细沙让后轮轻微打滑,车身甩了一下。张大雪的右腿本能地伸出去,用膝盖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车身。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对上了弯道出口——那是一条不到两百米的短直道,直道的尽头就是终点线。
他把油门拧到了底。
K7发动机在九千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排气管喷出的声浪像是野兽的嘶吼。前轮在出弯的时候微微抬起,但他用身体压住了车头,硬生生把前轮按回地面。
在直道的中段,他的前轮超过了赵磊的后轮。
在直道的末端,他的整个车身超过了赵磊。
终点线就在眼前。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张大雪冲线的那一刻,没有看秒表,没有看后视镜,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做了一件事——捏住离合器,关掉钥匙,让发动机熄火。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前避震,彻底废了。
如果再多跑一百米,车头会直接栽下去,他会以前滚翻的姿态摔在南山的柏油路面上,运气好断几肋骨,运气不好脖子先着地。
他把车滑行到路边的草地上,支好车,摘下头盔。
汗水混着灰尘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左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扳手的老茧往下滴。那是过减速带的时候,车把震的。
他没有看伤口。他抬起头,看向终点线的方向。
人群在欢呼,有人在喊“53号”,有人在问“这他妈谁啊”。他听到有人在喊赵磊的名字,去年的冠军今天拿了第二,脸色铁青。
但张大雪的视线穿过人群,找到了一个穿工装裤的女人。
蒋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脚跑到了山顶。她的工装裤上全是灰,鞋上全是泥,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粘在脸上。她没有笑,没有喊,没有挥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张大雪朝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蒋芸冲了过来。
她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你赢了”,什么都没说。她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翻开手掌看到那道裂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她的眼眶红了。
“你他妈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是那么硬,“避震坏了你还跑?”
张大雪咧嘴笑了。他的嘴唇裂了,一笑就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丝渗出来。
“你说过,疯子不会跑。疯子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蒋芸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你下次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张大雪看到她抬起手,飞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他装作没看见。
—
人群开始往这边涌。周德茂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抱住张大雪,差点把他勒死。
“我!你他妈真赢了!两万块!两万块啊!”老周的声音都在变调,他比张大雪还激动。
吴胖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老子就说你是个疯子!你过减速带那一下,老子的心脏都快停了!”
何铁嘴也来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报废的前避震,摇了摇头:“阀片碎了,油漏光了。这减震废了。”
“再买一。”张大雪说。
“再买一?你知道这多少钱吗?”何铁嘴瞪着眼睛,“新的要五六千!”
张大雪没接话。他转头看向赵磊的方向。
赵磊把车停在终点线旁边,摘下头盔,脸色铁青。他的技师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检查车辆,没人敢说话。
赵磊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张大雪。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赵磊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那台保时捷卡宴,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还没吃川崎呢。”吴胖子在旁边嘟囔。
“他会吃的。”张大雪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输不起。输不起的人,一定会回来找场子。”
—
人群渐渐散去。张大雪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左手被蒋芸用绷带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绷带是从何铁嘴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不是医用纱布,是电工用的黑胶布。
“将就一下。”蒋芸说,“回去再好好弄。”
张大雪看了看手上那圈黑胶布,笑了:“挺好的,比创可贴结实。”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韩铁生。湖南星光车队。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两万。”
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重新塞进裤兜最深处。
“那个是谁?”蒋芸问。
“一个车队老板。说我能跑进前三就打他电话。”
“你跑了第一。”
“对。”
“那你还不打?”
张大雪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他抬起头,看着蒋芸,“我说过,赢了还所有人的债。”
蒋芸沉默了。
“你先还别人的。”她说,“我的不急。”
“你的最急。”
“为啥?”
张大雪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那台前避震报废的赛车。
“因为你的债,”他头也没回,“不是钱。”
蒋芸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山风吹过来,带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味和长江水的湿气。
南山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重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