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比赛。凌晨五点,重庆还在睡,张大雪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心跳吵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南山的赛道图——那是吴胖子给他画的,五公里,四十七个弯,十三个发卡弯,最陡的坡段坡度超过十五度。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但铁架床还是“嘎吱”一声响了。对面床上的老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张大雪蹲在床底下,把昨晚检查过三遍的车又看了一遍。轮毂螺丝、刹车油管、链条张紧度、轮胎气压——每一样都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在麻阳修车那五年,王大锤教过他一句话:“车跟人一样,有问题的时候它会告诉你。你得学会听。”

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发动机壳体上。没有异响。又按了按刹车手柄,硬得跟石头似的。又摇了摇链条,松紧刚好。

一切正常。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管他妈的。”他骂了一句,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黄桷坪的清晨是从豆花开始的。

张大雪背着工具包推着那台没有外壳的赛车走下坡,排气管在晨风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坡底的陈婆婆豆花店已经开门了,白雾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豆浆的香味。

“大雪!今天这么早?”陈婆婆隔着老远就喊。

“今天跑比赛。”

陈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那你得吃饱。来,老规矩,加个蛋。”

张大雪坐在矮凳上,陈婆婆端来一碗豆花,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豆花嫩得用筷子一碰就碎,红油辣子浇在上面,花生碎和榨菜粒撒了一层。他呼噜呼噜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来。

“陈婆婆,你说我能赢不?”

陈婆婆正在收拾碗筷,头都没抬:“你从麻阳那个山沟沟跑到重庆来,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就敢去跑南山。你要是不能赢,还有谁能赢?”

张大雪咧嘴笑了,把剩下的半碗豆花一口气倒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

他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陈婆婆看见了,追出来:“两块五!给这么多啥子?”

“赢了回来再找你补。”

他把车推上坡顶,打着火。四缸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巷子里炸开,惊飞了一排屋檐上的麻雀。他跨上车,拧了一把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朝南山的方向驶去。

陈婆婆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个疯子。”

南山在重庆南岸区,从黄桷坪过去要过长江大桥。

清晨六点,长江大桥上的车还不多。张大雪骑着那台的赛车,江风灌进他的T恤,冷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减速。

他喜欢这种感觉。风打在脸上,发动机在胯下咆哮,整座城市在身后倒退——这是他在麻阳的荒地里练车时就迷恋上的感觉。那时候他骑的是那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本田CG125,现在他骑的是自己亲手攒的K7机器。路不一样,车不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

自由。

到了南山脚下,已经七点了。

山脚下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从改装踏板到百万级超跑,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烧烤和汽油的味道,几个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烤串的香味勾得人走不动路。

张大雪把车停好,背起工具包,往报到处走。

报到处设在山脚下一个农家乐院子里,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他站在队尾,前面是两个骑宝马水鸟的中年大叔,一身名牌骑行服,头盔都是碳纤维的,正在讨论哪家店的大保健服务好。

张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裤腿上有昨晚蹭的机油印,脚上是一双鞋底快磨平的解放鞋。

他不觉得丢人。王大锤说过:“穿得再好,跑不过人家也是白搭。”

“哟,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湖南来的大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

张大雪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靠在旁边的保时捷卡宴上,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赛车服,口绣着“南山 champion 2008”的字样。他身后停着一台川崎-6R,车身贴满了赞助商logo,改装件多得像圣诞树。

赵磊。去年的冠军。

赵磊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大雪,目光从那台的赛车上扫过,嘴角挂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这就是你造的车?”他伸出一手指敲了敲油箱,发出“空空”的声音,“废品站捡的吧?”

张大雪没说话。

赵磊又看了看他的解放鞋,笑出了声:“哥们,南山不是你们村口那条土路。你骑着这堆废铁上去,别到时候连人带车滚下来,我们还要帮你收尸。”

周围几个人笑了。

张大雪终于抬起头,看着赵磊的眼睛。

“我要是骑着这堆废铁赢了你呢?”

赵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你要是能赢我,我把这台川崎吃了。”

“说话算话?”

“我赵磊在南山跑了三年,说的话从来算话。”赵磊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你要是输了,以后别在重庆这个圈子里出现。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张大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排队。

赵磊以为他怂了,笑着走回卡宴旁边。

但张大雪不是怂。他在想一件事——赵磊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一个连车都没有的湖南小子,值得去年的冠军亲自跑来下马威?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不对”的感觉。

有人在背后搞事。

报名很快。张大雪交了表,领了号码牌——53号。他把号码牌用扎带绑在车头,找了个角落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轮胎气压、刹车油、机油、冷却液、链条、螺丝——每一样都过一遍。旁边几个车手在聊天,他充耳不闻。

“你就是张大雪?”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张大雪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短发,国字脸,穿着一件黑色的车队夹克,口绣着“湖南星光车队”的字样。

张大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韩铁生。

他在电视上看过这个人。湖南星光车队的老板,全国公路摩托车锦标赛的常客,培养过好几个职业车手。

“我是。”张大雪站起来。

韩铁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台车,面无表情。

“我听老刘说过你。”韩铁生说,“他说有个湖南的小子在重庆自己攒了台车,要来跑南山。”

老刘——当年湖南卫视那个摄像师。

张大雪没想到老刘还记得他。

“你今天要是能跑进前三,”韩铁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打这个电话。我车队缺个维修主管。”

张大雪接过名片,手有点抖。

维修主管。不是打杂,是主管。

韩铁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张大雪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检查车辆。

不能分心。先跑比赛。

八点整,车手会议。

主办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大家都叫他“南山老周”。他站在农家乐院子里,手里拿着扩音器,嗓门大得像打雷。

“规矩跟去年一样!五公里,四十七个弯,谁先到山顶谁赢!路上不准恶意别车,不准用违规改装,出事了自己负责!”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三十多个车手。

“还有一件事。今年南山的赛道——变了两处。第三个弯道前面的路肩被雨水冲坏了,你们入弯的时候提前减速。第十七个弯道后面加了两个减速带,不知道哪个狗的村委会的。我不管你们平时多牛,今天谁要是敢在这两个地方飙车,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人群里一阵动。

张大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位置。

车手会议结束后,大家开始往起点挪。起点设在南山山脚的一个大直道上,三十多台车依次排开,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张大雪排在最后一排。不是因为他慢,是因为他的车没有外壳、没有灯光、连个像样的号码牌都没有,主办方怕他挡着前面的车手。

他不介意。从最后一排发车,超车的机会更多。

他跨上车,戴好头盔,拉下护目镜。

视野变窄了,世界只剩下前方的赛道和左右的后视镜。

“53号,准备!”

发令员举起了绿旗。

张大雪的右手放在油门上,左手捏着离合器。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的余光扫到旁边,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穿工装裤的女人。

蒋芸。

她来了。

她手里没拿饭盒,没拿水,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在裤兜里,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张大雪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这就够了。

绿旗猛地挥下。

“出发!!”

三十多台车同时弹射出去,排气管的声浪在山谷里炸开,像一群野兽同时咆哮。

张大雪的起步不算快,前轮轻微抬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车身晃了一瞬。他迅速稳住,连升两档,K7发动机在八千转爆发出最大扭矩,车像被踹了一脚一样往前窜。

第一排的车手已经冲进了第一个弯道,尾灯在山路间闪烁。

张大雪排在最后,但他在追。

前两个弯道是高速弯,他不怕。K7发动机的高转延展性比大部分对手都好,他在直道上就能追回差距。第三个弯道——就是南山老周说的那个路肩被冲坏的弯道——他开始缩小距离。

前面是一台本田CBR600,车手穿蓝色皮衣,入弯速度明显太快了,车身在弯心晃了一下,差点擦到路肩的缺口。

张大雪没有减速。

他比前车晚了零点三秒入弯,但入弯线路更靠外,弯心速度更高。在出弯的那一刻,他的前轮已经和前车的后轮平齐了。

蓝色皮衣的车手通过后视镜看到了他,明显愣了一下——一个从最后一排发车的53号,怎么这么快就贴上来了?

张大雪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出弯后是一条三百米的小直道,他把油门拧到底,K7发动机的转速直一万三千转,排气管喷出的声浪尖锐得像哨子。在直道末端,他并排、超越、入弯——一气呵成。

蓝色皮衣被他甩在了身后。

“第一个。”张大雪在心里默数。

赛道上剩下的对手,还有二十七个。

蒋芸站在起点旁边的一个土坡上,从这里能看到前三个弯道的一部分。

她看到张大雪从最后一排出发,看到他在第三个弯道超过了一台蓝色CBR,看到他的尾灯在晨雾中闪烁。

她没有喊,没有挥手,甚至没有笑。

但她攥在裤兜里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这个疯子。”她小声说了一句。

旁边一个卖烤肠的阿姨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烤肠:“姑娘,吃一?你那个朋友肯定能赢。”

蒋芸没接。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条蜿蜒的山路,直到那盏尾灯消失在第三个弯道后面。

“他会的。”她说。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七章完)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