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国,青州。
十月的青州比京城暖和,也比太守郡湿润。马车走在官道上,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
黎莺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州的空气是甜的。”她说。
曾臻骑马走在她旁边,听到这话,侧头看了她一眼。
“是因为稻田吧。稻花香,闻着就是甜的。”
“你来过青州?”
“没有。但看过青州的方志。”
黎莺放下车帘,看了他一眼。
“你又看方志了?”
“嗯。出发前看的。”曾臻的耳朵微微红了,“你说要陪黎大人来青州赴任,我就……提前做了点功课。”
黎莺的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穿他。
前面那辆马车里,坐着黎莺的父亲黎远洲和母亲王氏。黎远洲刚刚升任青州知府,从五品到四品,算是升了一级。他坐在马车里,翻看着青州的案卷,眉头微皱。
王氏靠在车壁上,脸色比在太守郡时好了许多。青州气候温和,对养病很有好处。
“老爷,你歇一会儿吧。”王氏说,“都看了一路了。”
“青州去年发过一次水,堤坝修得不好。我得先把这件事弄清楚。”黎远洲头也不抬。
王氏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她掀开帘子往后看,看到女儿黎莺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曾臻骑着马在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黎莺的嘴角弯弯的,曾臻的耳朵红红的。
王氏放下帘子,微微一笑。
“老爷,你说曾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黎远洲从案卷中抬起头:“什么怎么样?”
“对我们莺莺怎么样。”
黎远洲沉默了片刻。
“曾公子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读,家世人品都没得说。但他对莺莺是不是真心,还要再看看。”
“再看?看多久?”
“看个一年半载。”
王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丈夫是个慢热的人,便不再追问。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青州城。
青州城比太守郡小一些,但很精致。城墙是青砖砌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连店铺的招牌都是青底白字,整座城市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知府衙门在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比太守郡的郡丞府大了不少,但比京城的东宫小得多。
黎莺下了马车,站在衙门口,环顾四周。
“这就是以后的家了。”她说。
“喜欢吗?”曾臻站在她身后。
“喜欢。”黎莺说,“比京城好。”
“为什么?”
“因为京城没有稻田。我喜欢稻田的味道。”
曾臻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我也喜欢。”他说。
黎莺转头看他:“你喜欢稻田?”
“我喜欢你喜欢的东西。”
黎莺的耳垂红了。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她说。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你每次说‘实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曾臻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烫的。
“……”他决定闭嘴。
黎莺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转身走进了衙门。
曾臻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门洞里,心跳得很快。
跟了她三个月了,从京城到青州,一千多里路。
他以为距离远了,心会淡一些。
没想到,越远越浓。
黎莺的房间在衙门的后院,是一间朝南的厢房。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黎莺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说。
曾臻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是黎莺的行李。
“桂花树。”他说,“跟你很配。”
“为什么跟我配?”
“因为你会做桂花糕。”
黎莺转过身,看着他。
“曾臻,你是不是只会夸桂花?”
“不是。我还会夸你。”
“那你夸一个别的。”
曾臻想了想。
“你的眼睛很好看。像——像青州秋天的天空,清澈,深远。”
黎莺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你的字写得好”“你的画画得好”“你的饭做得好”之类的。
没想到他说的是——你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的声音有些涩。
“殿下教的。”曾臻老实交代,“殿下说,夸人不能只夸才艺,要夸本人。”
“他原话?”
“差不多。”
黎莺沉默了片刻。
“你们殿下,确实很会。”她说,“但你学得还不到家。”
“哪里不到家?”
“夸人的时候,要看对方的眼睛。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才算数。”
曾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成熟的栗子,温润,透亮,里面有他的倒影。
“黎莺,”他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黎莺的耳垂红了。
“及格了。”她说,然后转过身去整理行李,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烫的脸。
曾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
也许是青州的桂花太香了,熏得人胆子大。
也许是她的眼睛太好看了,让人忍不住说实话。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黎莺。
那个让他第一次见面就想送桂花糕的人。
那个让他愿意学做饭、愿意翻方志、愿意从京城跟到青州的人。
那个让他想说一辈子“晚安”的人。
黎远洲上任之后,很快就忙了起来。
青州去年发过一次水,堤坝损毁严重,今年如果再发水,下游的三个县就要遭殃。黎远洲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属下去巡视堤坝,勘察地形,筹划修堤的事。
王氏的身体虽然好了些,但还是不能劳。之前的奴仆在黎远洲接到上任青州知府时都遣散了。现在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落在了黎莺身上。
做饭、洗衣、打扫、管账、照顾母亲——黎莺一个人包圆了。
曾臻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我帮你。”他说。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帮忙?”
“我不是客人。”曾臻说,“我是——”
他顿住了,想说“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但没敢说出口。
“你是什么?”黎莺问。
“我是——你的朋友。”他说,“朋友帮忙,应该的。”
黎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你帮我劈柴吧。”
“好。”
曾臻拿起斧头,走到后院,对着木桩子开始劈柴。
他的力气不小,每一斧头下去,木头都整齐地裂成两半。
黎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不是那种会花言巧语的人。
但他会劈柴、会做饭、会帮她提行李、会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说好听的人,靠谱一百倍。
“曾臻。”她叫了一声。
曾臻转过头,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了?”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桂花糕。”
“好。”
曾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黎莺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和面。
厨房里弥漫着桂花和糯米的香气,窗外传来曾臻劈柴的“咔嚓”声。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曲子。
黎莺一边揉面,一边哼起了歌。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哼歌。
但在后院劈柴的曾臻听到了。
他停下斧头,侧耳听了听。
是太守郡的小调,婉转悠扬,像春天的溪水。
他从来没有听过黎莺唱歌。
原来她唱歌这么好听。
曾臻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斧头,耳朵竖得高高的,像一个偷听仙乐的孩子。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上。
他舍不得动,怕一动就听不到了。
晚上,黎莺做了一桌菜。
清炒时蔬、红烧鱼、排骨汤、桂花糕。
黎远洲今天回来得早,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莺莺,今天是什么好子?”
“不是什么好子。就是想做顿好的。”
黎远洲看了曾臻一眼,又看了看女儿,心里有了数。
“曾公子,坐。”他招呼曾臻坐下。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吃了来青州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王氏胃口不错,吃了半碗饭、几块鱼、一碗汤。
“莺莺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夸道。
“是曾公子帮忙劈的柴。”黎莺说,“柴好,火候就好。”
曾臻的耳朵红了:“我只会劈柴,做菜还是黎小姐的功劳。”
黎远洲看了曾臻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曾公子,”他问,“你打算在青州住多久?”
曾臻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殿下给了属下三个月的假。三个月后,属下要回京复命。”
“三个月……”黎远洲沉吟了一下,“那三个月之后呢?”
“之后——”曾臻看了黎莺一眼,“之后属下会再向殿下请假。如果殿下不准,属下就辞官。”
桌上安静了一瞬。
黎莺的筷子顿住了。
“辞官?”黎远洲皱眉,“你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读,前途无量。辞官做什么?”
曾臻看着黎远洲,目光坦然。
“黎大人,属下想娶您的女儿。如果做官不能跟黎小姐在一起,那属下就不做官了。”
黎远洲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氏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曾公子,”黎远洲终于开口了,“你对莺莺是真心的?”
“是。”
“你能保证一辈子对她好?”
“能。”
“你家里同意吗?”
“家父家母已经同意了。家父说,只要黎小姐愿意,他亲自来提亲。”
黎远洲又沉默了。
他看向女儿。
“莺莺,你呢?”
黎莺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爹,女儿想嫁给他。”
黎远洲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后面喊“爹爹”。
一转眼,她就要嫁人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爹同意。”
黎莺的眼眶红了。
“谢谢爹。”
王氏在旁边擦了擦眼角,笑了。
“好事,哭什么?”
“娘,我没哭。”黎莺别过头去,偷偷擦了擦眼睛。
曾臻坐在她旁边,手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他握紧了一些。
黎莺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耳朵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窗外的月亮。
“曾臻。”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许辞官。”
“为什么?”
“因为你有抱负。我知道你有。你不想辜负太傅的期望,也不想辜负殿下的信任。”
曾臻沉默了。
“那怎么办?”他问。
“我在青州等你。”黎莺说,“你回京城做你的官。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或者两个月一次。都行。”
“可是——”
“没有可是。”黎莺打断他,“我不想你为我放弃什么。你不需要放弃,你只需要——回来。”
曾臻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坚定、温柔、还有一点点不舍。
“好。”他说,“我每个月都回来。”
“说好了?”
“说好了。”
“骗人是小狗。”
曾臻忍不住笑了。
“好。骗人是小狗。”
黎莺也笑了。
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知府衙门的小院。
照着桂花树,照着满桌的菜,照着四个人的笑脸。
接下来的子,曾臻每天都在知府衙门帮忙。
劈柴、挑水、修窗户、补屋顶——什么活都。
黎远洲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觉得一个太傅之子这些粗活,太掉价了。
但慢慢地,他发现曾臻活很认真,不偷懒,不抱怨,完了还会把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孩子不错。”他对王氏说。
王氏笑了:“早跟你说不错了。你非要‘再看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还是要看的。现在才看了半个月。”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黎远洲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已经认定了——曾臻是个好女婿。
十月底,桂花谢了。
黎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满地的花瓣,有些怅然。
“桂花谢了。”她说。
“明年还会开的。”曾臻站在她身后。
“明年你在京城,看不到。”
“那我回来看。花开的时候,我就请假。”
“你每个月都要请假,殿下会批吗?”
“会。殿下说了,只要我好好活,请假的事他包了。”
黎莺转过身,看着他。
“殿下对你真好。”
“嗯。殿下是个好人。”
“那你呢?你是个好人吗?”
曾臻愣了一下:“我……算是吧。”
“好人和好人在一起,会幸福吗?”
曾臻想了想。
“会。”他说,“我娘和我爹就是好人和好人。他们在一起三十年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黎莺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认真、笃定、还有一点点傻气。
“那我信你。”她说。
曾臻伸出手,从桂花树上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她。
“做书签。”他说,“等明年桂花开了,我回来给你换新的。”
黎莺接过叶子,放在手心里。
叶子是深绿色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爱心。
“好。”她说,“等你回来。”
十一月初,曾臻的假期结束了。
他站在知府衙门口,手里提着包袱,看着黎莺。
黎莺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京城给我写信。”
“好。”
“每天写。”
“每天写有点难……隔天写行吗?”
“隔天也行。”
“那我隔天写。”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动。
黎远洲和王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谁也没有催。
“莺莺,”曾臻先开口了,“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别太累了。做饭让厨娘做,劈柴让衙役劈,你别什么都自己。”
“嗯。”
“我走了。”
“嗯。”
曾臻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曾臻。”黎莺叫住了他。
曾臻回头。
黎莺走上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两步,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曾臻愣住了。
他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感觉那一块皮肤在发烫。
“黎莺……”他的声音有些哑。
“快走吧。再不走天黑了。”黎莺低着头,不看他。
曾臻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垂,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想抱她,想亲回去,想说“我不走了”。
但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
黎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吹起她的裙摆,桂花树的叶子在她身后飘落。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曾臻把这一幕刻在了心里。
他转回头,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就不舍得走了。
黎莺站在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莺莺。”王氏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娘,我没哭。”黎莺擦了擦眼泪。
“风迷了眼?”
“嗯。风迷了眼。”
王氏看着她,心疼,但没有说破。
“回去吧。”王氏说,“他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黎莺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就对了。舍不得,才是真心的。”
黎莺挽着母亲的胳膊,慢慢地走回院子。
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树上已经没有花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片叶子——曾臻送她的那片。
叶子还在。
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明年花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她对自己说。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替她回答——会的。
五天后,黎莺收到了曾臻的第一封信。
信是托驿站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黎莺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
黎莺拆开信,坐在桂花树下,慢慢地读。
“黎莺,见字如面。
我已平安到达京城。殿下准了我的假,让我先休息两天再当值。
路上我想了很多。想你说的话,想你的眼睛,想你做的桂花糕。
京城也有桂花糕,但不如你做的好吃。
不是因为手艺,是因为做的人不对。
等我下次回去,你给我做桂花糕,我给你劈柴。
我们说好了的。
曾臻。”
黎莺看完信,嘴角弯了弯。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盒子里。盒子里还有那片桂花叶,以及之前在京城时曾臻送她的帕子。
她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曾臻,见字如面。
你平安到了就好。
青州今天下雨了。桂花树被雨打得叶子掉了不少,但明年还会长新的。
你不在,没人劈柴。我让衙役劈了,他劈得没你好,柴火大小不一,火候不好控制。做饭没有你在的时候好吃。
等你下次回来,你再劈。
我们说好了的。
黎莺。”
她写完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驿卒。
驿卒接过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黎莺站在衙门口,看着驿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回了院子。
子一天一天地过。
曾臻的信隔天就来,从不间断。
有时候写长,有时候写短。有时候写他在东宫的见闻,有时候写他在街上看到的有趣的事。有时候只是写——“今天天气很好,想你了。”
黎莺每次收到信,都会在桂花树下读。读完,写回信,交给驿卒。
一来一往,信越来越厚,话越来越多。
黎莺的小本本上,关于曾臻的记录也越来越长。
“十一月初七,收到信。他说想我。我也想他,但没写。”
“十一月初九,收到信。他说殿下问他什么时候成亲。他说等明年桂花开了。殿下笑他太慢。”
“十一月十一,收到信。他说京城下雪了。他说想跟我一起看雪。我说青州不下雪,但桂花明年会开。”
黎莺写完这些,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跟他在京城看到的,是同一个。
“曾臻,”她轻声说,“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桂花就开了。
四个月后,他就回来了。
三月,青州的桂花开了。
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黎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满树金黄色的花朵,深深吸了一口气。
甜丝丝的香气沁入心脾。
“花开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
她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曾臻最近的一封信。
信上说:“青州的桂花应该快开了吧?我这边的事快忙完了,等殿下批了假,我就回去。等我。”
黎莺把信贴在口,闭上眼睛。
她想他了。
很想很想。
“黎小姐!”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黎莺睁开眼,转身。
曾臻站在衙门口,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他的脸晒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曾臻?”黎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不是说等殿下批假吗?”
“殿下批了。”曾臻走进来,走到她面前,“我快马加鞭,赶了五天的路。”
“五天?”黎莺瞪大了眼睛,“京城到青州要八天,你五天就到了?”
“嗯。换了好几匹马。”
“你不要命了?”
“想见你,命可以不要。”
黎莺的眼眶红了。
“你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黎莺看着他黑瘦的脸、疲惫的眼睛、风尘仆仆的衣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曾臻慌了,“我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黎莺哭着说,“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曾臻看着她哭,心疼得不行。
他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我回来了。不走了。”
“骗人。你还要回去当值的。”
“不当了。我跟殿下说了,我要调到青州来。”
黎莺愣住了。
“调到青州?”
“嗯。殿下说青州缺一个通判,正五品。我爹也同意了。”曾臻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我不走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黎莺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好……”黎莺哭着说,“好得我都不敢相信。”
曾臻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信了。”他说,“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让你相信。”
黎莺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皂角香,还有风尘仆仆的汗味。
但她的心是安的。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桂花树上,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头上。
金色的花瓣,像小小的星星。
黎莺抬起头,看着曾臻。
“曾臻。”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做桂花糕。”
“好。”
“每天都要跟我说晚安。”
“好。”
“每天都要——看着我。”
曾臻笑了。
“好。”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黎莺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风吹过桂花树,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远处,黎远洲和王氏站在廊下,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相视一笑。
“老爷,你还要再看一年半载吗?”王氏问。
黎远洲看着曾臻,沉默了片刻。
“不看了。”他说,“这孩子,可以。”
王氏笑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相拥的年轻人身上。
花开了。
他回来了。
一切都刚刚好。
尾声
三个月后,曾臻正式上任青州通判。
黎莺嫁给了他。
婚礼不大,就在知府衙门办的。宾客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
祁瑾姩和赵霄从京城赶来了。
沈清晚从隔壁州赶来了。
连祁福都从太守郡赶来了,带着祁太守的亲笔贺信。
“莺莺!”祁瑾姩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黎莺,“你终于嫁出去了!”
“什么叫‘终于’?我才十八。”
“十八不小了!我十八都当太子妃半年了!”
“你那是被迫的。”
“不管!反正我比你早!”
黎莺笑着摇了摇头,由着她抱。
赵霄站在后面,看着两个少女抱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
曾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殿下,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准我来青州。”
“不谢。”赵霄拍了拍他的肩,“你走了,我少了一个得力助手。但——你找到了自己的路,我替你高兴。”
曾臻的眼眶红了。
“殿下,您以后……”
“以后我有瑾姩。你不用担心。”
曾臻看着殿下的脸——比在京城时红润了一些,笑容也多了。
“殿下,您也找到了自己的路。”他说。
赵霄看着不远处正跟黎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祁瑾姩,目光温柔。
“嗯。找到了。”
婚礼开始了。
黎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手执团扇,一步一步地走向曾臻。
曾臻站在大堂里,穿着新郎的礼服,看着她走过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以为整个大堂都能听到。
黎莺在他面前站定,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笑意,有泪意,有期待,有笃定。
“曾臻。”她轻声说。
“黎莺。”他说。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团扇已经放下了。
黎莺的脸红红的,曾臻的耳朵红红的。
“送入洞房——”
祁瑾姩在旁边拍手叫好,被赵霄拉住了。
“你小声点。”
“我高兴嘛!”
“高兴也不能喊那么大声。你是太子妃。”
“太子妃怎么了?太子妃就不能为好朋友高兴了?”
赵霄无奈地笑了。
他看着祁瑾姩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子,真好。
婚礼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
祁瑾姩和赵霄住在知府衙门的客房里。
沈清晚连夜赶回了青州刺史府。
祁福在厢房里喝了几杯酒,早早睡了。
夜深了。
院子里只剩下桂花树,和树下的两个人。
黎莺换下了嫁衣,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常服。曾臻也换了常服,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肩并着肩。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
“曾臻。”黎莺说。
“嗯。”
“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会。”
“一辈子?”
“一辈子。”
“说好了?”
“说好了。”
“骗人是小狗。”
曾臻笑了。
“好。骗人是小狗。”
黎莺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桂花香在夜风中弥漫,甜丝丝的,像他们的以后。
曾臻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黎莺。”
“晚安,曾臻。”
月亮在天上看着这一切,静静地,亮亮的。
桂花树下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影子在地上交叠。
风吹过,花瓣飘落。
一片落在了黎莺的肩上,一片落在了曾臻的手心。
曾臻把那片花瓣握在手心里,嘴角弯了弯。
明天,他要给她做桂花糕。
后天,他要带她去看青州的稻田。
大后天,他要陪她写话本子。
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要陪着她。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黎莺后记:
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归来”的故事。
黎莺等了四个月,等到了曾臻的归来。
曾臻等了一辈子,等到了陪在她身边的机会。
他们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劈柴、做饭、写信、看月亮。
平平淡淡,但真真切切。
愿每一个等待的人,都能等到想等的人。
愿每一个归来的人,都能找到想找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