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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初二,御花园。

秋的御花园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枫叶初红,桂花正盛,金灿灿的菊花沿着石子路铺开,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祁瑾姩站在园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闻花香,是给自己打气。

“瑾姩,你手心全是汗。”沈清晚站在她旁边,小声说。

“我知道。”

“你抖得裙子都在晃。”

“我也知道。”

“你——”

“清晚,”祁瑾姩打断她,“你要是再说,我就真的跑了。”

沈清晚闭上嘴,但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今天进入最后一轮的是十个人,但最终的对谈是单独进行的——每人一刻钟,太子亲自问话,帝后在屏风后旁听。

顺序抽签决定。

祁瑾姩抽到了第五位——中间位置,不前不后。

第一个进去的是王小姐。她进去的时候自信满满,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不知道被问了什么。

第二个是李小姐。她进去的时候面带微笑,出来的时候眼眶微红。

第三个是沈清晚。她进去的时候还算镇定,出来的时候长出一口气,对祁瑾姩比了个“还行”的手势。

第四个是来自江南的一位姑娘,姓林,父亲是苏州织造。她进去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然后轮到祁瑾姩了。

内侍唱名:“太守郡祁氏——进。”

祁瑾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御花园深处的凉亭。

凉亭设在湖边,四面通风,垂着淡金色的纱帘。湖面上残荷点点,远处有白鹭飞过。

赵霄坐在亭中的石桌旁,穿着一件玄色的交领长衫,头发用玉冠束着,看起来比殿选那天随意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祁瑾姩进来,他站起来,微微欠身。

“祁小姐。”

“殿下。”祁瑾姩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请坐。”

祁瑾姩在他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一碟桂花糕。

祁瑾姩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梅花形,晶莹剔透,跟曾臻送给黎莺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是御膳房做的,”赵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跟曾臻做的不一样。曾臻做的是他自学的,这是御厨做的。”

祁瑾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殿下,”她决定先发制人,“您要问我什么?”

赵霄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不急。先喝口茶。”

祁瑾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好茶。”她说。

“你喜欢就好。”赵霄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祁小姐,我今天要问你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需要你认真回答。”

“您问。”

“第一个问题——”赵霄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想当太子妃?”

祁瑾姩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问一些迂回的问题,比如“你对朝政有什么看法”“你觉得太子妃应该具备什么品质”之类的。

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因为——”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不想被困在宫里。”

“被困?”

“是。我从小到大,想爬树就爬树,想追猫就追猫,想骑马路上一跑就是一整天。我受不了每天穿得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小碎步的子。那样的子,对我来说就是牢笼。”

赵霄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第二个问题,”他说,“如果你不当太子妃,你想做什么?”

“回太守郡,等我爹退休了,我当郡主。”祁瑾姩毫不犹豫地说,“我要把太守郡的城墙重修一遍,在城门口立两尊大石狮子,比皇宫门口的还大。我还要——”

她顿了一下,想起自己曾经说过“招三千面首”的话,脸微微红了。

“还要什么?”赵霄追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还要……开一个书坊。”她临时改了口,“让我家莺莺写的话本子印遍全大夏。”

赵霄的笑意加深了,但没有拆穿她。

“第三个问题,”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选为太子妃,你会怎么做?”

祁瑾姩沉默了片刻。

“跑。”她说。

赵霄挑眉:“跑?”

“对。趁着月黑风高,翻墙跑。”

“你翻得过宫墙?”

“我爬树很厉害。宫墙比树高不了多少。”

赵霄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祁瑾姩看着他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湖面上的白鹭。

“殿下,”她说,“您笑什么?”

“笑你诚实。”赵霄敛了笑意,但眼里的光还在,“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跑’的人。”

“那是因为别人不敢说。”

“也许吧。”赵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第四个问题——”

“还有第四个?”祁瑾姩瞪大了眼睛,“不是说一刻钟吗?您这都问了三个了,时间快到了吧?”

“时间是我定的,我说一刻钟就一刻钟,我说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赵霄面不改色,“第四个问题——祁瑾姩,你对我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祁瑾姩愣住了。

不是“对太子殿下”,是“对我这个人”。

他在问——她怎么看他,不是怎么看他的身份。

“殿下,”她说,“您确定要听实话?”

“确定。”

“那我说了。您不许生气。”

“不生气。”

“您也不许记仇。”

“不记仇。”

“您也不许因为这个把我刷下去。”

赵霄失笑:“你到底是怕我生气,还是怕被刷下去?”

“都怕。”

“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刷你。说吧。”

祁瑾姩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您——很过分。”

赵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地听着。

“您用假身份接近我,骗了我一路。我在您面前说了多少蠢话,您都听着、记着,也不告诉我您是谁。您就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上蹿下跳,心里肯定在笑我。”

“我没有笑你。”赵霄说。

“您嘴角弯了。”

“那是觉得你可爱。”

祁瑾姩的脸“唰”地红了。

“您——您不许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因为——”祁瑾姩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赵霄看着她通红的脸,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不说了。”他说,“还有吗?”

“还有,”祁瑾姩平复了一下心跳,“您虽然是太子,但您没有仗着身份欺负人。您在太守郡的时候,对百姓很客气,对掌柜的很礼貌,连对我的车夫都很尊重。这一点——我承认,您不坏。”

“不坏?”赵霄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苦笑了一下,“我在朝堂上被人骂‘奸诈狡猾’,在民间被人传‘体弱多病活不长’,到你这里,变成了‘不坏’。”

“那您想要什么评价?”

赵霄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要你说——赵霄这个人,还行。”

祁瑾姩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赵霄这个人,”她一字一句地说,“还行。”

赵霄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心愿得偿的笑。

“谢谢。”他说。

祁瑾姩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屏风后面,皇帝和皇后并排坐着,透过纱帘的缝隙看着凉亭里的一举一动。

皇帝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当着太子的面说要翻墙跑,”他低声说,“胆子不小。”

皇后微微一笑:“胆子小的姑娘,你敢要?”

皇帝想了想,点了点头。

“而且,”皇后继续说,“她说的是实话。一个敢说真话的太子妃,比一个满嘴客套话的太子妃强。”

“你就这么中意她?”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皇帝意外的话。

“你没发现吗?霄儿跟她说话的时候,笑得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凉亭里的儿子——那个从小体弱多病、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儿子,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姑娘,眼里有光,脸上有笑。

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摆在东宫里的精致木偶。

“再看看吧。”皇帝说,但语气已经软了。

祁瑾姩从凉亭里出来的时候,双腿发软,脸发烫,脑子嗡嗡的。

沈清晚迎上来:“瑾姩!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祁瑾姩用手扇风,“九月的天怎么还这么热……”

“热?今天最高不到二十度,我都穿夹袄了。”

“我体热。”

沈清晚狐疑地看着她,但没有追问。

后面几个姑娘陆续进去对谈。等所有人都结束后,内侍宣布结果会在三后公布。

又是三天。

祁瑾姩已经习惯了这种“等三天”的节奏。

回到客栈,黎莺已经在等着了。

“怎么样?”黎莺问。

祁瑾姩把对谈的过程说了一遍,说到“还行”的时候,黎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当着他的面,说他‘还行’?”

“嗯。”

“太子殿下什么反应?”

“他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黎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开,提笔写道——

“九月初二,御花园对谈。瑾姩说太子‘还行’,太子笑了。太子可能是个……比较好哄的人。”

祁瑾姩凑过来看,一把抢过本子:“你写这个什么!”

“素材。”黎莺平静地把本子拿回来,“《女侯爷选妃记》。”

“黎莺!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写!”

“不能。”

祁瑾姩气得直跺脚,但拿黎莺没办法。

她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莺莺。”

“嗯。”

“你说,他为什么问我‘你对我这个人有什么看法’?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祁瑾姩咬了咬嘴唇,“是不是真的对我……”

她没说完,但黎莺懂了。

“你觉得呢?”黎莺反问。

“我不知道。”祁瑾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觉得他好像是真的。但我不敢信。他骗过我一次了。”

黎莺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瑾姩,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他说他会等,那就看他等不等。他说他不会用权力你,那就看他不。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祁瑾姩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黎莺。

“莺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话?”

“你跟我爹斗嘴的时候,口才可好了。”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

祁瑾姩哼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黎莺说的那句话——

“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也许吧。

也许时间真的会告诉她。

同一时间,东宫。

赵霄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就是曾臻从黎莺那里带回来的那块,用帕子包着,还留着一点余温。

“殿下,”曾臻站在一旁,“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祁小姐。”

赵霄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

“她说我‘还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曾臻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但她说‘还行’的时候,脸是红的。”

曾臻看着殿下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殿下彻底完了。

“曾臻,”赵霄放下桂花糕,“你的桂花糕做得不错。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曾臻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要学做桂花糕?”

“嗯。想学。”

“为什么?”

赵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写着“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曾臻恍然大悟。

“殿下是想做给祁小姐吃?”

“不行吗?”

“行行行。”曾臻连忙点头,“属下教您。”

赵霄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那块桂花糕,继续慢慢地吃。

曾臻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黎小姐说……如果祁小姐被选中了,她愿意进宫陪祁小姐。”

赵霄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的?”

“嗯。”

“那如果祁小姐没被选中呢?”

曾臻沉默了片刻。

“那她就跟祁小姐一起回太守郡。”

赵霄放下桂花糕,看着曾臻。

“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曾臻低下头,耳朵红了。

“属下……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赵霄挑眉,“你桂花糕都做了,还没想好?”

“殿下!”

“行了行了,”赵霄挥了挥手,“去吧。给你放半天假,去看看黎小姐。她今天在客栈,应该没事。”

曾臻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往门口走了。

“谢谢殿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霄看着关上的门,笑着摇了摇头。

他重新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

很甜。

比御膳房做的甜多了。

也许不是因为桂花糕本身甜,而是因为——这块桂花糕,是祁瑾姩“送”的。

虽然他知道,她只是让黎莺转交,并没有亲自送。

但没关系。

一步一步来。

他有的是耐心。

如意居门口,曾臻站了很久。

他来了,但不敢进去。

他站在巷口的一棵槐树下,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能看到淡绿色的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在里面。

曾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客栈大门。

刚走了两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曾公子。”

曾臻回头,看到黎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样菜。

“黎、黎小姐?”曾臻结巴了,“您怎么在外面?”

“买菜。”黎莺举了举篮子,“客栈老板娘说今天的菜新鲜,我就去了一趟菜市场。”

“您会买菜?”

“不会。但可以学。”

曾臻看着篮子里那几样菜——一把青菜、两萝卜、一块豆腐、一小块肉。

“您要做饭?”

“嗯。瑾姩这两天胃口不好,我想给她做点清淡的。”

曾臻沉默了一瞬。

“我帮您。”他说。

黎莺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会一点。桂花糕就是我自己学的。”

“桂花糕是点心,不是菜。”

“道理是一样的。把食材处理好,用合适的方式烹饪——”

“行了,”黎莺打断他,“进来吧。”

曾臻跟着黎莺走进客栈,穿过大堂,上了二楼。

黎莺的房间在最里面,隔壁是祁瑾姩的房间。祁瑾姩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可能在睡觉。

黎莺打开自己的房门,侧身让曾臻进去。

曾臻走进房间,心跳得很快。

这是黎莺的房间。

不大,但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小本本——就是黎莺从不离身的那个本子。

曾臻的目光在那个本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不能看。

那是她的隐私。

“厨房在一楼。”黎莺把篮子放在桌上,“老板娘说我们可以用她的灶台。”

“好。”

两人下楼,进了厨房。

老板娘是个爽快人,看到曾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哟,小伙子,帮黎姑娘做饭呢?”

“是。”曾臻的耳朵又红了。

“好好好,灶台给你们用,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谢老板娘。”

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莺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曾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会切菜吗?”黎莺问。

“会。”

“那把萝卜切了。切成片,薄一点。”

曾臻拿起刀,开始切萝卜。

他的刀工确实不错——切出来的萝卜片薄厚均匀,大小一致。

黎莺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练过?”

“在家的时候偶尔帮厨娘打下手。”

“太傅府的厨娘,手艺一定很好。”

“还……还行。”

两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得还算默契。

厨房里安静得只有水流声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黎小姐。”曾臻先开口了。

“嗯。”

“今天御花园的对谈,祁小姐表现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殿下说的。殿下说祁小姐很诚实,很真实,很——”

“很什么?”

“很可爱。”

黎莺洗菜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原话?”

“原话。”

黎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瑾姩这个人,确实很可爱。但她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是个混世魔王,招猫逗狗,不学无术。但她在乎的人,她比谁都用心。她爹、我、甚至她的车夫、她家的管家——每一个人,她都记在心里。”

曾臻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她这个人,”黎莺继续说,“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比谁都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就像你。”曾臻忽然说。

黎莺愣住了。

“什么?”

“我说——就像你。”曾臻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你也是这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黎莺看着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些涩。

“因为我看出来了。”曾臻说,“从第一次在太守郡见到你,我就看出来了。”

厨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

“曾臻,”黎莺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公子”两个字,“你为什么要做桂花糕给我?”

曾臻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因为——因为你说,如果是你自己做的,你就收。”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做?”

曾臻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声音有些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对你好。想给你做桂花糕,想帮你买菜,想陪你做饭,想——”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想一直陪着你。”

黎莺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说了之后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

黎莺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曾臻慌了。

“黎、黎小姐,您别哭——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黎莺摇了摇头。

“那您为什么哭?”

“因为——”黎莺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哑,“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曾臻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他重复了一遍,不敢相信。

“从来没有人。”黎莺说,“大家都觉得我很安静、很懂事、不需要人照顾。所以我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也从来没有人问过我需要什么。”

她看着曾臻,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是第一个问我的人。也是第一个——想对我好的人。”

曾臻看着她的眼泪,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伸手帮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黎小姐,”他说,“我以后每天都问你。每天都问你需要什么。每天都想对你好。”

黎莺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这么傻。”

“傻人有傻福。”曾臻说。

黎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很美。

曾臻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忽然很想抱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眼泪。

然后他递过去一块帕子。

“净的。”他说。

黎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还。

“帕子弄脏了。”她说。

“送你了。”曾臻说。

黎莺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帕子,嘴角弯了弯。

“好。”她说。

祁瑾姩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循着香味下楼,走进厨房。

然后她愣住了。

厨房里,黎莺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曾臻在旁边帮忙递调料。

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祁瑾姩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莺莺?”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黎莺转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醒了?汤快好了,一会儿就能吃了。”

“曾公子怎么在这儿?”

曾臻的耳朵红了:“我来帮忙。”

“帮忙?”祁瑾姩的目光在他和黎莺之间来回扫,“帮什么忙?”

“帮黎小姐做饭。”

“哦——”祁瑾姩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那你们忙,我不打扰。”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曾臻竖起一个大拇指。

曾臻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黎莺假装没看到,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黎小姐,”曾臻小声说,“祁小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没有误会。”黎莺面不改色,“她就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黎莺顿了一下,“你耳朵红了。”

曾臻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烫的。

“……”

他决定闭嘴。

午饭做好了。萝卜汤、清炒青菜、红烧豆腐、一小碟肉丝。

祁瑾姩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眼睛亮了。

“莺莺,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和曾公子一起做的。”

“哦——‘和曾公子一起’。”祁瑾姩又露出了那个“我懂了”的笑容。

黎莺面无表情地给她盛了一碗汤:“喝汤。”

祁瑾姩喝了一口,眼睛更亮了。

“好喝!莺莺你太厉害了!”

“萝卜是曾公子切的,汤是他看着火的,我只是放了盐。”

“那也厉害!”祁瑾姩看向曾臻,“曾公子,你切的萝卜?”

“是。”曾臻点头。

“切得真好。薄厚均匀,大小一致。”祁瑾姩夸得真心实意,“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夫君。”

曾臻差点被汤呛到。

“祁小姐——”

“我说的是实话!”祁瑾姩一脸无辜,“会做饭的男人,一般都疼老婆。”

黎莺在桌子底下踢了祁瑾姩一脚。

祁瑾姩“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

这顿饭吃得热闹而微妙。

祁瑾姩一直在“不经意”地撮合黎莺和曾臻——让他们互相夹菜、让他们坐近一点、让他们“顺便”一起洗碗。

黎莺面无表情地拒绝了所有提议。

曾臻的耳朵从头红到尾。

饭后,曾臻告辞。祁瑾姩拉着黎莺回了房间,关上门,两眼放光。

“莺莺!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耳朵一直红?”

“他本来就容易脸红。”

“不对!”祁瑾姩叉着腰,“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你对他也有意思。你们俩就是——互相有意思,但谁也不肯先开口。”

黎莺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了。”她说。

祁瑾姩瞪大了眼睛:“真的?!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一直陪着我。”

祁瑾姩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莺莺!你终于有人要了!”

“什么叫我终于有人要了?”黎莺皱眉,“我什么时候没人要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终于遇到对的人了!”祁瑾姩抱住黎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曾臻这个人,我帮你考察过了,靠谱!太傅之子,太子伴读,家世好人品好,还会做饭!你嫁给他肯定不会受苦!”

黎莺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放开……我还没说要嫁呢……”

“那你要不要?”

黎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祁瑾姩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试试?”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试试跟他在一起?”

“嗯。”

“那还等什么?明天就让他来提亲!”

“祁瑾姩!”黎莺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提亲’上扯?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一撇?他表白了,你同意了,这不就是两撇吗?”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你说‘试试’,这不就是同意吗?”

黎莺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祁瑾姩一般见识。

“总之,”她说,“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管好你自己。”

“我自己有什么好管的?”祁瑾姩摊手,“太子妃的事,三天后就有结果了。听天由命呗。”

黎莺看着她,忽然问:“瑾姩,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选中了,你会怎么办?”

祁瑾姩的笑容慢慢收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以前很确定,我不想当太子妃。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为什么?”

“因为——”祁瑾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人,好像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太子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但他不是。他会为了了解我去查药材价格,他会为了跟我说话让人守着廊道,他会问我‘你对我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她抬起头,看着黎莺。

“莺莺,他好像真的在认真对待我。”

黎莺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他认真对待你,你也认真对待他吗?”

祁瑾姩咬了咬嘴唇。

“我不知道。”她说,“我需要时间。”

“那你就给自己时间。”黎莺握住她的手,“不管结果如何,不管你在哪里,我都陪着你。”

祁瑾姩的眼眶红了。

“莺莺,你又说这种话。”

“因为是真的。”

两个少女手牵着手,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三天后,结果就要公布了。

那是决定祁瑾姩命运的时刻。

也是决定很多人命运的时刻。

九月初五,结果公布的子。

祁瑾姩起了个大早,自己梳了头,自己挑了衣裳,自己上了妆。

黎莺站在旁边,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描眉,没有帮忙。

“莺莺,你怎么不帮我?”祁瑾姩描歪了,擦掉重来。

“你今天不需要我帮。”黎莺说,“你今天只需要——做你自己。”

祁瑾姩放下眉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毛描得有点歪,嘴唇涂得有点红,头发梳得有点紧。

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两人到了内务府,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堆人。

祁瑾姩挤不进去,站在人群外面等。

“瑾姩!瑾姩!”沈清晚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你——你——”

“我怎么了?”祁瑾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入选了!”

祁瑾姩的脑子“嗡”的一声。

“太子妃——是你!”沈清晚抓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祁瑾姩!你是太子妃!”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有人恭喜,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敢相信。

祁瑾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怦。

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瑾姩?”黎莺轻轻叫了她一声。

祁瑾姩慢慢转过头,看着黎莺。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莺莺,”她说,声音有些抖,“我选上了。”

“嗯。”

“我是太子妃了。”

“嗯。”

“我回不了太守郡了。”

“嗯。”

“我当不了郡主了。”

黎莺看着她,轻轻地说:“但你有了一个比郡主更好的身份。”

“什么?”

“你有了一个——愿意等你的太子。”

祁瑾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不是高兴的眼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哭那些回不去的子——爬树、追猫、骑马路上一跑就是一整天。

也许是哭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我才不心疼他”“我要招三千面首”。

也许是哭她自己——那个曾经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祁瑾姩,原来也会怕。

怕什么呢?

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那个位置。

怕自己会让爹失望,会让太守郡的百姓笑话。

怕自己——会辜负那个人的等待。

“瑾姩。”黎莺握住她的手,“别怕。”

祁瑾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不管你是太守郡的大小姐,还是太子妃,你都是祁瑾姩。”黎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个敢说‘少熬夜少心多喝热水’的祁瑾姩。那个敢在殿选上说‘招猫逗狗’的祁瑾姩。那个为了朋友愿意顶替参选的祁瑾姩。”

她顿了顿。

“那个祁瑾姩,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祁瑾姩看着黎莺,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莺莺,”她哭着说,“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想哭。”

“那就哭。哭完了,我们去见太子。”

“我不想见他。”

“你必须见。他是你未来的夫君。”

“我还不想嫁。”

“那就不嫁。让他等。”

祁瑾姩破涕为笑。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挺起膛。

“好。让他等。”

当天下午,祁瑾姩被召进了东宫。

她换上了内务府送来的太子妃候选人的正式礼服——深红色的褙子,绣着金色的牡丹花,配着同色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凤钗。

黎莺帮她穿戴整齐,退后两步看了看。

“好看。”她说。

“我像不像太子妃?”祁瑾姩问。

“你像你自己。”黎莺说,“穿什么都像你自己。”

祁瑾姩对着铜镜照了照,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

“去吧。”

祁瑾姩走出客栈,坐上了内务府派来的马车。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进了皇宫,停在了东宫门口。

内侍引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廊道,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祁小姐,殿下在里面等您。”

祁瑾姩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

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窗边放着一盆兰花。

赵霄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的是太子的常服——玄色的袍子,绣着暗纹,头发用玉冠束着。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祁瑾姩。”他叫她的名字。

“太子殿下。”她行礼。

“起来。”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向我行礼。”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你是我的未婚妻。”

祁瑾姩的脸红了。

“结果才刚出来,”她说,“还没正式下旨呢。”

“旨意已经在拟了。明天就会公告天下。”

“那……那也要等公告了才算。”

赵霄看着她通红的脸,嘴角弯了弯。

“好。那就等明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祁瑾姩不知道该说什么,赵霄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殿下,”祁瑾姩先开口了,“您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有。”赵霄说,“但我想先听你说。”

“我说什么?”

“说你现在的感受。”

祁瑾姩想了想。

“复杂。”她说,“很复杂。”

“复杂?”

“嗯。有高兴,有害怕,有舍不得,有期待——混在一起,说不清楚。”

赵霄点了点头。

“我也有。”他说。

“您也有?”

“有高兴——因为是你。有害怕——怕你后悔。有期待——期待以后的子。”他顿了顿,“还有……感激。”

“感激什么?”

“感激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赵霄的声音很轻,“虽然你是被选中的,不是自愿的。但你还是站在了这里,没有跑。”

祁瑾姩想起自己在御花园说的“跑”,脸更红了。

“我本来想跑的。”她老实说。

“那为什么没跑?”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跑得了吗?宫墙那么高,侍卫那么多,我连城门都出不去。”

赵霄笑了。

“这不是实话。”他说。

祁瑾姩瞪着他:“你怎么知道不是实话?”

“因为你的耳朵红了。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黎小姐告诉我的。”

“黎莺?!”祁瑾姩气得跺脚,“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没跟我说。是曾臻听到她跟别人说的,然后告诉了我。”

“你们主仆俩——一个比一个过分!”

赵霄笑着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目光里满是宠溺。

“祁瑾姩,”他说,“谢谢你没有跑。”

“我说了跑不了——”

“不是跑不了。是不想跑。”

祁瑾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

她不是跑不了。

是不想跑。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留下来,看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那个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

“赵霄,”她第一次没有叫“殿下”,“你要是对我不好,我真的会跑。翻墙也好,挖洞也好,我一定会跑。”

“我不会给你跑的机会。”赵霄说。

“什么意思?”

“我会对你好。好到你不舍得跑。”

祁瑾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认真、笃定、还有一点点——脆弱。

他在怕。

怕她真的会跑。

怕她只是被迫留下,而不是心甘情愿。

祁瑾姩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赵霄,”她说,“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对你不好,但我心里会记着。”

“那你记着。”赵霄说,“从今天起,我会做每一件对你好、让你记着的事。”

“比如呢?”

“比如——”赵霄想了想,“我学会了做桂花糕。”

祁瑾姩愣了一下。

“你学的?”

“嗯。曾臻教的。虽然做得没他好,但能吃。”

“你什么时候学的?”

“这几天。每天练到半夜。”

祁瑾姩看着他的脸——确实是瘦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

原来这几天他也没睡好。

“那你做给我吃。”她说。

“现在?”

“现在。”

赵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现在。”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手。

“跟我来。”

祁瑾姩看着他的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像怕她跑掉一样。

祁瑾姩被他牵着走出书房,穿过廊道,走进东宫的小厨房。

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材料——糯米粉、桂花、糖、模具。

赵霄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祁瑾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赵霄,你为什么要学做桂花糕?”

赵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因为黎小姐说,曾臻做的桂花糕她收了。我想——如果你收我做的桂花糕,那就说明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祁瑾姩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不收呢?”

“那我就继续做。做到你收为止。”

祁瑾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来帮你。”她说。

“你会做?”

“不会。但可以学。”

赵霄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好。我教你。”

两个人站在小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面和得到处都是,桂花撒了一地。

做出来的桂花糕奇形怪状,有的方,有的圆,有的厚,有的薄——比曾臻做的还难看。

但祁瑾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赵霄看着她,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小厨房里,两个人站在一片狼藉中,吃着自己做的丑丑的桂花糕。

糕是甜的。

心也是甜的。

黎莺后记:

这一卷,祁瑾姩被选为太子妃了。

她没有跑。

不是因为跑不了,是因为不想跑。

赵霄学会了做桂花糕,虽然做得不好看,但很好吃。

黎莺和曾臻也终于把话说开了——曾臻说“想一直陪着你”,黎莺说“试试”。

两条感情线都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大婚、回门、以及——祁瑾姩和赵霄的“婚后生活”。

那个曾经想招三千面首的混世魔王,会怎么当太子妃?

那个曾经想当平民百姓的太子,会怎么当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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