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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清晨六点半,天色依旧是沉得发闷的灰蓝色。连续两天的暴雨像一匹扯不断的灰布,将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苏晚站在老书店的巷口,望着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的青石板路,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裤脚刚踏进巷口,就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小块,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往皮肤里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挂着“晚晴书店”木牌的旧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老人在睡梦中的叹息。然而这声叹息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盖过——脚底板踩进积水时发出的“噗叽”声,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帆布鞋,顺着脚趾缝往上蔓延。

“糟了!”苏晚低呼一声,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落在书店西北角的房梁附近。那里的景象让她心头发紧:一片暗褐色的水渍正顺着斑驳的墙皮往下晕染,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而水渍的源头处,正有细密的水珠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一颗水珠“啪嗒”落在下方的书架顶上,紧接着又滚落到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苏晚眼睁睁看着那滴水在书页上洇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深色小花,瞬间晕透了半页纸。她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那是生前最宝贝的一套《纳兰词》,书页边缘都被用牛皮纸仔细包过边。

“不行,不能让书再受了。”苏晚顾不上湿冷的鞋子,转身冲进储藏室。里面堆着几个半旧的塑料桶,是之前防汛时备下的。她抱起一个最大的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漏水处下方,小心翼翼地将桶放在书架旁。水珠掉进桶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在空旷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问题远没结束。她仰头望着那处漏雨的缝隙,它藏在房梁和屋顶衔接的拐角处,离地面足有三米多高。想要堵上它,必须得爬梯子才行。苏晚在储藏室角落里找到一架折叠木梯,梯子的木头被岁月浸得发黑,踏板边缘有些磨损。她费力地将梯子撑开,架在离漏雨处最近的书架旁,扶着梯身晃了晃,还好,不算太晃。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级踏板。木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她一级一级往上爬,目光紧紧盯着上方的漏雨处。越往上,空气里的霉味就越重,那是老木头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味道。

终于,她爬到了最高一级,伸直手臂去够房梁。指尖勉强能触到漏雨的缝隙,可身体只要稍微一动,梯子就会剧烈摇晃,脚下的踏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苏晚吓得赶紧缩回手,紧紧抱住梯子,心脏“砰砰”直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低头往下看,地面离自己那么远,刚刚接水的塑料桶在脚下显得那么小。不行,太危险了。她咬咬牙,一点点从梯子上退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才感觉心里踏实了些。可看着桶里渐渐升高的水位,听着水珠落在书页上的声音(虽然已经把那套《纳兰词》移开了,但附近还有其他书),她又急得团团转,双手叉腰在原地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关车门的声响。苏晚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会是谁?她走到门口,撩开门口挂着的用来挡雨的塑料布一角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了下来。伞面很大,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但苏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顾时砚?他怎么会来这里?

顾时砚的步伐很稳,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径直朝书店走来,伞沿下露出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清晰利落。走到门口时,他抬起头,目光正好与苏晚撞在一起。

苏晚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就见他收起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然后推门走了进来。他的皮鞋踩在书店地面的积水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总?”苏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无措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这个与这间充满烟火气的老书店格格不入的男人。

顾时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扫了一圈店内的景象。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的积水,落在那个接水的塑料桶上,又顺着滴水的声音看向屋顶的漏雨处,最后回到苏晚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份寻常的文件。

“林助理说你请假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问你是不是书店出事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路经过,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苏晚这才想起,早上她给公司打电话请假时,是林助理接的。她当时急着来书店,只说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没细说。没想到……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轻声道:“给您添麻烦了,我就是……这里有点漏水,想自己处理一下。”

顾时砚没说话,只是弯腰看了看那个塑料桶,又抬头望向屋顶的漏雨处。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等着。”

苏晚愣在原地,看着他走出书店,打开后备箱。雨声似乎更大了些,她隐约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快,顾时砚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的工具箱,箱子看起来很新,边角都没有磨损的痕迹。

“您这是……”苏晚更惊讶了。

“梯子借我。”顾时砚言简意赅,将工具箱放在地上,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木梯。

苏晚连忙把梯子扶稳:“顾总,还是我来吧,太危险了,而且您这衣服……”他身上的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料子挺括,显然不是用来这种活的。

顾时砚没理会她的话,只是检查了一下梯子的稳固性,然后伸手抓住梯身,动作利落地往上爬。他的动作比苏晚刚才要稳得多,仿佛对这种活计并不陌生。深色的西装裤因为动作而绷紧,勾勒出腿部流畅的线条。

“递一下扳手。”他低头,目光落在工具箱上。

苏晚连忙蹲下身,打开工具箱。里面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扳手、螺丝刀、钳子、胶带……甚至还有一小块防水布和几卷密封胶。她拿出扳手递上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不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顾时砚接过扳手,转过身趴在房梁上。他的动作很灵活,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总裁。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往下渗,滴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他的额发就被打湿了,几缕黑色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衬衫领口,将那里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衬衫上格外显眼。

苏晚站在梯子下,仰着头看着他。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书店里光线有些暗,只有漏雨处附近能看到水珠折射出的微弱光点。顾时砚的侧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平里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专注地看着漏雨的缝隙,长长的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水珠。

他正用防水布仔细地盖住缝隙,手指灵活地用胶带固定住边缘。那双手,曾经在会议室里指点过价值千万的合同,曾经签下过无数重要的文件,此刻却在为她这间小小的老书店,做着最琐碎的修缮工作。

苏晚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她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不真实。这个男人,前几天还在办公室里用冰冷的语气跟她谈工作,此刻却浑身湿透地趴在房梁上,为她解决一个她自己都束手无策的麻烦。

“好了。”顾时砚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他从房梁上直起身,低头看了看固定好的防水布,确认不再漏水后,才开始往下爬。

就在他下到最后两级梯子时,脚下的踏板似乎滑了一下,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小心!”苏晚下意识地伸出手,快步上前想去扶他。顾时砚也迅速调整身体平衡,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和某种木质香调的味道,很净,也很有存在感。她的脸颊几乎要碰到他的膛,能感觉到他衬衫下温热的体温。顾时砚似乎也没料到会这样,身体僵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没事吧?”苏晚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颊有些发烫。

顾时砚站稳身体,摇了摇头,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桌子上。“有毛巾吗?”

“有,有。”苏晚连忙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净的毛巾递给他。那是她平时擦桌子用的,纯棉的,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顾时砚接过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他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脖颈滑进衬衫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擦完脸,他将毛巾搭在手臂上,目光却被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张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挂在靠近窗边的墙上。照片有些泛黄,边角处甚至有一点磨损,但画面很清晰。照片里,年轻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藤椅上。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画面温暖得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是你?”顾时砚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沉静。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这张照片是我五岁的时候拍的,就在这个位置。”她指了指照片里的藤椅,“那把藤椅现在还在窗边呢,就是旧了点。”

“她走的时候,把书店留给我了。”苏晚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走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天,和今天很像,只是那天的雨没有这么大。

顾时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的一点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阳光恰好就在这时从云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一道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户,正好落在他的手指上,将那截白皙修长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个总是显得疏离冷淡的男人,此刻却对一张旧照片流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亲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照进书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雨好像停了。”苏晚打破了沉默,转身走向窗边。她推开一点窗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屋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嘀嗒、嘀嗒”,像是在倒计时。

顾时砚也收回了目光,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箱。他将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动作依旧有条不紊。苏晚连忙走过去:“顾总,我来吧。”

“不用。”他头也没抬,很快就将工具箱收拾好了,拎在手里。

苏晚看着他湿漉漉的衬衫和头发,心里过意不去,连忙说:“顾总,您等一下,我给您泡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不等他拒绝,她就转身走向柜台后的小茶炉。那是留下的一个小煤炉,平时她会用来烧水泡茶。

很快,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被端了过来,放在顾时砚面前的桌子上。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顾总,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苏晚的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时砚拿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他低头吹了吹杯中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才开口:“举手之劳。”

他捧着茶杯,目光缓缓地环顾四周。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书架上的书散发着淡淡的墨香。那些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墙。窗台上的薄荷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画架,上面是一张没画完的素描,画的正是这间书店的一角,线条细腻而温柔。

“这里……挺好的。”顾时砚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间书店又旧又小,设施也简陋,和他平时所处的环境简直天差地别。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突然暖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我也觉得挺好的。”

顾时砚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走了。”

“我送您。”苏晚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顾时砚拿起放在门边的伞,转身就要往外走。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顾总,您的伞……”

顾时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他手里的是一把普通的黑色折叠伞,是苏晚平时用的,而他自己的那把长柄黑伞还靠在门边。

“忘了。”他低声说,将手里的伞递给苏晚,接过自己的伞。

苏晚接过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伞柄,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温度。她下意识地将伞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雪松味传来,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时砚已经撑开伞走进了巷口,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苏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伞,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甜。

她转身回到店里,刚想收拾一下残局,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她拿出来一看,发件人是顾时砚。

短信内容很简单:“屋顶的防水布只是临时的,明天让专业师傅来修,费用我让林助理转你。”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举手之劳”,却把所有的后续都安排好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他的名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媚,照在书架上,给那些旧书镀上了一层金边。漏雨的屋顶已经不再滴水,只有那个塑料桶里还盛着小半桶水,水面上倒映着屋顶的光影,轻轻晃动着。

苏晚走到窗边,看着巷口被阳光晒的青石板路,心里默默地想:今天,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苏晚将顾时砚落下的那把长柄黑伞仔细收好,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缓缓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伞柄,那淡淡的雪松味仿佛还萦绕在指尖,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收拾完店里的积水,已经快到中午。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湿泥土混合的气息,竟有种格外安心的味道。苏晚搬了把藤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卖早点的铺子支起了遮阳棚,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孩子们踩着水洼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整条巷子。

她拿起手机,看着顾时砚发来的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回。或许一句“谢谢”太过单薄,或许她还没想好该用怎样的语气面对这个突然闯入她平淡生活的男人。

正发着呆,手机突然响了,是林助理打来的。

“苏晚,你现在在书店吗?”林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我在呢,林助理。”

“顾总刚才让我联系了维修队,他们下午两点左右会过去修屋顶,到时候你直接跟他们对接就行,费用已经付过了。”林助理顿了顿,又补充道,“顾总还说,让你别太累,要是店里忙不过来,可以跟公司请几天假。”

苏晚心里一暖,连忙道:“谢谢林助理,也麻烦你转告顾总,真的太感谢了。我这边没事,不用请假的。”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爬满了青苔,枝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她想起刚才顾时砚趴在房梁上修屋顶的样子,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却毫不在意地任由雨水打湿衬衫,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那个画面,和她印象中在会议室里不苟言笑、气场强大的顾时砚判若两人。

下午两点,维修队准时到了。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年轻徒弟,扛着梯子和防水材料,熟门熟路地进了书店。

“姑娘,就是这屋顶漏水吧?”老师傅抬头看了看房梁,又摸了摸顾时砚早上临时铺的防水布,“嗯,这临时处理得还挺专业,一看就是懂行的。”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老师傅手脚麻利,指挥着徒弟爬上屋顶,自己则在下面递材料、做指导。“这老房子的屋顶啊,就怕连阴雨,木梁一受就容易出问题。”他一边忙活一边跟苏晚唠嗑,“我在这一片修了二十多年房子,你这书店我有印象,以前是个老太太看店,人可好了,总给我们这些修房子的递水喝。”

苏晚心里一动,问道:“您认识我?”

“认识认识,”老师傅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太太姓苏是吧?她那时候总说,这书店里的书啊,都是有灵性的,得好好珍惜着。”

苏晚的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嗯,我总这么说。”

老师傅叹了口气:“老太太走的那年,我还来给她修过窗户呢,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姑娘也不容易,守着这么个老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晚听着老师傅讲起在世时的趣事,心里又酸又暖。原来,在这条巷子里留下了这么多回忆。

屋顶的修缮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不到两个小时就完工了。老师傅仔细检查了一遍,拍着脯保证:“放心吧姑娘,这次修完,再下半个月的雨都没事。”

送走维修队,苏晚看着焕然一新的屋顶,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走到书架前,将早上挪开的书一本本放回原位,手指拂过书脊上凹凸不平的字迹,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夕阳西下时,书店里渐渐暗了下来。苏晚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给那些旧书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她泡了杯茶,坐在藤椅上,翻开一本留下的《牡丹亭》,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上面还有用铅笔做的小记号。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修好了吗?”

苏晚愣了一下,看着那简洁的三个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回了一条:“修好了,谢谢您。”

很快,对方回复了:“嗯。”

只有一个字,却让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陌生号码的主人就是顾时砚。

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连发短信都这么言简意赅。

晚上关店的时候,巷子里的灯都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晚锁好门,转身往家走,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几本书的袋子。

走到巷口时,她下意识地朝顾时砚早上停车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空空如也。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苏晚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顾时砚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概是刚从公司过来。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顾总?”苏晚有些惊讶,“您怎么在这里?”

“路过。”顾时砚的回答依旧简洁,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拿的什么?”

“哦,几本书,明天想在家看。”苏晚下意识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脸颊有些发烫。

顾时砚没再追问,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苏晚连忙摆手,“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上车。”顾时砚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打开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的车门。车身上还带着雨水的痕迹,显然是刚过来的。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坐进了车里。车里很净,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味,还有淡淡的皮革香。

顾时砚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苏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书店的书,你都看过?”顾时砚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大部分都看过。”苏晚点点头,“从小在书店长大,没事就看书。”

“喜欢哪本?”

“《牡丹亭》。”苏晚想了想,说,“我很喜欢,她总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顾时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是本好书。”

车子很快就到了苏晚家楼下。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楼梯口还堆着几个旧花盆。

“谢谢您送我回来,顾总。”苏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顾时砚叫住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苏晚疑惑地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曲奇饼,还有一小瓶蜂蜜。

“林助理说你喜欢喝蜂蜜水。”顾时砚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看向窗外,“今天麻烦你了。”

苏晚愣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她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种小事都记在心上。

“不麻烦,是我该谢谢您才对。”她抱着袋子,轻声道,“那我上去了,顾总再见。”

“再见。”

苏晚推开车门,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顾时砚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是在为她照亮前路。她朝车里挥了挥手,转身跑上了楼梯。

回到家,苏晚把曲奇饼和蜂蜜放在餐桌上,看着它们,突然笑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饼很好吃,谢谢。”

这次,对方很快回复了:“不客气。早点休息。”

苏晚看着短信,抱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心里甜丝丝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想起顾时砚今天趴在房梁上的样子,想起他指尖拂过老照片的温柔,想起他发来的那条叮嘱她找专业师傅的短信……

原来,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也有这么细心温柔的一面。

她拿起那本《牡丹亭》,翻开第一页,的字迹映入眼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苏晚的嘴角微微上扬,或许,有些感情,真的就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萌芽了。

苏晚将那盒曲奇饼拆开,取出一块放进嘴里。黄油的醇厚与糖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味道算不上惊艳,却让她想起顾时砚递过袋子时,耳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红。她对着窗外的月光笑了笑,将剩下的饼仔细收进铁皮盒里,又把那瓶蜂蜜摆在厨房的玻璃柜上——那里放着她攒了多年的瓶瓶罐罐,有留下的腌菜坛子,有自己做的果酱瓶,如今又多了一样带着雪松味的物件。

夜里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是暖的。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爬满了窗台。苏晚趿着拖鞋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斑鸠,正歪着头啄食树洞里的露水。她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今天要去书店整理被雨水打湿的书,连忙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路过厨房时,她瞥见那瓶蜂蜜,犹豫了一下,还是找了个玻璃罐,装了满满一罐自己腌的青梅酱。去年夏天摘的青梅,用白糖腌了整整一年,果肉已经浸成了琥珀色,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酸甜的果香。她用牛皮纸把罐子仔细包好,想着下次见到顾时砚,也好把这份心意还回去。

到了书店,推开木门时,门轴的“吱呀”声里都带着轻快。屋顶被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地板上,连空气里的霉味都淡了许多。苏晚挽起袖子,把昨天挪开的书一本本搬回原位,又拿来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书脊上的水渍。

角落里那本被雨水溅到的《纳兰词》,她用吸水纸夹了一夜,此刻翻开来看,水渍淡了不少,只是纸页边缘微微发皱,像老人脸上的纹路。她轻轻抚摸着那道痕迹,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有些印记不必强求抹去,就像有些遇见,本就带着命中注定的温度。

正整理着,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苏晚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书单。

“姐姐,请问有《小王子》吗?老师让我们买的。”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辫子上的蝴蝶结歪在一边。

苏晚放下手里的布,笑着指了指右手边的书架:“在那边第三排,蓝色封面的就是。”

女孩跑过去找书,苏晚跟在后面,看着她踮着脚尖在书架前翻找。阳光落在女孩毛茸茸的发顶上,像撒了一把金粉。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踮着脚在的书架前打转,总是笑着把她抱起来,从最高一层抽出她想看的童话书。

“找到了!”女孩举着书跑回来,脸上沾了点灰尘,像只刚偷吃完米的小松鼠。苏晚递给她一张纸巾,看着她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书店,辫子上的蝴蝶结在空中划出一道浅粉色的弧线。

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安静,平和,却又藏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期待。苏晚偶尔会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陌生的号码,看着聊天记录里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终究还是放下。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说巷口的槐树又开花了?说今天有个小朋友把《格林童话》的画涂成了五颜六色?这些琐碎的常,他那样的人,会在意吗?

傍晚关店时,夕阳把书店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锁好门,刚转身,就看见顾时砚的车停在巷口。他倚在车门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顾总?”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包里的青梅酱,“您怎么又来了?”

“过来取点东西。”顾时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装的什么?”

“哦,是……是我自己腌的青梅酱,想着上次您送了饼,我也该回礼。”苏晚把布包递过去,手指有些发烫,“味道可能一般,您别嫌弃。”

顾时砚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布包上系着的麻绳结,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这次苏晚没有拒绝。车里依旧是淡淡的雪松味,只是今天似乎多了点阳光的味道。顾时砚发动车子时,苏晚瞥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烫着一行小字,像是某种烫金的印章。

“那是……”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以前记东西用的。”顾时砚随手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今天回老宅拿文件,顺便带过来了。”

苏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子驶过街角的花店时,顾时砚突然停了车。“等我一下。”他解开安全带下车,走进了花店。

苏晚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花架前,指尖划过一束白色的桔梗,花店老板娘笑着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微微点头,然后指着角落里的一盆薄荷。很快,他捧着那盆薄荷走了出来,付了钱,拉开了车门。

“给你的。”他把薄荷放在苏晚腿上,“看你书店窗台上的薄荷有点蔫了,这个新的应该好养活。”

薄荷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清清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晚低头看着那盆绿油油的薄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您怎么知道我喜欢薄荷?”

“上次在书店看到的。”顾时砚目视前方,转动方向盘,“你画架旁边放着个小杯子,里面着薄荷。”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有这个习惯,看书累了就摘片薄荷叶泡水喝,只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她轻轻碰了碰薄荷的叶子,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

车子到了楼下,苏晚抱着薄荷准备下车时,顾时砚突然叫住她。“苏晚。”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苏小姐”,也不是“你”,而是“苏晚”。两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像羽毛拂过心尖。苏晚转过身,看着他,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周末有空吗?”顾时砚的目光很认真,路灯的光线在他眼底跳跃,“城西有个旧书展,听说有不少绝版的线装书,或许你会感兴趣。”

苏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早就听说那个旧书展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伴,自己去又觉得少了点意思。“真的吗?我想去很久了!”

“那就周六上午九点,我来接你。”顾时砚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苏晚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温柔。

“好。”她用力点头,抱着薄荷推开车门,“那我上去了,顾总再见。”

“再见。”

苏晚跑上楼时,脚步都是轻快的。她站在楼道的窗户边往下看,顾时砚的车还停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拿着那罐青梅酱,低头看着,像是在研究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青梅酱放进车里,发动了车子,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渐渐消失在街角。

苏晚回到家,把那盆薄荷放在窗台上,正好对着楼下的老槐树。她打开那罐青梅酱,用小勺舀了一点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比平时多了点说不清的甜。

她拿起手机,给顾时砚发了条短信:“薄荷很漂亮,谢谢。周六我会准时等您的。”

这次,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嗯。晚安。”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抱着手机靠在窗边,笑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落在薄荷的叶子上,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替她应和那句晚安。她忽然觉得,漏雨的屋顶带来的不是麻烦,而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相遇,就像老书里夹着的书签,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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