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学阵法的第三个月,县城里面来了些陌生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和人群弄在一起,和路边的商户讨价还价。看上去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是李阳还是注意到了他们。不是说他们和周围的人群有所区别,单纯只是因为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不对。
正常人的气是散的,毫无规律。但是修士的气是聚的,有方向,有源头,看的清清楚楚。而李阳所发现的这几个人的气很聚,像几条大河交汇在一起,即便是隔了一条街,李阳也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就像是夏天站在河边,一阵风吹了过来,凉凉的!
傍晚,李阳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到住处,相反绕了另外一条路,从这几个人住的客栈门口经过。客栈在城的西边,离布庄也不远,是一家中等大小的铺子,门口挂着悦来客栈招牌。李阳路过的时候,从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半壶酒。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因为路过的,具体也没听清楚在说些什么。李阳走到门口的时候,女的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李阳感觉到她的气动了一下,生怕她察觉到什么。赶紧加快脚步走了。
来到了住处,苏清瓷坐在凳子上正在洗衣服。身前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泡着几件刚刚换下来的衣裳。双手泡在水里,泡的红红的,看到李阳回来,她立马站起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呢,李阳说绕了条路。苏清瓷也没多问。把剩下的衣服全部拧后,挂在旁边的树下,月白色的衣服是她的,另外几件便是李阳的。几件衣裳挨在一起,在风里飘着。
洗完衣裳后,苏清瓷便去做饭了。李阳坐在枣树下面,把《入道篇》拿出来看。目前他在学习的是第三页的阵法,缚灵阵,比锁阵更复杂,有二十四圈,每圈七十二个点。书上的图他看了很多遍,就是画不完整。每次画到第十二圈的时候,气就断了,阵法也就散了。他知道是自己的气不够。缚灵阵需要的气比锁阵多一倍,他的气只够画到十二圈。他需要更多的气。气从哪里来?殷无极说过,气从天地间来,也从自身来。天地间的气无处不在,但要引过来不容易。自身的气靠练,每天打坐、画阵、聚气,气就会慢慢增多。他每天都在练,但气还是不够。他有些着急。
苏清瓷端了饭出来。菜是炒青菜和炖豆腐,米饭是新蒸的,热气腾腾的。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说吃吧。李阳把书合上,揣进怀里,端起碗吃饭。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苏清瓷说什么样的人?
三男一女,穿着灰布衣裳,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他们身上有气,很浓,像是修士。
苏清瓷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李阳,说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李阳说不知道。但那个女的看了我一眼,她的气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苏清瓷沉默了一会儿,说该不会是来找我们的吧?
李阳笑着说道不知道。或许只是路过的。
于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苏清瓷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李阳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李阳坐到枣树下面,把《入道篇》掏出来继续看。苏清瓷洗了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也拿出那本《阵图》,翻到第一页,开始练聚气阵。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圆是圆,线是线。阵法成形的时候,盾亮了,发着淡淡的白光。盾比之前厚了一些,像一块木板。她用手敲了敲,咚咚响。
李阳把书收起来,说我去城西看看。
苏清瓷说去看那几个人?
嗯。
小心点。
知道了。
李阳站起来,走出院子。来到了大街上,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往家走的。他加快脚步,往城西走。
悦来客栈在城西的主街上,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李阳站在街对面,看向里面。大堂里亮着灯,能看到几个人坐在里面,但不是那四个。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刚准备走的时候,客栈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那个女的。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街对面,在李阳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停留,目光很快就移开了。她转身往南走。
李阳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他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街上人不多,他不敢跟太近。那个女的走得很快,走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黑乎乎的。李阳站在巷子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走了几步,他忽然感觉到不对。气在前面,很浓,很聚,但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刚停下来,想退回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跟着我什么?
李阳转过身。那个女的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前,看着他。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李阳说没跟着你。走错路了。
女的笑了一下,说走错路?从城西走到城南,走错到这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巷子里回荡。目光在李阳手上停了一下。你的手上全是茧,打铁的?李阳说嗯。女的点了点头,说打铁好。打铁的人手上有劲。
你身上有气,谁教你的?
李阳没有说话。
女的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县城里会阵法的人不多,就那么几个。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气跟着手指走,在面前形成一个圆形的阵法,发着淡淡的白光。
女的说这是聚气阵。最简单的。你也会吧?她看着李阳,嘴角翘着。你的盾能有多大?脸盆大?说完走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了黑暗里。
李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走出巷子。
回到住处,苏清瓷还在等他。她坐在枣树下面,看到他进来,便站了起来,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李阳说遇到一个人。
谁?
那个女的。她发现我了。
苏清瓷的脸色变了。她伤你了?没有。她只是画了一个盾,很大,比我大得多。她让我别跟着了,就走了。
苏清瓷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修士?
应该是。她的气很多,比我多得多。
苏清瓷没有说话。坐在他对面,看向李阳。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血丝,手还在微微发抖,说了一句,你怕了?
李阳说没有。
苏清瓷说那你抖什么?
李阳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握紧,又松开,还是抖。他说不知道。也许是气的。她的气太大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苏清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怕了。
李阳没有说话。
苏清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说别怕。你才学了三个月,她可能学了三年,三十年。你比她差是正常的。李阳看着她,说你不怕?苏清瓷说怕。但怕也没用。又说,她没伤你,说明她不想惹事。也许只是路过,过几天就走了。
李阳说也许。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面,李阳握着苏清瓷的手,她的手很暖,慢慢地他的手也不抖了。闭上眼睛,感觉到气在身体里走。从丹田走到口,从口走到手臂,从手臂走到手指,从手指流进她的手里。她也把气引过来,两个人的气在她手心里汇在一起,暖暖的,像一团火。气在他们之间流动,从他的手流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流到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把气收回来,她也没有。两个人的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李阳说你的气好像多了。苏清瓷说你的也多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知道这样很好。
第二天,李阳去铁匠铺的时候,又从那几个人的客栈门口经过。大堂里没有人,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看到李阳,伙计抬起头,说客官住店?李阳说找人。伙计说什么人?李阳说昨天住进来的,三男一女。
走了。早上就走了。
李阳愣了一下,说走了?去哪里了?伙计说不知道。天一亮就走了,没说去哪里。
那几个人走了。他们来县城什么?找他?找沈怀安?找殷无极?他不知道。他们走了,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他加快脚步,往铁匠铺走。走到铺子门!
李阳站了很久。转过身,走进铺子,拿起锤子,走到铁砧前面。铁坯烧得通红,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砸。叮当,叮当,叮当。他的手腕很稳,力度很匀,但脑子里想的不是铁坯,是那个女的盾。她的盾很大,很厚,像一堵墙。他的盾只有桌面大,只能挡几刀。他需要更多的气。需要练得更快。需要学会更多的阵法。他没有时间了。
他一边拉风箱,一边把气引到手上。气从丹田走到口,从口走到手臂,从手臂走到手指,从手指流进炉火里。火苗跳了一下,比之前更旺了。他感觉到气在火里走,跟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气,哪些是火。他把铁坯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砸。气从手指流进锤子,从锤子流进铁坯,铁坯在他手下慢慢变形,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砸了十几锤,铁坯就成形了。他把铁坯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冒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倍。他拿起铁坯看了看,是一把镰刀,刀刃很薄,刀背很厚,刀柄很稳。比他平时打的都好。他看着手里的镰刀,忽然明白了什么。气不只是用来画阵的,还可以用来打铁。气在铁里走,铁就变得更好打。气在火里走,火就烧得更旺。气在身体里走,他就变得更有力。他笑了笑,把镰刀放在筐里,又夹起一块铁坯。
傍晚收工的时候,李阳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城东文庙后面的巷子。他想去找沈怀安,告诉他那几个人来了又走了的事。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是那个女的。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她站在巷子看着李阳,嘴角翘着。
又见面了。她说。
李阳站在那里,手握着锤子,手心全是汗。她说你来找沈怀安?李阳说嗯。女的笑了笑,说他也走了。跟你那个朋友一起走的。李阳愣了一下,说哪个朋友?女的说殷无极。他们昨天就走了。去哪里了?不知道。也许是去京城,也许是去更远的地方。她顿了顿,又说,你不用担心他们。殷无极那个人,谁都伤不了他。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的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说我姓赵,赵雁夕。朝廷钦天监的人。她顿了顿,又说,我们来找你,不是要抓你,是要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
赵雁夕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过几天再来找你。你好好想想。说完走了。
李阳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朝廷的人。钦天监。来找他帮忙。帮什么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平静子,大概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