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娘被禁足的第七,正院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那是一盒精致的点心,用上好的红木食盒装着,食盒上还贴着一张红色的签子,写着“李姨娘敬奉”几个字。
青荷捧着食盒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姑娘,您看这个。”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是李姨娘院里的人送来的。说是李姨娘亲手做的,给夫人赔罪。”
苏晚璃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食盒。
食盒做工精细,红木上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里面的点心想来也不会差。
“打开看看。”她说。
青荷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甜香立刻飘了出来。食盒里分了三层,第一层是桂花糕,第二层是玫瑰饼,第三层是松子糖。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精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青荷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只是看着苏晚璃:“姑娘,这……能吃吗?”
苏晚璃放下书,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点心。点心做得确实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可这用心,是真心的赔罪,还是另有所图?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端闻了闻。桂花香很浓,盖住了其他味道。她又拿起一块玫瑰饼,同样只有玫瑰的香气。
“去把周瑞家的叫来。”她说。
青荷应声去了。不多时,周瑞家的匆匆赶来。
“夫人有何吩咐?”
苏晚璃指着桌上的点心:“周瑞家的在府里多年,可知道李姨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周瑞家的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凑近那些点心,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摇摇头道:“回夫人,老奴看不出什么。不过老奴听说,李姨娘娘家是开点心铺子的,她从小就跟着学了一手好厨艺。进府之后,也常做些点心送给各院,从没出过什么事。”
苏晚璃点点头,又问:“她常送点心给各院?”
周瑞家的道:“是。柳姨娘、王姨娘、张姨娘她们,都收过。连侯爷那里,她也送过几回。侯爷不爱吃甜食,都赏给下人了。”
苏晚璃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去请个大夫来,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他把平安脉。”
周瑞家的一愣,随即明白了。她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青荷小声道:“姑娘,您是怕这点心有问题?”
苏晚璃摇摇头:“不一定。但小心些总没错。”
不多时,大夫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京城开医馆,常来侯府给女眷们看病。苏晚璃让青荷将点心拿给他看。
大夫仔细查看了每一块点心,又用银针试了试,最后摇摇头:“回夫人,这些点心都没有问题。用料都是上好的,没有添加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苏晚璃点点头,让青荷送大夫出去,又赏了诊金。
青荷回来后,看着那些点心,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姑娘,看来是咱们多心了。李姨娘是真的想赔罪。”
苏晚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点心出神。
李姨娘被禁足才七,就送点心来赔罪。这姿态,放得够低。可她为什么这么做?是真的知错了,还是有别的打算?
“青荷,把这点心收起来。”她说。
青荷愣了愣:“姑娘不吃?”
苏晚璃摇摇头:“先放着。你去打听打听,李姨娘这些子在院里做什么。”
青荷应了,转身出去。
傍晚时分,青荷回来了。她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凑到苏晚璃耳边低声道:“姑娘,奴婢打听过了。李姨娘这些子,抄经书,说是给姑娘祈福。她院里的人说,姨娘每天不亮就起来,跪在佛前抄经,一抄就是一天,膝盖都跪肿了。”
苏晚璃眸光微动。
抄经祈福?这倒是新鲜。
“还有呢?”她问。
青荷道:“还有,李姨娘把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拿了一半出来,让下人买了米粮,悄悄送去城外的慈幼局。她说,这是替姑娘积德。”
苏晚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青荷看不懂:“姑娘,您笑什么?”
苏晚璃摇摇头,没有解释。
李姨娘这一招,倒是高明。送点心是明面上的赔罪,抄经祈福和施舍米粮是暗地里的“善意”。她这么做,是想让苏晚璃知道,她是真心悔过,还是想让人觉得,她这个主母得姨娘如此卑微?
不管是哪一种,苏晚璃都不能无视。
“明,咱们去看看李姨娘。”她说。
青荷吃了一惊:“姑娘,您要去看她?她可是害过您的人!”
苏晚璃淡淡道:“正因为她害过我,才要去看看。”
次午后,苏晚璃带着青荷,去了李姨娘的院子。
李姨娘的院子在侯府西侧,不大,却收拾得很雅致。院门口种着几竿竹子,院墙边摆着几盆兰花,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
守在院门口的小丫鬟看见苏晚璃,吓了一跳,连忙进去禀报。不多时,李姨娘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褙子,头上只戴着一银簪,脸上未施脂粉,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见苏晚璃,她连忙跪下:“妾身不知夫人驾到,有失远迎,请夫人恕罪。”
苏晚璃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让她起来。李姨娘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抬头。
过了片刻,苏晚璃才道:“起来吧。”
李姨娘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苏晚璃走进院子,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李姨娘跟过来,依旧垂首站着。
苏晚璃打量着她,忽然道:“你送的点心,我收到了。”
李姨娘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妾身愚钝,往做了错事,这些子思过,只盼夫人能原谅妾身。那点点心,是妾身的一点心意,夫人若不嫌弃……”
“你这些子,在抄经祈福?”苏晚璃打断她。
李姨娘愣了愣,点点头:“是。妾身罪孽深重,只盼抄经能赎罪,也为夫人祈福。”
苏晚璃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慌:“还让人送米粮去慈幼局?”
李姨娘脸色微变,随即低下头:“是。妾身想,夫人心善,必是愿意积德的人。妾身替夫人做这些,只盼夫人福泽绵长。”
苏晚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姨娘心里一紧。
“李姨娘。”苏晚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想让我原谅你?”
李姨娘扑通一声跪下,眼眶泛红:“夫人,妾身真的知错了!妾身不该听信柳姨娘的挑拨,不该做那些糊涂事!这些子,妾身思过,夜不能寐,只盼夫人能开恩……”
苏晚璃看着她,没有打断,等她说完。
李姨娘说完,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晚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李姨娘,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李姨娘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夫人请问。”
苏晚璃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做这些,是真的知错,还是怕我?”
李姨娘愣住了。
苏晚璃继续道:“你是怕我继续查你,查出更多的事?还是怕我在侯爷面前说你的坏话,让你彻底失了宠?”
李姨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晚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怜悯,却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她淡淡道,“你在这府里三年,基比我深,人头比我熟。我一个替嫁的庶女,凭什么让你低头?”
李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晚璃的目光了回去。
苏晚璃继续道:“可你忘了一件事。”
李姨娘茫然地看着她。
苏晚璃一字一句道:“我是主母,你是妾室。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这是规矩。你服也好,不服也罢,规矩就在那里。你跟我作对,就是跟规矩作对。”
李姨娘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苏晚璃转过身,走回石凳旁,却没有坐下。她背对着李姨娘,望着院中那几竿竹子,声音平静如水。
“你送的点心,我收下了。你抄的经,你施的米粮,我都知道了。可我不需要这些。”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姨娘:“我要的,是你的真心。你若真心悔过,往后安分守己,我不会为难你。你若只是做做样子,心里还在打着别的算盘——”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姨娘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青石砖,声音发颤:“夫人明鉴,妾身……妾身是真的知错了。”
苏晚璃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起来吧。”
李姨娘抬起头,泪流满面。
苏晚璃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来正院陪我说话。就你我二人,不必惊动旁人。”
李姨娘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苏晚璃已经带着青荷走远了。
她跪在院子里,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口,泪水止不住地流。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过来扶她:“姨娘,您起来吧,地上凉。”
李姨娘由她扶着站起身,腿已经跪麻了,几乎站不稳。可她脸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怨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茫然。
她不知道夫人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相信她了,还是在试探她?
每月初一十五去正院说话,这是恩宠,还是监视?
她想不明白。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出了李姨娘的院子,青荷忍不住问:“姑娘,您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您真的相信李姨娘了?”
苏晚璃脚步不停,淡淡道:“信不信的,不重要。”
青荷不解:“那重要的是什么?”
苏晚璃看了她一眼:“重要的是,她以后会怎么做。”
青荷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
苏晚璃耐心解释道:“她若真心悔过,往后自然会安分守己。她若只是做做样子,迟早会露出马脚。我给她机会,不是为了信她,是为了看她。”
青荷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苏晚璃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确实给李姨娘机会。不是因为相信她,是因为需要她。
这后院里,柳姨娘张扬跋扈,王姨娘胆小如鼠,赵姨娘深不可测,其他人不是墙头草就是看热闹的。她需要一个能在中间传递消息的人,一个能帮她盯着各院动静的人。
李姨娘,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聪明,有心机,有手段,还有把柄在苏晚璃手里。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好刀。
至于她会不会真心归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敢再背叛。
这就够了。
消息传到书房时,萧凛正在用晚膳。
暗卫将今李姨娘院里发生的事禀报了一遍,末了道:“夫人让李姨娘每月初一十五去正院说话。李姨娘哭了一场,看起来是真的怕了。”
萧凛听完,放下筷子,嘴角微微弯起。
她这是收服李姨娘了。
不,不只是收服,是用起来了。每月初一十五去正院说话,这是给李姨娘机会,也是在敲打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好手段。
“侯爷,要不要属下去查查李姨娘还有什么把柄?”暗卫问。
萧凛摇摇头:“不必。夫人心里有数。”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是刚泡的,泡茶的手法,是按照她教的方法。水温不能太高,泡的时间不能太长,这样才能激出茶叶的香气。
他喝着茶,眼前浮现出她那双沉静的眼睛。
她今天对李姨娘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让李姨娘跪着听,跪着哭,最后再给个台阶下。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官宦之家,必是一把好手。
可惜生在了后宅。
可转念一想,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有这样的心性。在后宅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比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女,更懂得人心的险恶,也更懂得如何应对。
萧凛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月亮挂在空中,洒下淡淡的清辉。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灯下看账册,还是已经睡了?
他忽然有些想去看她。
可他知道,不能去。去了,只会给她惹麻烦。那些姨娘们本就盯着她,他若去得太勤,她往后更难做人。
再等等。
等她把该收的人都收了,该清的人都清了,他再去不迟。
偏院里,苏晚璃正在灯下写字。
她把今的事记了下来,李姨娘的反应,她说的话,李姨娘的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往后若有用,可以翻出来看。
青荷在一旁伺候着,忍不住问:“姑娘,您写这些做什么?”
苏晚璃头也不抬:“留着。往后有用。”
青荷不再问了。
夜深了,苏晚璃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看着那一叠纸,心里暗暗想着下一步的打算。
赵姨娘那边,周瑞家的还在查。据说查出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够确凿。再等等,等证据齐全了,再动手。
王姨娘那边,庶长子还在正院养着,据说很乖巧,每读书写字,从不多话。她去看过几次,那孩子看着她的眼神,既有畏惧,又有渴望。她让人好好待他,毕竟是侯府的长子,往后总有用处。
其他几个姨娘,张姨娘、陈姨娘她们,暂时没什么动静。但谁知道她们背后有没有人?谁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不能大意。
苏晚璃将那一叠纸收好,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如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