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娘被罚俸禁足的消息,当下午就传遍了阖府。
柳姨娘在自己的院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斜靠在软榻上吃果子。她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果子都差点呛进喉咙里。
“咳咳咳……你说什么?李姨娘也被罚了?”她捂着口,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
春杏在一旁道:“是,听说夫人当众对质,把李姨娘指使人传流言的事都抖落出来了。李姨娘跪地求饶,最后还是被罚了一年俸禄,禁足在自己院里,没事不许出来。”
柳姨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平里装得跟个菩萨似的,见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比谁都狠。这回好了,让那庶女给揭了老底,看她往后还怎么装!”
笑够了,她又问:“那庶女呢?有没有被侯爷骂?”
春杏摇摇头:“没有。听说侯爷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跟不知道这事似的。”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冷哼道:“装模作样。等她失了宠,看她还怎么得意。”
春杏不敢接话。
柳姨娘重新靠回软榻上,望着帐顶出神。她虽然被禁足,可心里却莫名地畅快。李姨娘那个笑面虎,她早就看不顺眼了。如今两人一起倒霉,也算是有个伴。
只是那庶女……她真的就这么算了?不趁机再踩李姨娘几脚?
柳姨娘皱起眉头。换作是她,肯定要闹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姨娘的真面目。可那庶女偏偏没有,只是罚了俸禄禁了足,就放过了。
这算什么?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偏院里,青荷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姑娘,您为什么不把李姨娘的事闹大?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出丑,看她以后还怎么装好人!”
苏晚璃正坐在窗前翻看账册,闻言抬起头,看了青荷一眼:“闹大了又如何?”
青荷一愣:“闹大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坏人了啊。”
苏晚璃摇摇头:“然后呢?”
青荷被问住了。
苏晚璃放下账册,耐心解释道:“她是坏人,这件事,今来请安的那些姨娘们都知道了。这就够了。至于阖府上下,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青荷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苏晚璃继续道:“我若是把事情闹大,让人人都来看她的笑话,那旁人会怎么看我?”
青荷脱口而出:“姑娘厉害啊!”
苏晚璃笑了:“厉害?不,旁人会说,这个主母心狠手辣,得理不饶人。往后那些姨娘们,会更加怕我,但不会服我。”
青荷愣住了。
苏晚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夕阳的余晖洒在树叶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我要的,不是她们怕我。”她淡淡道,“我要的是,她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但也知道我不会赶尽绝。这样,她们才会安安分分的,不敢来惹我,也不会因为害怕而抱团对付我。”
青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姑娘,您想得真深。”
苏晚璃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是她想得深,是在苏府那十年,她见过太多。嫡母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姨娘,从来不是一刀砍死,而是一点一点地磨。磨得她们没了脾气,磨得她们心甘情愿地听话。
这才是长久之道。
书房院里,萧凛正坐在窗前看书。
夕阳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暗卫已经将正厅里发生的事禀报过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当众对质,查出了李姨娘,却没有把事情闹大,只是按规矩罚了俸禄禁了足。这样的处置,既立了威,又没有赶尽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一个深闺庶女该有的手段。
萧凛放下兵书,望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一片绚烂的霞光。他想起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为他换药时专注的神情。
她身上有太多谜。
可这些谜,他忽然不想去查了。他想等着,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己告诉他。
“侯爷。”周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凛收回思绪:“进来。”
周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账册:“侯爷,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库房新账册。说是理清了,让老奴给侯爷过目。”
萧凛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账册记得清清楚楚,什么年月入库的,从哪儿来的,如今在哪儿,一笔一笔,一目了然。
他翻到最后,看见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周瑞家的贪墨之事已查清,按规矩罚了半年俸禄,责令赔偿。往后库房之事,妾身会继续盯着。”
萧凛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她连周瑞家的事都处理了。贪墨的罚了,赔偿的赔了,却没有赶走。这是留了余地,也让周瑞家的感恩戴德。
好手段。
“侯爷,夫人那边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周福问。
萧凛摇摇头,将账册递还给他:“告诉夫人,账册我看了,做得很好。”
周福应了,正要退下,萧凛又道:“等等。”
周福停下脚步。
萧凛沉默片刻,忽然问:“夫人这几,可有什么需要的?”
周福愣了愣,随即道:“回侯爷,夫人什么都没要。吃的用的,都是按规矩领的,没有额外吩咐。”
萧凛点点头,摆了摆手。
周福退了出去,心里却在暗暗嘀咕。侯爷什么时候关心过哪个夫人姨娘缺什么?这位新夫人,果然不一般。
次清晨,各院姨娘又来请安。
这一次,没人敢迟到了。卯正刚到,人就到齐了,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苏晚璃端坐上首,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李姨娘的位子空着,柳姨娘的位子也空着。剩下的七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今有什么事吗?”苏晚璃问。
众人摇头。
苏晚璃点点头:“那就散了吧。往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正院说。”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走到门口时,赵姨娘忽然回过头,看了苏晚璃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晚璃与她对视片刻,赵姨娘便收回目光,转身离去了。
青荷在一旁小声道:“姑娘,赵姨娘看您做什么?”
苏晚璃摇摇头:“不知道。”
她心里却记下了。赵姨娘,进府四年,一直冷冷清清的,从不与人来往。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清高,要么是藏着什么。
往后要多留意。
出了正院,几个姨娘走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张姨娘道:“你们说,夫人会不会还要查别的事?”
陈姨娘道:“谁知道呢。反正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她查。”
王姨娘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自从儿子被送到正院后,就再也不敢出头了,每只在自己院里待着,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赵姨娘走在最前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张姨娘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赵姐姐也真是的,整冷着个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姨娘道:“她向来那样,别管她。”
几个姨娘渐渐走远,声音也消失在晨光里。
正院里,苏晚璃正在翻看周瑞家的新送来的账册。这几库房的账目越来越清楚了,周瑞家的做事也勤快了许多,再不敢偷奸耍滑。
“夫人。”周瑞家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老奴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苏晚璃抬起头:“说吧。”
周瑞家的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老奴这几查账,发现前几年库房里丢了不少东西。有些是值钱的摆设,有些是上好的料子,还有几样是御赐的东西。老奴查来查去,发现那些东西,都跟赵姨娘院里有关。”
苏晚璃眸光一凝:“赵姨娘?”
周瑞家的点点头:“是。老奴不敢肯定,但有好几笔账,最后都指向她院里的人。老奴想,这事要不要禀报侯爷……”
苏晚璃沉吟片刻,摇摇头:“先别声张。你把那些账目都找出来,整理清楚,再悄悄查查赵姨娘院里的人。有真凭实据了,再说。”
周瑞家的应了,又小声道:“夫人,赵姨娘那人,看着冷冷清清的,其实心机深着呢。您可要当心。”
苏晚璃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周瑞家的退下了。
青荷在一旁听着,紧张地问:“姑娘,赵姨娘也藏着事?”
苏晚璃摇摇头:“还不确定。先查查再说。”
她望向窗外,目光幽深。这侯府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要深。柳姨娘张扬,李姨娘阴险,如今赵姨娘又牵扯进了库房失窃的事。还有王姨娘,虽然现在安分了,可她毕竟是庶长子的生母,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一个,都不简单。
可她不急。慢慢来,总能查清楚的。
书房院里,萧凛正在听暗卫的禀报。
“……夫人让周瑞家的在查库房失窃的事,牵扯到了赵姨娘。”
萧凛眉头微挑:“赵姨娘?”
暗卫道:“是。周瑞家的查到,前几年丢的那些东西,有好几笔跟赵姨娘院里有关。夫人让她先别声张,继续查。”
萧凛沉默片刻,忽然问:“她有没有让人来报我?”
暗卫摇头:“没有。”
萧凛嘴角微微弯起。她不报他,是因为不想惊动赵姨娘,还是因为她想自己查清楚?
不管是哪种,他都觉得,她做得对。
“继续盯着。”他说,“但不要手。让她自己查。”
暗卫应声退下。
萧凛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她进府才一个月,就把库房的账目理清了,把周瑞家的收服了,把柳姨娘和李姨娘都处置了,如今又在查赵姨娘。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性,若是男子,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可惜是个女子。还是个被困在后宅里的女子。
萧凛忽然有些心疼她。她本可以在外面做很多事,却只能困在这四方院里,跟一群女人斗来斗去。
可转念一想,或许她并不觉得这是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她在苏府时不会有的光。
她喜欢这样。
那他就让她去做。
傍晚时分,苏晚璃正在院里散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萧凛正朝她走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冷峻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步伐沉稳,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她。
苏晚璃微微一怔,随即福身行礼:“侯爷怎么来了?”
萧凛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夕阳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来看看你。”他说。
苏晚璃抬起头,与他对视。四目相对,有片刻的沉默。
萧凛忽然道:“李姨娘的事,我知道了。”
苏晚璃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凛继续道:“你处置得很好。”
苏晚璃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侯爷不觉得妾身心狠手辣?”
萧凛摇摇头:“你若是心狠手辣,李姨娘现在就不会还在她院里待着。”
苏晚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萧凛移开目光,望向那棵老槐树,淡淡道:“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库房的账,周瑞家的贪墨,还有今赵姨娘的事。你想查,就查。查出来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苏晚璃沉默片刻,忽然问:“侯爷信我?”
萧凛回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信。”
就这一个字,却让苏晚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才道:“多谢侯爷。”
萧凛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问:“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苏晚璃抬起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萧凛点点头:“那就好。有事随时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离去。
苏晚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
青荷不知何时凑过来,小声道:“姑娘,侯爷对您真好。”
苏晚璃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信她。
这两个字,比她进府以来得到的所有东西都珍贵。
窗外,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褪去,夜色降临。
苏晚璃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