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那个“叶燃”坐在那里,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格子衫,留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乱糟糟的头发,甚至连歪头的角度、兜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眼眶里的两个数字——0%和100%——像死鱼的眼睛一样,一动不动。
复制体?
叶燃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是管理员派来的?还是那个假的林芷搞的鬼?还是说—这是眼镜失踪的原因?
“你在想什么?”复制体歪着头,语气和叶燃平时说话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在想我是谁派来的?在想眼镜去哪了?在想怎么掉我?”
叶燃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复制体笑了:“你不说话的样子也和我一模一样。你知道吗,复制一个你,真的很难。不是外形难,是那种——那种欠揍的气质,太难复制了。”
“我欠揍?”叶燃终于开口。
“你自己不知道吗?”复制体站起来,走到叶燃面前,绕着他转圈,“在宿舍里,你最懒,最躺,打游戏最菜,但每次关键时刻,都是你站出来。张扬那个莽夫服你,眼镜那个学霸服你,阿贵那个怂包也服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燃没说话。
“因为你他妈太能装了。”复制体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明明害怕得要死,偏偏装得一脸淡定。明明不知道怎么办,偏偏装得有成竹。明明自己也懵,偏偏第一个冲出去保护别人。”
“你不累吗?”
叶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废话真多。”
复制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对对!就是这种!这种懒得理你的态度!太像了!太他妈像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眶里那两个死数字都在微微颤抖。
但叶燃注意到——
那两个数字,还是没有跳动。
假的,始终是假的。
“行了,别笑了。”叶燃打断他,“眼镜在哪?”
复制体收了笑容,歪着头看他:“你就不问问我是谁?不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不问问管理员想什么?”
“你会说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叶燃耸肩,“我问有用的。”
复制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真的有意思。难怪林芷那个丫头对你念念不忘。”
叶燃的眉头微微一动:“林芷?”
“对,林芷。”复制体走到窗边——这里竟然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背对着叶燃,“那个傻丫头,在副本里等了二十三年,等来一个能看见的人。结果那个人走了,她还念念不忘,还把自己的能力分了一部分给你。”
“什么?”
“你不知道?”复制体回头,似笑非笑,“你以为你的金手指是怎么来的?天生的?那是林芷给的。在你进入副本的那一刻,她把自己的能力分了一部分给你。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能看见那些数字?”
叶燃愣住了。
他的能力……是林芷给的?
那个温柔的女人,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把自己的能力分给了他?
“为什么?”他问。
复制体耸耸肩:“我怎么知道?可能她觉得你顺眼吧。可能她觉得你能帮她找到弟弟。可能她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个人说说话。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不过,你知道吗——她给你的能力,是不完整的。”
“什么意思?”
“完整的‘看见’,不只是看见成功率。”复制体指着自己的眼睛,“还能看见——真假。”
“就像你现在看我的眼睛,知道我是假的,对吧?因为数字不会动。”
“但如果是真的林芷站在你面前,她的数字是会动的。她的0%和100%,是会呼吸的。”
“而你的能力,只能看见成功率,看不见真假。”
“所以你永远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披着朋友皮的——怪物。”
叶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那个假的林芷,眼眶空洞却笑容甜美。
想起那个真的林芷,眼眶里有跳动的数字,却告诉他“有些数字也是假的”。
想起眼镜消失前说的话:“我看到的东西,和你看到的,不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
他的能力,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叶燃问。
复制体转过身,正对着他:“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告诉你眼镜在哪。”
叶燃盯着他:“什么事?”
复制体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猎人:
“了林芷。”
叶燃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因为她是这个副本里最后一个‘真货’。”复制体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只要她还活着,这个副本就永远无法重置。只要她还在等,那些‘病友’就永远不会安息。只要她还在——”
他顿了顿:
“管理员就永远不会放过你们。”
“所以你是管理员派来的?”
“我是谁派来的不重要。”复制体摇头,“重要的是,她死了,你们就安全了。她活着,你们就会被永远标记。永远被追。永远无法逃脱。”
“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复制体耸肩,“但眼镜的命,就悬在你的选择上。”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病房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透明的那一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倒置的医院,天花板在下,地板在上,病床像蝙蝠一样倒挂着。
其中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眼镜。
他被绑在病床上,嘴巴被封住,眼睛紧闭,脸色惨白。
床边站着一个护士——不是之前那种爬行的鬼魂,而是一个正常的、穿着白色护士服的护士。
但那护士的脸,是扭曲的。
像融化的蜡烛,五官向下流淌。
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注射器,针头闪烁着寒光。
注射器里,是某种黑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叶燃的声音发紧。
“遗忘药水。”复制体轻描淡写地说,“一针下去,他就会忘记所有事——副本、数字、你、他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然后,被送出副本,回到现实,继续当他的学霸,继续分析那些无关紧要的数据,继续——”
“永远不再记得你。”
叶燃的拳头握紧了。
“你有三十秒考虑。”复制体说,“三十秒后,护士会注射。”
“林芷,或者让眼镜忘记你。”
“选吧。”
三十秒。
叶燃的大脑飞速运转。
林芷——那个把能力分给他的女人,那个等了弟弟二十三年的姐姐,那个最后告诉他“七天”的人。
不——眼镜会忘记一切。忘记副本,忘记数字,忘记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生死。回到现实后,他们还是室友,但眼镜看他的眼神,会像看一个陌生人。
因为那些共同的记忆,没有了。
他选择哪一个?
复制体在旁边倒计时:
“二十秒。”
叶燃盯着透明墙壁那边,盯着眼镜惨白的脸。
“十五秒。”
他想起了什么。
眼镜说过的话。
在水房里,眼镜说:“还好,我们回来了。”
在宿舍里,眼镜说:“我记得一道白光,我记得一个走廊。”
在倒计时结束前,眼镜说:“我看到的东西,和你看到的,不完全一样。”
眼镜——也在努力。
努力记住,努力分析,努力帮他想办法。
如果眼镜忘记了一切……
“十秒。”
叶燃深吸一口气。
他做出了选择。
“五秒。”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选。”
复制体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选。”叶燃转过身,看着他,“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陷阱。”
“什么意思?”
“如果我真的了林芷,你会放过眼镜吗?不会。因为林芷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你会让我别人。第三步,张扬,阿贵,所有我在乎的人。直到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
“而你,本不会告诉我眼镜在哪。因为你不知道。”
复制体的脸色变了。
“那边的画面是假的,对吧?”叶燃继续说,“眼镜不在这里。那个护士,那个注射器,那个倒挂的医院——都是你造出来的幻象。因为真正的眼镜,被你藏在别的地方。你不敢让我知道他在哪,因为你知道——只要我找到他,你就输了。”
复制体沉默了。
三秒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仿叶燃的笑,而是一种阴冷的、像毒蛇吐信的笑。
“你果然很难骗。”
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重组。
格子衫变成了白色的病号服,牛仔裤变成了苍白的双腿,乱糟糟的头发变得柔顺乌黑。
最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叶燃认识的人。
林芷的弟弟。
李默。
“又见面了。”那个“李默”笑着说,眼眶里跳动着两个死数字。
叶燃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不是李默。”
“我当然不是。”那个东西笑得很开心,“李默早就死了。2001年就死了。我是——”
它顿了顿:
“我是他的遗愿。”
“遗愿?”
“对。他想见姐姐,他想带姐姐离开,他想让姐姐别再等了——这些念头,在他死的那一刻,变成了我。”那个东西指着自己,“我是他留给这个副本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执念。”
“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执念。”
叶燃沉默了。
他想起真的林芷说的话:“我弟弟……是最惨的。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138520,什么WiFi密码。”
那个15岁的少年,死的时候,还在幻想自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还在幻想自己有朋友,有宿舍,有正常的生活。
那个执念,变成了眼前这个东西。
“你想让我了林芷?”叶燃问。
“对。”
“为什么?那不是你姐姐吗?”
那个东西的笑容消失了。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因为我恨她。”
“如果不是她带着我们进那个副本,我们不会死。”
“如果不是她非要等什么‘能看见的人’,我们早就解脱了。”
“如果不是她——”
它抬起头,眼眶里的死数字第一次微微颤抖:
“我不会变成这样。”
“一个怪物。”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怪物。”
叶燃看着它,看着那双颤抖的死数字,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恨的是林芷,还是你自己?”
那个东西愣住了。
“你恨的是她带你们进副本,还是恨自己当初没有阻止她?”
“你恨的是她让你们等,还是恨自己没能坚持到最后?”
“你恨的是变成怪物,还是恨——她看不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东西的眼眶里,死数字突然开始跳动。
不是真的跳动,是剧烈地颤抖。
像要碎掉一样。
“闭嘴……”
“她还在等。”叶燃继续说,“等一个能看见的人。等一个能帮她找到弟弟的人。等——”
“我让你闭嘴!”
那个东西尖叫起来,整个病房开始剧烈震颤。
墙壁裂开,天花板塌陷,地板翻转。
叶燃坠入虚空。
耳边只回荡着那个东西最后的嘶吼:
“她等的人不是我!”
“她等的人——是真正的李默!”
“可真正的李默已经死了!”
“死了!”
“而我——”
“我什么都不是!”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叶燃感觉自己落在了什么东西上。
软软的,温热的。
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病床上。
302病房,第七张床。
林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数字轻轻跳动。
“你醒了?”她轻声问。
叶燃坐起来,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我见到你弟弟了。”
林芷的眼睛猛地睁大。
眼眶里的数字,第一次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