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林芷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叶燃第一次看到她失态——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跳动的数字变得紊乱，0%和100%像疯了一样来回闪烁，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见到你弟弟了。”叶燃重复了一遍，“或者说，我见到了他的……遗愿。”
林芷的身体晃了晃，扶住病床才勉强站稳。
“他在哪？”
“在一个……”叶燃回忆着刚才那个诡异的场景，“一个倒挂的医院里。他说他是李默死时的执念变的，他说他恨你，他说——”
“他说他什么都不是。”
林芷的眼眶里，数字停止了跳动。
定格在50%。
一半。
一半。
叶燃第一次看到她这个状态。
“带我去。”林芷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我去见他。”
“我不知道怎么去。”叶燃摇头，“是那个东西把我拉进去的，我没办法——”
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李默”站在门口。
不，不是那个扭曲的怪物。
是一个正常的、穿着病号服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削，苍白，眼神清澈。
眼眶里，没有任何数字。
“姐。”
那个少年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林芷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门口那个少年，看着那张二十三年没见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年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姐，我来看你了。”
林芷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
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像穿过空气。
像穿过光。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苦笑了一下：
“我忘了，我碰不到你了。”
林芷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止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眼泪。
眼眶里的数字，变成了0%和100%之外的第三个数字——
悲伤。
无法计算的悲伤。
“对不起……”林芷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对不起，小默，对不起，是姐姐害了你们，是姐姐带你们进那个副本，是姐姐没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姐。”少年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不是你的错。”
“可是—”
“那天，是我自己要跟着你进去的。”少年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十五岁那年，“你记得吗？你说那个副本很危险，让我在外面等。我说不行，我要保护姐姐。是我自己选的。”
林芷愣住了。
“还有爸爸，还有妈妈，还有爷爷，还有——”少年继续说，“都是自己选的。没有人怪你。”
“可是你们死了……”
“我们都活过。”少年笑了，笑得很灿烂，像阳光下十五岁的少年，“而且，我们活得比很多人精彩。我们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们知道了这个世界不止表面那样简单，我们——”
他顿了顿：
“我们有彼此。”
林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叶燃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他看着这对姐弟，看着这个等了二十三年的重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很在意。
这个“李默”，眼眶里没有数字。
是真的没有。
还是
“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对吧？”少年突然转头看向他，笑了，“你那个不完整的能力，分不假，对不对？”
叶燃没有否认。
少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不用分清。因为——”
他伸出手，点在叶燃的眉心：
“我可以帮你。”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眉心涌入，像山泉，像清风，像十五岁少年净的眼神。
叶燃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些原本模糊的数字，变得清晰。
那些原本隐藏的路径，变得可见。
更重要的是
他看到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条细细的线。
有的线是亮的，有的线是暗的。
有的线连着这里，有的线通向未知的远方。
“这是……”叶燃喃喃。
“因果线。”少年收回手，“每一个选择，每一条路径，每一个人的命运——都连着这些线。你之前只能看到‘成功率’，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线的终点。现在，你能看到线的走向了。”
叶燃低头看向自己。
他身上，有无数条线。
一条连着眼镜——暗的，断断续续，说明他还活着，但处境危险。
一条连着张扬——亮的，很粗，说明他很快就会进入副本。
一条连着阿贵——也是亮的，但比张扬的细，说明他还在犹豫。
还有一条——
叶燃愣住了。
他身上，还有一条线。
血红色的，很细，但亮得刺眼。
连向……林芷。
不，不是林芷。
是林芷身后，那扇窗。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你看到了。”少年的声音很轻，“那是你的命运。”
“什么命运？”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芷：
“姐，你知道吗，这个人的出现，不是偶然。”
林芷擦了擦眼泪：“什么意思？”
“二十三年前，我就看到了。”少年说，“在我死之前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人，带着三个兄弟，走进这个副本。他能看见。他会遇见你。他会帮你——”
他顿了顿：
“帮我完成遗愿。”
林芷的眼睛瞪大了。
叶燃也愣住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少年摇头：“不是我在等你。是我的‘遗愿’在等你。那个扭曲的、恨着姐姐的东西，其实是我最后一丝不甘心变的。它恨姐姐，是因为它知道，只有恨才能让它留下来。只有留下来，才能等到你。”
“等到我做什么？”
少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沧桑：
“带我走。”
“什么？”
“带我离开这个副本。”少年说，“不是死，不是消灭，是——带走。用你新得到的能力，找到那条线，顺着它，把我从那个扭曲的形态里剥离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少年笑了，“把我放到一个能看见阳光的地方。”
“我在这个黑暗里，太久了。”
叶燃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半透明的身体——
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怪物。
这是一个被困了二十三年的灵魂。
一个想回家，却找不到路的灵魂。
“好。”叶燃说，“我答应你。”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病房剧烈震颤。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浮现。
眼眶里，有两个字——
【管理员】
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检测到未授权能力转移】
【检测到潜在威胁——李默（遗愿体）】
【执行清除程序】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向少年！
“不——！”
林芷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护住弟弟。
但她的手，再次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抱不到他。
她救不了他。
就像二十三年前一样。
叶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光越来越近，看着少年平静地闭上眼睛，看着林芷绝望地跪倒在地——
然后，他动了。
不是跑。
不是躲。
是冲。
他冲到少年面前，张开双臂，挡在那道白光前面！
白光轰然击中他的后背！
剧痛！
像被雷电劈中，像被火焰灼烧，像被无数针同时扎进骨髓！
叶燃咬紧牙关，死死站在原地，一步不退！
他眼中，那些因果线疯狂跳动。
有一条线，正在急速变亮。
血红色的。
连向窗外那只眼睛的——
是他自己的线？
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管理员的声音。
不是林芷的声音。
不是少年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燃——！”
是张扬。
是张扬在喊他。
现实世界。
宿舍里。
白光中，叶燃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张扬站在床边，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阿贵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窗外，天亮了。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叶燃知道——
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回来了。
因为他的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像玉石一样的碎片。
碎片上，刻着两个字：
【李默】
而他的手背上，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遗愿体已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