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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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途赤子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二天一早,李钧泽准时出现在镇政府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坐着些早到的同事。他打了碗白粥,夹了碟咸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个人——是王建国。
“早啊小李。”王建国看起来心情不错,“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李钧泽实话实说。宿舍在一楼,靠山,墙长着青苔,被子摸上去总感觉湿漉漉的。
“慢慢就习惯了。”王建国咬了口馒头,“今天上午咱们再去上李村,把征地协议的事定下来。你准备一下,九点出发。”
“好的王镇长。”
“对了。”王建国忽然压低声音,“昨天你表现得不错,陈主任也知道了。他让我转告你,好好,年轻人有前途。”
李钧泽心里一动:“谢谢领导肯定。”
“不过……”王建国话锋一转,“基层工作复杂,有些事你得注意分寸。昨天你提的那些建议,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可能……得罪人。”
“得罪人?”李钧泽不解。
王建国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接着说:“征地补偿这事,表面上是村民嫌钱少,实际上背后牵扯的利益方多着呢。你以为那些村民真的只是因为补偿标准低才闹?”
李钧泽放下筷子:“还有别的原因?”
“当然有。”王建国声音压得更低,“县里那条路,施工方早就内定了,是‘宏发建设’。这公司背后是谁你知道吗?”
李钧泽摇摇头。
“常务副县长,林国栋。”王建国吐出这个名字,“林国栋是咱们山县本地人,林家大姓出身,在县里基很深。宏发建设的老总,是他小舅子。”
李钧泽顿时明白了:“所以……征地补偿标准压得低,施工方利润空间就大?”
“聪明。”王建国点点头,“标准是县里定的没错,但定标准的人是谁?林国栋分管交通、建设,他一句话,标准就下来了。四万八一亩,看起来是县财政出钱,实际上……算了,这些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李钧泽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爬上来。昨天他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土地,村民和镇政府之间的矛盾。现在才发现,水面下的冰山,大得吓人。
“那咱们今天去……”他迟疑地问。
“该谈还得谈。”王建国苦笑,“不过记住,咱们的任务是让村民签字,不是去追究背后的事。有些话,点到为止。”
吃完饭,李钧泽回到办公室。刘梅已经到了,正在整理文件。
“小李,昨天表现不错啊。”刘梅笑着说,“王镇长对你评价很高。”
“都是领导指导得好。”李钧泽谦虚道。
“行了,别谦虚了。”刘梅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上李村那几户的基本情况,你看看吧,等下谈判用得上。”
李钧泽接过来仔细看。六户人家,户主分别是李永福、李永财、李永发……都是李永福那一房的堂兄弟。土地位置、面积、往年收成,都列得很清楚。翻到最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六户的土地,正好连成一片,约二十亩,是村里最好的水田。
“刘姐,这块地……是不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他试探着问。
刘梅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小李,在基层工作,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这话印证了王建国的说法。李钧泽不再追问,但心里有了数。
九点整,王建国招呼出发。还是昨天那辆皮卡,司机老陈已经等在车上。今天刘梅没去,只有王建国和李钧泽两人。
车子驶出镇政府,拐上省道。王建国一直沉默着,直到开出五六公里,才忽然开口:
“小李,你是汕人,应该知道宗族的力量。”
李钧泽点头:“知道一些。小时候村里修祠堂、祭祖,都是大事。”
“在红棉镇,宗族的力量比你想的还要大。”王建国望着窗外,“咱们镇十二个村,李、林、陈三大姓占了八成人口。李家在红棉镇是大姓,但放在全县……林家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林国栋副县长,就是林家的人?”
“不止他一个。”王建国说,“县交通局局长林志强,是他堂弟;县财政局副局长林秀英,是他侄女。还有各乡镇,林家子弟担任副职以上的,少说有十几个。这就是一张网,一张覆盖整个山县的网。”
李钧泽听着,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门卫老林的话——这红棉镇的水,深得很。
“那咱们李家人……”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家在红棉镇还算可以,出了镇,就没什么话语权了。”王建国叹了口气,“你叔公李永福,在村里是个人物,但在县里……人家林国栋一句话,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车子拐进村道,上李村就在前面。李钧泽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本家,是他的。但现在,他代表的是镇政府,是可能要伤害他们利益的一方。
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些人。李永福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烟斗,脸色严肃。他身后站着五六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那几户的户主。
王建国下车,堆起笑脸:“永福主任,早啊。”
“早。”李永福语气平淡,“进来说吧。”
一行人进了村委会会议室。长方桌,李永福坐主位,王建国和李钧泽坐对面,六户户主分坐两侧。气氛有点凝重。
“永福主任,昨天咱们谈的条件,镇里研究过了。”王建国开门见山,“灌溉渠的事,可以立项,今年内动工。土地置换流转,镇里也会协调。这些都可以写进补充协议。”
李永福抽了口烟斗,没说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开口了——是李永财,李永福的堂弟:“王镇长,这些条件我们昨晚商量过了。灌溉渠我们要,土地置换也要。但补偿款……还是太低。”
王建国皱眉:“永财叔,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真的动不了。”
“动不了?”李永财冷笑,“隔壁镇同样是省道改造,水田补偿六万二一亩。咱们镇为什么就四万八?差这一万四,去哪儿了?”
“这是县里统一的规划……”王建国试图解释。
“统一的规划?”另一个户主话,“那为什么偏偏我们红棉镇的标准最低?王镇长,大家都是明白人,别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钧泽忽然说:“各位叔伯,我能说几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永福点点头:“钧泽,你说。”
李钧泽深吸一口气:“各位叔伯,补偿标准的事,镇里确实做不了主。但镇里能做的,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大家争取最大的利益。灌溉渠修好了,咱们村两百多亩地都能受益,旱涝保收,这个价值,不止一万四一亩吧?”
“还有土地置换。”他继续说,“如果能把零散的地换成连片,方便机械化耕作,省时省力,还能提高产量。这些隐性收益,算下来也不少了。”
李永财沉默了一会儿,问:“钧泽,你是咱们李家人,你说实话——这补偿标准,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钧泽心里一紧。他知道李永财问的是什么——有没有可能通过关系,把标准提上去。但他更知道,提标准,就等于动了林国栋的利益。
“永财叔。”他斟酌着词句,“有些事,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决定的。但我觉得,与其去争那可能争不到的东西,不如把能拿到手的先拿到。灌溉渠、土地置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标准的事,别想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李永福磕了磕烟斗,终于开口:“王镇长,补充协议带来了吗?”
王建国赶紧从包里拿出文件:“带来了,您看看。”
李永福接过协议,仔细看了十分钟,然后递给旁边的李永财。六个人传阅了一遍,低声商量了几句。
“这样吧。”李永福说,“协议我们可以签。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灌溉渠必须今年内动工,年底前完工;第二,土地置换的事,三个月内要有明确方案。”
“可以!”王建国立刻答应,“这些都可以写进去。”
“还有。”李永福看了李钧泽一眼,“这事由钧泽负责跟进。他是咱们李家人,我们信得过。”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问题,就让小李负责。”
协议当场修改,双方签字按手印。从村委会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王建国松了口气,对李钧泽说:“总算搞定了。走,回镇上,我请你吃饭。”
车子刚驶出村口,王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示意司机停车,然后下车接电话。
李钧泽坐在车里,隐约能听见王建国的声音:“是……是……林县长您放心……已经签了……好,我明白……”
电话打了五六分钟。王建国回到车上时,脸色不太好看。
“谁的电话?”司机老陈随口问。
“县里的。”王建国含糊了一句,然后对李钧泽说,“小李,刚才林县长来电话了。他知道征地协议签了,很满意。”
李钧泽点点头,没说话。他能感觉到,王建国有话没说。
果然,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林县长还问起了你。”
“问我?”李钧泽一愣。
“嗯。他说听说镇里新来了个大学生,表现不错。还特意问了你的名字、籍贯。”王建国看着李钧泽,“小李,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李钧泽心里一沉:“没有啊。我昨天才刚到。”
“那就奇怪了。”王建国皱着眉,“林县长怎么会知道你?还特意问起你?”
车子在沉默中驶回镇政府。下车时,王建国拍了拍李钧泽的肩膀:“小李,以后做事……小心点。有些人,咱们惹不起。”
李钧泽回到办公室,心里乱糟糟的。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事。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李钧泽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我是林志强,县交通局的。”
林志强?李钧泽想起王建国说的——林国栋的堂弟,县交通局局长。
“林局长您好,我是李钧泽。”
“小李啊,听说你今天在上李村表现不错。”林志强的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基层工作讲究的是规矩,有些事……急不得,也管不得。你刚来,可能还不了解这里的水有多深。”
李钧泽手心开始冒汗:“林局长,我只是想帮村民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是好事。”林志强轻笑一声,“不过啊,解决问题也要看时机。对了,你父亲是不是叫李永昌?在县城开杂货店的那个?我听人说,老人家身体不太好,店里最近好像遇到点小麻烦……工商那边的手续,总是有点繁琐。”
李钧泽浑身一僵,这话里的暗示他听懂了:“我父亲他……”
“放心,我跟工商的老陈打过招呼了。”林志强语气依然轻松,“老陈是我老同学,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
这看似关心的话,背后却是裸的威胁——如果不听话,父亲的店就会有“麻烦”。
“林局长,我……”李钧泽想说什么。
“好了,我这边还有个会。”林志强打断他,“记住,好好工作,前途无量。有些事……知道该怎么做吧?”
电话挂断了。
李钧泽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权力的阴影。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镇政府大院里的榕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但李钧泽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
他想起了汕人的另一句老话:水深不见底,鱼大不知形。
这红棉镇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而水里的鱼,也比他想的还要大。
他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二天,见识了宗族的力量,也见识了权力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