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六天，叶燃做了一个实验。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手腕。
第一天：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灼热感还在。
第二天：灼热感变强了一些，像有人用打火机远远地烤着皮肤。
第三天：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明明是九月的天气，手腕却像贴着冰块。
第四天：寒意最盛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了数字。不是眼睛里浮现的那种，是直接出现在皮肤上的——【04:00:00】。四个数字，像纹身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手腕内侧。叶燃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数字开始变化：【03:59:59】。它在倒计时。不是从七天开始倒，是从——第四天开始倒。
也就是说，林芷说的“七天”，不是从他离开副本的那天算起，而是从这一刻算起？还是说，前三天只是“预热”，真正的倒计时，从第四天才开始？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天后，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们都会被拉进下一个副本。
叶燃没有把倒计时的事告诉眼镜。不是不信任，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眼镜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时有时无。有时候他能清楚地回忆起副本里的细节，有时候又觉得那只是一场梦。叶燃不确定这种状态是好是坏，但他不想再他。
至于张扬和阿贵——他们完全不记得任何事。那天在水房里发生的一切，那个假的林芷，那个真的林芷，那些话——只有叶燃一个人知道。他成了唯一的知情者，也是唯一的“准备者”。
但准备什么？怎么准备？他不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怪物，不知道管理员会不会再次出手，不知道那个“眼睛里有假数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倒计时还在走：【02:00:00】【01:00:00】【00:30:00】。
第六天晚上，倒计时变成了——【00:00:60】。一分钟。还有一分钟。
那天晚上，叶燃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张扬的鼾声还是那么响，阿贵偶尔说几句梦话，眼镜翻身的频率比平时高——可能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窗外的月光很亮。对面那栋楼的那个房间，窗帘依旧在飘。但叶燃已经习惯了。他知道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它在等。等倒计时结束。等他们再次进入副本。等——
叶燃低头看向手腕：【00:00:10】【00:00:09】【00:00:08】。他深吸一口气，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少，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如果没有那些数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如果没有那个副本，他们只是四个普通的大学生。如果没有那个能力——叶燃笑了笑。但“如果”没有意义。因为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00:00:03】【00:00:02】【00:00:01】。
倒计时归零。没有白光。没有晕眩。什么都没有。叶燃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他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是……假的？”他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假的。”
叶燃猛地回头。眼镜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和他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倒计时。但眼镜的倒计时，还剩——【00:00:30】。
“你的……怎么还有三十秒？”叶燃愣住了。
眼镜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什么意思？”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眼镜的声音很低，“我看到的东西，和你看到的，不完全一样。你看到的数字，可能比我多，也可能比我少。你的倒计时从第四天开始，我的从第五天开始。阿贵的从今天傍晚才开始——”他顿了顿，“张扬的，还没开始。”
叶燃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是说……”
“对。”眼镜点头，“我们被拉进去的时间，可能不一样。”
“那——”话还没说完，眼镜的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倒计时，归零。下一秒，眼镜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眼镜！”叶燃伸手去抓，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眼镜的身体——就像当初林芷穿过那道白光一样。眼镜看着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传不出来了。然后，他消失了。
叶燃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镜消失了。就在他眼前。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猛地转身，冲向张扬和阿贵的床。张扬还在打鼾，睡得像死猪一样。阿贵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好像在做什么噩梦。他们还在。但眼镜——
叶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镜说过，每个人的时间不一样。他被拉进去了，但张扬和阿贵还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次的副本，不是集体进入？还是说，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点，会被拉进不同的副本？还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如果眼镜进去之后，遇到了危险，而他们不在身边……如果眼镜一个人，面对那些怪物，面对那些数字，面对那个管理员……叶燃不敢往下想。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又浮现出一行新的数字：【距离你进入副本：未知】。
未知？为什么是未知？眼镜的倒计时清清楚楚，他的为什么是未知？是因为他的能力更强？还是因为——他被标记了？叶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坐在这里等。他必须想办法。想办法提前进去。想办法找到眼镜。想办法——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的那个房间，窗帘后面，那个一直盯着他的东西，终于动了。它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站在窗边。月光下，它的脸清晰可见。是林芷。但又不是林芷。是那个眼眶空洞的、假的林芷。它看着叶燃，裂开嘴笑了。然后，它开口说话。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叶燃听不到它的声音。但他能看到它的嘴型。它在说——“想救他吗？”“来找我啊。”
它伸出手，指向楼下。叶燃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宿舍楼下，空荡荡的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一扇和副本里一模一样的铁门。半开着。门里，是一片漆黑。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数字。
叶燃盯着那扇门，手上的灼热感突然变得剧烈。他低头一看，手腕上的字变了：
【距离你进入副本：0】
【检测到主动触发条件】
【是否提前进入副本？】
【是/否】
叶燃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张扬和阿贵。又看了一眼眼镜消失的空床。最后，他看向窗外那扇门。看向门里那片黑暗。看向黑暗中，那个等着他的东西。他笑了。像在宿舍开黑时，准备坑队友时那种欠揍的笑。然后，他点下了——【是】。
白光炸裂。这一次，叶燃清晰地感受到了被拉入的过程——不是瞬间的晕眩，而是一种缓慢的、像被抽离出身体的剥离感。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站在窗边。看见张扬翻了个身。看见阿贵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梦话。然后，他看见自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身体，在动。但动的人，不是他。是那个“复制体”吗？还是……他来不及细想。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废弃精神病院的走廊。是另一条。更宽，更长，更净。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一点污渍。头顶的灯光明亮刺眼，不闪不灭。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的倒影。两侧是一扇扇门。但不是病房的门。是——电梯门。一排排电梯门，整整齐齐，向走廊两端无限延伸。每一扇电梯门上方，都有一个数字显示屏。有些显示着楼层：-1，-2，-3……有些显示着字母：B，C，D……有些显示着——成功率：【0%】【100%】【47%】【88%】。无数数字，在无数电梯门上闪烁。
叶燃站在走廊中央，环顾四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眼镜在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一扇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叮——
门里，是一个狭小的电梯间。电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想救人，就进来。”
叶燃盯着那张纸，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走进了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电梯开始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1，-2，-3，-4……越往下，数字跳动得越慢。到-9层时，几乎是一秒一跳。到-18层时，每跳一下，电梯都要剧烈震颤一次。到-36层时，电梯停了。
叮——
门打开。门外，是一条和上面一模一样的走廊。但这里的门，不是电梯门。是病房门。一扇扇编号的病房门。001，002，003……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门上的编号是——【302】。
叶燃的瞳孔收缩。302。那个病房。林芷的病房。他迈步走出电梯，朝那扇门走去。每一步，地板上的倒影都在扭曲。每走一步，周围的病房门里都传出奇怪的声音——低语、哭泣、尖叫、笑声。但他没有停。他走到302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格子衫。牛仔裤。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个人，正对着他笑。笑得很温柔。笑得很熟悉。笑得很——像林芷。
那个人开口说话：“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叶燃。”“或者说——”“另一个我。”
床上那个“叶燃”坐起来，眼眶里缓缓浮现出两个数字：【0%】和【100%】。它们一动不动。是死的。假数字。
叶燃盯着那双眼睛，轻声说：“你不是我。”
“对。”那个“叶燃”笑了，“我不是你。”“我是——”它顿了顿，眼眶里的数字突然开始疯狂跳动，“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