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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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举北冥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醉仙楼余音未散,秦淮灯火未歇)
王重阳一句“不知有几分胜算”,如冰水灌顶,浇熄了醉仙楼内因传奇故事而燃起的短暂热血。满堂寂静中,只余窗外秦淮河的流水声,浆声灯影里,映着各色人等茫然、忧虑或绝望的脸。
幸弃疾立于高台,青衫磊落,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二楼雅座间那对道侣平静对视。他未再多言,只将惊堂木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为今夜这场“说书”画上了休止符,又仿佛为另一场更宏大、更残酷的“正书”揭开了无声的序幕。
王重阳对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随即转向身侧始终静默的白衣女子——林朝英。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便已知晓对方心意。林朝英提起桌上那柄古朴长剑,起身,白衣拂过木凳,未发出丝毫声响。王重阳袖袍一摆,也未见他如何动作,二人身影便如轻烟般掠过喧嚣未复的大堂,消失在醉仙楼外的茫茫夜色之中。满楼宾客,竟无几人看清他们是如何离开的。
终南山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孤崖。
此处并非全真教所在的祖庭重阳宫,也非古墓派幽居的活死人墓,而是终南深处,一处背阴面阳、松柏环绕的幽僻所在。时值深秋,山风已带肃,卷得枯叶盘旋,更添寂寥。
崖边并无显眼坟冢,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石,半埋于土,露出地面的部分平滑如镜,却空无一字。石前土壤微隆,若非有心,只会当作寻常山石。这便是那位曾白衣刺金、名动天下,却又谜一样消失于历史的“剑魔”独孤求败,最后的归宿。
王重阳与林朝英并肩立于石前。王重阳手中提着一坛未开封的梨花白,林朝英则持着三柱清香。山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袍,道袍青衫与白衣胜雪,在这荒崖孤石前,显得格外萧索。
“独孤前辈,”王重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融入风中,“重阳携朝英,特来拜祭。”
他拍开酒坛泥封,醇冽的酒香顿时逸散开来。他并未将酒洒于坟前,而是仰头,自己先饮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随即俯身,将剩余的酒液,仔细地、缓慢地倾倒在青石之前。酒水渗入泥土,很快消失不见,仿佛被这无名的坟茔悄然饮下。
林朝英默默上前,指尖一搓,三柱清香无火自燃,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在肃的山风中竟不飘散。她将香入石前泥土,退后半步,与王重阳并肩而立,一同躬身,深深三揖。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悲声悼词,只有这酒,这香,这无声的祭拜。然而其中蕴含的敬意与悲凉,却胜过千言万语。
礼毕,王重阳凝视着那无字青石,仿佛能透过石表,看到当年那位孤绝剑客的风采。“独孤前辈当年,以身为剑,刺破金国龙庭,为我华夏武林,挣得这二十年残喘。此恩此德,重于华山。”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然重阳惭愧,二十年苦修,窥得几分先天之妙,却依旧不敢言必胜那完颜从龙。此去华山,成败难料,若有负前辈以命相搏换来之机,重阳……百死莫赎。”
林朝英清冷的声音响起,如碎玉击冰:“师兄何必妄自菲薄。独孤前辈求败一生,临终前留字‘独孤求败,无敌天下,诚寂寥难堪也’,其所求者,未必仅是武道之败,更是求一值得托付之对手,一道可砥砺之高峰。完颜从龙或为高峰,师兄亦非顽石。此去论道,非为私谊,乃为天下武运、汉家气数。尽心竭力,问心无愧即可。”
她话不多,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王重阳闻言,中郁结稍舒,转头看向林朝英,目光复杂:“朝英,你……”
“我与你同去。”林朝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古墓派武功,未必不如全真。玉女素心,或可补先天之不足。”
王重阳深知她性情,劝也无用,只得长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无字青石。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抚上冰凉的石面。
就在他掌心触及石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剑鸣,自青石之下幽幽传来!那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一种“意”,一种沉寂了二十年、纯粹到极致也孤傲到极致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古剑被轻轻触碰,发出一丝不甘寂寞的颤鸣。
王重阳与林朝英同时一震,目露精光。
紧接着,平滑的石面上,竟凭空浮现出几行淡淡的字迹,仿佛被无形的剑气刻写,银钩铁画,锋芒内敛:
「剑冢空埋,紫薇已折。
玄铁无锋,大巧不工。
雕儿南飞,守诺百年。
华山之雪,可涤吾愆?」
字迹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幻影。
王重阳却如遭雷击,身形微微一晃,抚在石上的手竟有些颤抖。他猛地回头,与林朝英震惊的目光撞在一起。
剑冢?紫薇软剑?玄铁重剑?雕儿?守诺百年?华山之雪?
这些断续的词句,像一把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片段,又串联起江湖上一些若有若无的传闻。独孤求败的剑冢之谜,那柄随他消失的紫薇软剑,鄂州江畔莫名出现的无锋玄铁巨剑,还有近年在荆襄一带若隐若现、神骏非凡的金翅大鹏雕……
更重要的是,“华山之雪,可涤吾愆”——一个“愆”字,道尽多少难言之意!这位被视为武林神话、刺金英雄的独孤前辈,心中竟有“罪愆”?他最后出现在华山,难道不仅是与岳飞有关,更是在……赎罪?
无数疑问与猜测如同沸水般在王重阳心头翻滚。他隐隐感到,独孤求败与岳飞、与秦桧、与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靖康之变之间,似乎还隐藏着更惊人、更曲折的真相。而这真相,或许就与他即将面对的完颜从龙,与那“天道无情”之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山风更急,卷起枯叶,拍打在无字青石上,沙沙作响,仿佛逝者低语。
王重阳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丝微凉剑意的触感。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间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前辈,无论您有何‘愆’,以命刺金,为我华夏挣得二十年光阴,此功此德,天地可鉴。重阳此去华山,必不负您,不负这山河,不负这天下武运。”
他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对林朝英道:“朝英,我们走。”
林朝英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重归沉寂的无字青石,仿佛要将那惊鸿一瞥的字句牢牢刻入心底。两人身影飘然,如凭虚御风,转眼消失在孤崖松柏之间。
山崖空寂,唯余秋风呜咽,拂过无字坟茔,拂过那浸透了梨花白的泥土,也拂向了更北方,那片早已物是人非、血火交织的旧地。
(画面流转,时光倒溯,回到近几十年前,靖康变还未起的燕云之地)
风,同样是风,却不再是终南山清冷的秋风,而是带着塞外沙尘与血腥气息的朔风。
地点,是燕京(今北京)郊外,一处戒备森严、气象恢宏却又透着一股邪异之美的庄园——天道宫别院。此处并非金国皇宫,却比皇宫更令人望而生畏,因为它的主人,是那位权倾朝野、武功通神的国师,完颜从龙。
夜色下的别院,灯火幽暗,巨大的阴影在森严的建筑间扭曲蔓延。一间陈设简朴到近乎空旷的静室中,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
灯下,跪着一人。
正是秦桧。
不,此刻或许不该再称他为秦桧。他身上的宋人儒衫早已换成粗布麻衣,头发披散,面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他被俘至此已数月,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审讯、折磨与诱惑,兄长秦梓惨死狱中的景象,母亲惊忧病逝的噩耗,以及大宋朝廷的腐败无能、故国山河的破碎飘摇,如同毒蛇般夜噬咬着他的心。曾经的理想、抱负、圣贤书中的道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面前,站着两人。
一人正是完颜从龙,依旧玄袍玉带,气度雍容,只是此刻脸上没有了在岳家庄时的温和笑意,只剩下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淡漠。他手中把玩着那对温润玉胆,目光却落在秦桧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器物。
另一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厚重铁甲,面容粗犷丑陋,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过鼻梁,直至右颊,双眼细长,开阖间凶光四射。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此人乃是完颜从龙麾下头号悍将,也是其记名弟子,女真名“粘得力”,汉名则赐为——独孤力。
“秦会之,”完颜从龙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可想明白了?”
秦桧(或者说,即将成为独孤会之的秦桧)缓缓抬起头,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想明白了……这世间,并无道理可讲,唯有力量真实不虚。仁义道德,救不了家国,护不住亲人,甚至……保不住自己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眼中那冰冷的火焰跳动着:“我要力量。足以颠覆一切、掌控一切、让那些欺我、辱我、害我之人付出代价的力量!足以……实现我心中真正秩序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来自敌人,哪怕……从此坠入无间!”
完颜从龙嘴角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似是欣赏,又似是嘲讽。他看向身旁的巨汉:“独孤。”
铁塔般的巨汉踏前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他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秦桧,那双细长的眼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如同打量兵刃般的审视。
“骨尚可,心性……够狠,够绝,也够隐忍。”独孤力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粗嘎难听,“是个练‘无情道’的胚子。不过,杂念太多,怨毒太深,需先打碎,再重塑。”
完颜从龙颔首:“那便交予你了。我要的,不是一把只有锋利的刀,而是一柄能洞悉人心、执掌权谋、最终能为我斩断南朝最后脊梁的……剑。”
独孤力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道伤疤随之扭动,更显狰狞:“主人放心。属下别的本事没有,打磨‘材料’,最是在行。”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秦桧的头发,将他如同提小鸡般拎起,“小子,从今起,你叫独孤会之。忘掉秦桧,忘掉宋人,忘掉你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你只有一个身份——我独孤力的弟子,主人手中的剑!”
秦桧——不,独孤会之——头皮传来剧痛,身体悬空,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独孤力那双凶暴的眼睛,眼中冰冷的火焰愈发明亮,却也愈发空洞。
“是,师父。”他哑声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独孤力将他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静室深处一扇沉重的铁门。完颜从龙不再看他们,只是继续把玩着玉胆,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南方,看到了汤阴那个练枪的少年,看到了汴京即将燃起的烽火,也看到了未来某一,一柄由他亲手锻造、浸透了背叛与绝望的利剑,如何刺穿那个少年,以及那个少年所代表的一切。
铁门在独孤会之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点灯光,也彻底隔绝了他的过去。
静室内,完颜从龙独自立于孤灯前,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这空寂的屋子听:
“周侗师弟,你汇聚群星,点亮一盏灯……我便掘一座坟,铸一柄剑。看是你的‘人道’薪火相传,还是我的‘天道’……碾碎一切。”
灯花一下,映亮他眸中一闪而逝的、非人的冰冷光泽。
终南孤坟,燕京暗室。
医者在秋风中祈盼雪涤罪愆,
一者在黑暗中淬炼无情之剑。
命运的齿轮,在相隔近三十年的两个时空,同时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咬合声,向着那个注定的、血色弥漫的交汇点,无可阻挡地转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