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黑乎乎的黑麻饼,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最高岩壁边缘,弹了一下,然后顺着陡峭的岩壁,咕噜噜滚了下去,带起一小溜烟尘。
峡谷里更静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镖师兄弟们集体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以及马刀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实质化的“你想死吗”的低气压。岩壁上的沙匪们,似乎也没料到这“贡品”如此粗犷不羁的出场方式,一时间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底下传来“啪嗒”一声轻响,饼落地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阵动。几个身手矫健的沙匪从隐蔽处窜出,扑向那块滚落的饼,你争我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的!我先看见的!”
“放屁!明明是我接住的!”
“都滚开!让老大先品!”
最终,一个体型格外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听声音正是那个洪亮嗓门)凭借武力优势,成功将黑麻饼抢到手中。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沾了沙土的饼捧在眼前,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不,更像是捧着什么即将爆炸的危险物品,仔细端详,还用鼻子嗅了嗅。
整个峡谷,上百号人(包括我们),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位沙匪头子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美食”品鉴。
刀疤脸汉子看了足足半分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伸出舌头,极其谨慎地舔了一下饼的边缘。
“……”
他又掰下一小块,约莫指甲盖大小,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他的表情极其丰富,从凝重,到疑惑,再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扭曲,最后归于一种奇特的平静。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判决。
终于,他咽下了那口饼,抬起头,目光如电,穿过峡谷的空间,直直射向我。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小子!”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雷霆般的震撼,还有一丝……颤抖?“这饼,是谁做的?!”
我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强撑着指向身后的马刀,声音发飘:“是、是我们马刀大哥……给的。”
唰!所有沙匪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马刀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敬畏,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马刀面不改色,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刀疤脸汉子死死盯着马刀,半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沙砾簌簌落下。
“哈哈哈!好!好一个‘黑麻能量饼’!老子纵横大漠二十年,啃过最硬的馕,喝过最烈的酒,抢过最肥的商队!可从未尝过这等……这等……”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卡壳了一下,旁边一个机灵的瘦小匪徒小声提醒:“老大,是不是‘风味独特’、‘劲道十足’、‘回味悠长’?”
“对!”刀疤脸一拍大腿,声若洪钟,“风味独特!劲道十足!回味他娘的悠长!关键是——顶饿!实在!是咱刀头舔血的汉子该吃的东西!比那些娘们唧唧、甜得齁人的蜜糕强多了!”
他大手一挥,对着岩壁上下的匪众喊道:“都听好了!河东镖局,马刀镖头供奉‘黑麻能量饼’一块,经本帮主……咳,经本人品鉴,评定为——”他深吸一口气,吼出了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上上佳!”
“噢——!”岩壁上的沙匪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不少人还兴奋地挥舞起了手中的兵器,寒光闪闪,看得我们这边的人心惊肉跳。
“按老祖宗的规矩!”刀疤脸继续吼道,指着我们这支小小的镖队,“河西镖局……啊呸,河东镖局!你们这趟镖,我‘赤蝎’沙长风,保了!出我这蝎子口,三十里内,谁敢动你们,就是跟我‘赤蝎帮’,跟当年受过莫问前辈恩惠的所有道上兄弟过不去!”
他话音刚落,其他几处岩壁上也传来呼应:
“‘黑风寨’也认这个评定!”
“算我‘流沙盟’一个!”
“还有我们‘秃鹫营’!”
好家伙,合着这蝎子口里埋伏的,还不是一伙,是丝路北线几大沙匪势力的联欢会?而此刻,因为我那块磕碜的黑麻饼,他们达成了空前团结?
我整个人都懵了,感觉像在做梦,还是个充满馊味的梦。
马刀最先反应过来。他抱拳,对着岩壁朗声道:“多谢各位好汉行方便。河东镖局,铭记于心。”声音不卑不亢,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说!”沙长风(刀疤脸)似乎对马刀的态度很满意,又看向我,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慈祥?“那个摇铃的小子!你不错!有胆色!不愧是莫问前辈的传人!这铃铛,你好好拿着,以后在这条道上,摇响了它,报我‘赤蝎’沙长风的名号,多少管点用!”
“多、多谢沙帮主!”我赶紧鞠躬,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混了个脸熟?还是沙匪头子的脸熟?
“行了!弟兄们,撤!给河东镖局的兄弟们让路!眼睛都放亮点,三十里内,给我护好了!”沙长风一声令下,岩壁上的身影如同退般迅速消失,只留下阵阵远去的呼啸声和沙石滚落的声音。
转眼间,刚才还机四伏的峡谷,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我们这一队人,和十几头似乎也松了口气的骆驼。
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镖师兄弟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哄堂大笑。有人笑得捶地,有人笑得直抹眼泪。
“我的老天爷……黑麻饼……上上佳……”
“哈哈哈哈!沙匪给镖局护镖!老子走了二十年镖,头回见!”
“二百五!你小子真他娘是个人才!摇个铃,摔一跤,扔块饼,就把蝎子口给平了?!”
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里的破铃铛此刻感觉更烫了。
马刀走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笑意,只是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我,最后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我龇牙咧嘴。
“得……不错。”他语气复杂,顿了顿,补充道,“虽然过程一言难尽。”
“大哥,我……”我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