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微亮,队伍便拔营出发。目标,蝎子口。
那是一片巨大的、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区域,赤红色的土丘林立,沟壑纵横,像迷宫,也像张开的蝎子毒钳,是土匪埋伏的绝佳地点。气氛明显紧绷起来,镖师们不再闲聊,手都不离兵器。驼铃也被取下,改用布条缠了蹄子,尽量减少声响。
我更是屏息凝神,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腰板挺得笔直,努力想散发出“我不好惹”的气息,尽管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更像一移动的、紧张的旗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队伍穿行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红色砂岩峡谷时,异变陡生。
不是土匪。
是我脚下一滑——昨天滚沙丘的膝盖还酸软着,加上紧张,我一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
“哎哟!”
惊呼声中,我整个人向前扑倒。倒下的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铃铛!别响!
然后……
“嘭!”
我结结实实摔了个五体投地,尘土飞扬。更要命的是,腰间那个死结,在剧烈的撞击和摩擦下,竟然松开了!那锈迹斑斑的破铃铛,脱了束缚,欢快地跳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
“叮铃哐啷!”
它砸在一块凸起的红岩上,发出清脆又绵长的一串颤音,在寂静的峡谷中反复回荡,效果堪比加了混响的舞台音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趴在地上,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驼蹄乱踏、disco重启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我悄睁开一只眼。
骆驼们安静地站着,只是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地,但并未起舞。镖师们如临大敌,刀剑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
而峡谷两侧高耸的红色岩壁上,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脑袋探了出来。他们裹着头巾,面相凶悍,手持弓箭刀斧,正是丝路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沙匪!看装扮,还不是一伙的,似乎分属不同势力。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不仅引来了土匪,还一来来这么多!这下真要交代在这了……
然而,那些沙匪并没有立刻冲下来。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似乎都聚焦在我身上,或者说,聚焦在我身前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破铃铛上。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最高的岩壁上响起,带着惊疑不定和一丝……奇特的兴奋?
“下面摇铃的!可是‘漠北妖铃’的传人?!”
我:“???”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主要是吓得舌头打结),另一个方向又传来粗犷的喊声:“是了!定是了!昨沙狼帮的怂货回去说了,有个摇铃的小子带着会跳舞的骆驼!就是这铃铛声!”
“没错!这动静,这邪性味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喂!小子!”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急切,“你既然是‘妖铃’传人,可懂‘狂魔’前辈的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我一脸懵,下意识看向马刀。他眉头紧锁,盯着岩壁上的匪众,手按在刀柄上,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困惑。
我硬着头皮,在几十号悍匪的注视下,颤颤巍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那个罪魁祸首的铃铛,清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各、各位好汉……不知,是什么规矩?”
岩壁上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炸开了锅。
“果然是新传人!连规矩都要问!”
“嘿!小子听好了!”最先开口的那个洪亮声音吼道,语气居然带着点……谆谆教诲?“‘铃铛狂魔’莫问前辈的规矩:摇铃示警,过路交粮!交出队伍里最美味的食物和最上等的美酒,供前辈……呃,供传人品鉴!若得‘上佳’二字,不仅保你一路平安,我等还可额外送你一程!若只得‘尚可’,便也相安无事。若是‘劣等’……”
他顿了顿,旁边立刻有匪徒接口,恶声恶气却莫名带着点戏剧性的庄严:“若是劣等!便砸了你的招牌!抢了你的货!还要把你的伙食水准传遍丝路,让你再也抬不起头!”
我:“……”
马刀:“……”
全体镖师:“……”
这特么是什么奇葩规矩?!美食评论家外加强迫症土匪?!
我握着铃铛,感觉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看着岩壁上那些凶神恶煞、此刻却眼巴巴等着我“品鉴”的土匪,又看看身后表情一片空白的镖局同僚,再摸摸怀里马刀给的那袋“高热量、耐储存”的黑麻饼……
一个大胆的、荒谬的、却又隐隐透着“这或许能行”的念头,如同沙漠里顽强冒头的毒草,钻进了我的脑子。
我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包括自己)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向前走了几步,举起手中的破铃铛,用力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声音清脆,传遍峡谷。
然后,我抬起头,用尽毕生演技(主要来自穿越前被迫参加的公司年会),板起脸,努力模仿电影里美食家的高傲腔调,对着岩壁朗声道:
“河东镖局,押镖路过!特奉上……西域秘制‘黑麻能量饼’一份,请各位好汉——”
我顿了顿,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吐出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品鉴,打分!”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岩壁上的沙匪们,面面相觑。几秒后,那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犹豫、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
“……成!扔上来!”
我转身,在马刀“你疯了”的眼神中,郑重地掏出那个小皮袋,取出其中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饼,用尽全力,朝最高的岩壁掷去。
一道黑色的抛物线,划过赤红色的峡谷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块饼一起,飞了上去。
我的传奇(或者说,我的作死之路),果然才刚刚开始。而且,方向越来越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