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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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四十年,她从1979年醒来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二天一早,高玉娥在灶房里等父母吃早饭。
桌上照例是小米粥、馒头和咸菜。她妈抱着高霞坐在炕沿上抽烟,一只手喂饭一只手拿烟袋,谁也不耽误。她爸端着碗坐在桌角,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高明也起得早,蹲在门槛上啃馒头,两只眼睛骨碌碌地在她和她爸之间转——他知道今天三姐要跟爸摊牌,比谁都紧张。
高玉娥没急着开口。她先吃完了饭,放下碗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爸,我跟你说个事。”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后天,我要去一趟齐齐哈尔。”
灶房里安静了。
她妈的大烟袋停在半空中,烟锅里的火星”咝”了一声。高明啃馒头停了,半个馒头举在嘴边,忘了嚼。就连怀里的高霞都安静了,瞪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她三姐。
“去齐齐哈尔?”她爸放下筷子。
“嗯。去黑龙江师范学院,领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还没到?”
“我打听过了,别的学校都发了。黑龙江师范学院还没寄出来,我估计是出了问题。”高玉娥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与其在家等,不如自己去拿。”
她爸皱了皱眉。
“黑龙江多远你知道吗?坐火车两天一夜。你一个姑娘家——”
“我知道。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这是谎话——她还没去买,但钱够了,明天就可以去镇上的火车站买。
她爸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买车票?”
“攒的。”
“怎么攒的?”
“帮人活。”
她爸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
高玉娥下意识地把手指往掌心里蜷了蜷。她的手变了——十天前还是细长的,现在指节上有茧子,虎口磨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面粉和灰土。一双十七岁姑娘的手,硬是活成了三十岁妇女的手。
她爸看着那双手,没说话。
“不行。”她妈突然开口了。
大烟袋从嘴里,烟杆子往炕沿上”梆”地一敲,烟灰抖落了一片。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一个人坐两天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是不要命了?”
高玉娥看着母亲。
四十九岁的女人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高霞,脸涨得通红。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挽了个髻,鬓角有几白的。手里的大烟袋烟杆朝上竖着,像一用来指点的棍子。
“妈——”
“你别’妈’。”她妈把高霞放到炕上,站起来,”出了事咋办?丢了咋办?被人骗了咋办?你一个人,身上就那么点钱,到了外地谁也不认识——”
“妈,我去的是大学,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大学也不行!”
她妈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腔调——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女人,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五十里地,听到自己的女儿要一个人坐两天火车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第一反应不是”你真勇敢”,而是”你会出事”。
高玉娥理解这种恐惧。但她不能被它挡住。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完。”
她妈瞪着她,嘴张了几次,最后把大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呼”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意思是:说吧,但我不同意。
高玉娥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你昨天不是说了吗?’你自己小心。'”
她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昨天我答应你了。”高玉娥说,”今天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后天走。”
她爸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不说话。
“大哥。”高玉娥喊了一声。
大哥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工具——农机站下班早,他回来刚换好衣服。
“啥事?”
“后天我坐火车去齐齐哈尔,你去车站帮我把票买了。”
大哥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
“老三,这……”
“票钱我给你。”高玉娥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五块,递过去,”你去帮我买了,后天早上六点那趟。”
大哥犹豫了一下,没接钱。他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终于开口了。
“不准去。”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硬。
高玉娥攥着钱的手紧了一下。
“爸,通知书的事——”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来。”
“爸,”高玉娥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如果它不来呢?”
她爸放下碗,看着她。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
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是风沙刻出来的皱纹,目光浑浊但沉重。十七岁的姑娘,站在他对面,背脊挺直,一只手攥着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着拳。
“我说了,等。”
“爸,上一届——”
“上一届是上一届。”她爸打断她,”你一个女孩子,不能一个人跑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高玉娥想过。她当然想过。她前世坐过无数次绿皮火车,比任何人都清楚火车上会发生什么——拥挤、小偷、逃票的、喝醉的、耍流氓的。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一个人上路,确实有风险。
但她不是普通的十七岁姑娘。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十七岁。”
“十七岁不小了。”
“十七岁就是小孩子。”她爸的声音提高了,”你大哥三十多了,我还不放心他一个人出远门。你——”
“大哥不用你去担心。”高玉娥说,”大哥有家、有工作、有媳妇。我呢?我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我这辈子就完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砸在灶房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缸。
灶房里没有人说话。
她妈的大烟袋停在嘴边,没抽,也没拿下来。大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高明蹲在门槛上,半个馒头已经凉了,但他忘了吃。高霞在炕上爬来爬去,抓着枕头啃,咿咿呀呀地叫。
“我这辈子就完了”——这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太重了。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重量。不是夸张,不是撒娇,是真的绝望。
因为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等通知书寄到家,等到最后就是”丢了”。然后母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父亲说”没时间陪你去”。然后她哭两个月,然后认命,然后在运输公司的国营餐厅当一辈子服务员,然后十九岁遇见姚雨,然后被打、被骂、被离婚,然后一个人扛着编织袋坐绿皮火车卖服装,然后……
不。
她不能再走那条路了。
“你先回去。”她爸站起来,端着碗去灶台边上放。背影佝偻,步子有些沉。
高玉娥知道这不是拒绝——至少不是最终的拒绝。如果父亲真的不同意,他会直接说”不准去,再说就打断你的腿”。但他没有。他只是说”先回去”。
意思是:我要想一想。
高玉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已经很晒了。她站在老榆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传来脚步声。高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她身边,小声说:”三姐,爸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爸端碗的时候手抖了。”高明说,”爸只有着急的时候手才抖。他不是不同意,是担心你。”
高玉娥低头看了弟弟一眼。
十一岁的男孩,观察力比大多数成年人都强。
“谢谢你,高明。”
“谢啥。”高明撇了撇嘴,”我是你弟。”
那天下午,高玉娥没有出门。她在家帮母亲择菜、喂猪、收拾院子。她妈全程没跟她说话,但也没有再骂她。
傍晚的时候,大哥来找她了。
“老三。”
“嗯?”
大哥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火车票。
“我帮你买了。”
高玉娥愣了一下。
“后天的,早上六点零五分,到齐齐哈尔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慢车,硬座。”大哥把票递过来,”钱的事回头再说,你先把票拿好。”
高玉娥接过来,低头看那张薄薄的车票——硬纸板印刷的,上面有出发站和到达站的站名,车次、座位号。1979年的火车票,简陋得像一张纸片,但在她手里,重得像一块铁。
“爸知道吗?”
大哥摇了摇头:”爸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票……票你拿着吧。”
高玉娥看着大哥。
三十多岁的大哥,脸晒得黝黑,手上有老茧——那是开拖拉机留下的。他不爱说话,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帮她买了票。
“哥,这钱——”
“回头再说。”大哥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说话。火车上睡觉别睡死。到了地方给我拍个电报。”
“嗯。”
大哥走了。高玉娥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张火车票,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她又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五块钱。
她知道是谁放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一颗——只有一颗。她赶紧擦了,没让人看见。
十四块三毛七加上枕头底下的两块,加上大哥帮忙垫的票钱,加上又多出来的五块。
够了。不只是车票够了。路上吃喝、到了齐齐哈尔找地方住一晚、补领通知书的费用,全够了。
高玉娥把钱和车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她小时候磕的——拿了母亲的首饰去跟同学换糖吃,被母亲追着打,一头撞在门框上。这道裂缝跟了她十几年,前世搬家的时候没了,现在又出现了。
她看着那道裂缝,慢慢笑了。
明天还有一天。她要把行李收拾好,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后天早上六点,火车准时开。
她要去齐齐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