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火车到达齐齐哈尔。
高玉娥是被车轮的”哐当”声和广播里的报站声叫醒的。
“旅客们,齐齐哈尔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
她睁开眼,揉了揉脸。两天一夜的硬座,让她浑身酸痛,脖子僵硬得转不动。十七岁的身体精力恢复得快,但硬座就是硬座——木板椅硌得腰疼,过道里有人打呼噜吵了一夜,空气闷得像被棉花塞住了鼻子。
但她精神很好。
因为她到了。
高玉娥拎起帆布包,跟着人群往车门口走。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凉风灌了进来——齐齐哈尔比内蒙古还要冷一些,八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秋天的味道。
她踏上站台的瞬间,脚底一软——在火车上坐了两天,腿麻了。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了,才迈开步子。
齐齐哈尔火车站比她想象的要大。灰色的水泥建筑,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扛着行李的、挑着扁担的、推着手推车的。广播里播报着各次列车的时间,声音模糊不清,混在人声和行李车的轰鸣里。
高玉娥出了站,站在站前的广场上,看着眼前的城市。
1979年的齐齐哈尔。街道宽阔但不整洁,路面是柏油的但坑坑洼洼。两旁的楼房不高,三四层的居多,灰扑扑的。街上有自行车、有马车、有卡车,偶尔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过去,车身锃亮,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她前世来过齐齐哈尔吗?没有。前世她没走出过内蒙古——录取通知书丢了之后,她连齐齐哈尔的影子都没见过。
这是她第一次来。
但此刻站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头,她一点也不怕。
因为她有六十多年的底气。
高玉娥找了一个人问路——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婶,穿着蓝布衫,围着围裙,推着小车在站前广场上叫卖。
“大姐,黑龙江师范学院怎么走?”
大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姑娘,背着帆布包,脸白白净净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净利落。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学生。
“师范学院啊?坐7路,坐到终点站,再走一里地。”大婶指了指路边的公交站牌。
“谢谢大姐。”
“姑娘,你一个人啊?来上学的?”
“嗯。”
“小心点啊,这城里人多杂的。”
高玉娥笑了笑,道了谢,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站牌是木头的,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她凑近了看,找到了7路车的路线——终点站”黑龙江师范学院”。
车来了。她投了两毛钱,上了车。
公交车是那种老式的长头车,车身绿漆剥落了不少,车厢里没有空调,窗户全部敞着。座位是硬塑料的,坐上去硌屁股。车里挤满了人——下班回家的工人、买菜的大娘、背着书包的学生。空气里是汗味、烟味、韭菜味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高玉娥挤在人群里,一只手抓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帆布包。公交车颠簸着穿过街道,窗外掠过一排排灰色的楼房、一行行白杨树、一片片菜地。
二十分钟后,车到终点站。
高玉娥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土路,两旁种着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排红砖的建筑——那就是黑龙江师范学院。
她沿着土路走。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脚下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偶尔飘落几片,黄灿灿的,落在她的肩膀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看到了学校的大门。
一座水泥大门,上面写着”黑龙江师范学院”几个大字——毛笔体,黑色,嵌在灰色的门楣上。大门两侧是围墙,围墙里面的白杨树比路边的更高更密,树冠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高玉娥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字。
黑龙江师范学院。
前世的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个门前过。那一年她应该站在这里的——拿着录取通知书,背着行李,走进这扇门,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但通知书丢了,她没有来。
隔着四十年的距离,她终于站在了这扇门前。
高玉娥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园不大。红砖的教学楼、灰砖的宿舍楼、一片小场、几排平房——这就是1979年的黑龙江师范学院。和她前世后来见过的那些大学比,简陋得不像话。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宽阔的林荫道,连校门口的路面都是土的。
但她看着这一切,眼睛是亮的。
她找到了招生办公室。
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招生办”。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高玉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正在往文件柜里放材料。
“同志,你好。”高玉娥站在门口,”我是来查录取通知书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考区的?”
“内蒙古。”
“名字?”
“高玉娥。”
中年男人翻了翻桌上的一本登记册,找到了她的名字,用手指点着念了一遍:”高玉娥,女,内蒙古××县,总分515,化学系。录取通知书——”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眉头皱了一下。
“通知书8月10号就发出了。”中年男人说,”挂号信,寄到××县××街××号。”
高玉娥的心沉了一下。
8月10号就发出了。今天是8月29号。十九天。挂号信从齐齐哈尔到内蒙古的一个小镇,正常来说最多一周。十九天还没到,肯定是出了问题。
“但我没收到。”高玉娥说,声音很平静。
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登记册。
“地址有没有错?”
“地址没错。”
“那可能是邮局的问题。”中年男人把登记册合上,”你要不要去邮局查一下?”
“我已经查过了。”高玉娥说,”我们当地的邮局说没有我的挂号信记录。”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那可能是在途中出了问题。”他说,”这种情况,你可以申请补发。”
“怎么补发?”
“填一张申请表,我们重新给你出一份录取通知书。”中年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好之后交给教务处盖章,大概需要两三天。”
高玉娥接过表格。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有姓名、考号、准考证号、录取专业、通讯地址等栏目。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笔,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
填到”录取专业”一栏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化学系。
黑龙江师范学院,化学系。
前世她应该坐在这间教室里,听化学老师讲课。应该在这所学校的宿舍里住四年,和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学做室友。应该在这所学校的场上散步,在图书馆里看书,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但前世的她没有来。
因为一张丢了的通知书。
高玉娥低下头,继续填表。
填完了,中年男人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去教务处盖章。教学楼三楼,右手边第二个门。”
“谢谢。”
高玉娥拿着表格出了招生办,沿着校园里的路往教学楼走。
夕阳已经西斜了,阳光从白杨树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从身边走过,抱着书,低着头。
她走到教学楼前,抬头看了一眼——三层灰砖楼,窗户不大,楼前有一排花坛,种着月季花,开得正艳。
三楼。右手边第二个门。
她爬上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的,扶手上有一层灰。走到三楼,找到教务处,敲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批改什么东西。
“同志你好,我是来给录取通知书补发表盖章的。”
女同志接过表格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她——”你是高玉娥?”
“是。”
“515分那个?”
“嗯。”
女同志的眼神变了变,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带着欣赏的打量。
“好成绩。”她说,”515分,化学系。你化学考了多少?”
“95分。”
“不错。”女同志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公章,在表格上”砰砰”盖了两下。
然后她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录取通知书。
“这是你的。”女同志把通知书递给她,”之前寄出去的那份丢了,这份是补发的。你收好。”
高玉娥接过来。
薄薄的一张纸。油印的,上面写着”黑龙江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下面是她的名字、考号、录取专业、报到时间。
化学系。1979年9月15之前报到。
她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前世的她,等了这张纸一辈子。
不是夸张。她是真的等了一辈子。从十七岁等到六十多岁,每一年的秋天,她都会想起那张”丢了”的录取通知书。夜深人静睡不着觉的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张通知书没有丢,如果她坐上了那列火车,如果她走进了那所大学,她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她不会在运输公司的国营餐厅当服务员。不会遇见姚雨。不会被打、被骂、被离婚。不会一个人扛着编织袋坐绿皮火车卖服装。不会把所有的积蓄都掏给儿子,然后一个人搬到八十公里外的小城市养老。
也许她会上完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好人家,过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也许。
但”也许”没有意义。前世已经过去了,再也改不了了。
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这张录取通知书在她的手里。薄薄的一张纸,但重过她前世活过的四十年。
高玉娥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再放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谢谢老师。”
“不客气。”女同志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是。”
“从内蒙古?”
“是。坐了两天火车。”
女同志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怜悯,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敬意。
“一个人坐两天火车来领通知书,不简单。”她说。
高玉娥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身出了教务处,走下楼梯。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夕阳已经快要落了,天空被烧成一片橙红色。校园里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土路上,照亮了路边的白杨树和月季花。
高玉娥站在教学楼前,仰头看着那片天空。
她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做到了。
十七岁的姑娘,一个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从一千多公里外的内蒙古小城来到齐齐哈尔。没有大人陪着,没有钱,没有人脉。口袋里的三十多块钱是她一个一个扛麻袋、一桶一桶挑水、一封一封帮人写信攒出来的。
但她做到了。
通知书拿到了。
高玉娥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眼泪涌上来,但她仰着头,不让它掉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拍了拍帆布包——通知书在里面的夹层里,安安全全的。
她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
她需要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坐火车回去。
九月十五号之前,她还要再来一次——这一次不是来领通知书,是来上学。
高玉娥走出校门,走在来时的那条土路上。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夕阳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龙江师范学院的大门,在夕阳里安静地矗立着。门楣上的几个字——”黑龙江师范学院”——在最后一缕阳光里闪着暗金色的光。
再见了。九月见。
高玉娥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帆布包在背上轻轻晃荡,里面装着她两辈子的命运。
她的嘴角弯了弯。
齐齐哈尔的风,吹过来,带着白杨叶子和秋天的味道。
凉的,但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