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苓有了一只碗。
不是随便从厨房拿的那种——是裴玉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白瓷的,碗口有一圈淡淡的青边,底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顿饭的量。
“以后这就是你的碗。”裴玉把碗递给她,“自己收着,自己洗,别人不许用。”
采苓捧着那只碗,愣在那里。
她从没有过自己的碗。
从小到大,她用过的“碗”,是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从垃圾堆里捡的。喝粥的时候捧着,喝完往墙角一扔,反正 下一顿不知道还有没有。
可这只碗不一样。
新的。
净的。
专门给她的。
“少爷……”她抬起头,眼眶发红。
裴玉已经转身走了。
“别磨蹭。”他头也不回地说,“吃完饭来书房,今天还有五个字。背不完不许睡。”
采苓抱着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阳光照在那只碗上,把那圈青边照得发亮。
她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
碗底那朵莲花,小小的,很精致。
她忽然笑了。
然后她把碗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厨房走。
厨房里,周伯正在忙活。
“采苓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吃饭还得一会儿,先等等。”
“我不吃饭。”采苓说,“我来洗碗。”
周伯愣了一下。
“洗碗?洗什么碗?”
采苓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这只。”
周伯看看那只碗,又看看她。
“少爷给的?”
“嗯。”
周伯点点头。
“行,那洗吧。”他指了指水盆,“那儿有水,洗完放架子上。”
采苓端起碗,走到水盆边,蹲下。
水是凉的。
但她不在乎。
她把碗放进水里,用手使劲搓。从碗口到碗底,从外面到里面,搓了三遍。
搓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
碗上没有一点污渍,净得像刚出窑。
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让它晒太阳。
然后她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碗,一动不动。
周伯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呢?”
采苓没回头。
“看我的碗。”
周伯乐了。
“一只碗有什么好看的?”
采苓没回答。
但她在心里说——
你不懂。
这不是碗。
这是她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采苓端着那只碗,坐在裴玉旁边。
裴玉看了一眼她的碗。
“洗得挺净。”
采苓低头。
“嗯。”
裴玉没再说话。
但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了她碗里。
采苓看着那块肉,看着那只碗里多出来的东西。
她没哭。
她把肉塞进嘴里,大口嚼。
咽下去之后,她说:
“少爷,我下午能多认五个字吗?”
裴玉抬头看她。
“能。”
采苓点头。
“那我认十个。”
2
下午,裴玉教采苓认字。
还是《千字文》,还是那五个字。
但今天采苓不一样了。
她坐在裴玉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
“天。”她划了一横。
“不对。”裴玉指着书,“两横。”
她把那一横划掉,重新划了两横。
“天。”
“对了。”
“地。”她继续划。
“土也旁,右边是个也。”裴玉指着字,“看清楚。”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低头划。
歪了。
划掉。
重划。
又歪了。
再划掉。
第三次,终于有点像样了。
裴玉点点头。
“行,凑合。”
采苓没抬头,继续划。
“玄。黄。宇。宙。”
一个字一个字,一遍一遍。
地上的划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
裴玉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了,垂下来一缕,沾在脸上。
她没管。
她只是盯着地面,手里的树枝一下一下地划。
“少爷。”她忽然开口。
“嗯?”
“这些字,我学会了,能什么?”
裴玉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读书,是因为祖父让读。是因为府里的人说“少爷将来要考功名”。是因为……
他想了想。
“能看懂折子。”他说。
采苓抬起头。
“折子?”
“对。”裴玉说,“我祖父写的折子。那上面写的,都是有用的东西。学会了,就能看懂。”
采苓看着他。
“看懂之后呢?”
裴玉又愣了一下。
这丫头,问题怎么这么多?
“看懂之后……”他想了想,“就能帮上忙。”
采苓低下头。
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她继续划。
“宇。宙。洪。荒。”
一边划,一边小声念。
裴玉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
3
傍晚,采苓又去洗碗了。
这回洗的,不只是她自己的碗。
她把中午所有人用过的碗都洗了。
周伯在旁边看着,想拦又没拦。
“你这孩子,”他说,“不用你洗,有专门洗碗的人。”
采苓头也不抬。
“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蹲在那里,一个碗一个碗地洗。洗完了,用布擦,码得整整齐齐。
周伯看着她,忽然问:
“少爷对你挺好?”
采苓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洗。
“嗯。”
“为什么?”
采苓想了想。
“他说,我是他的人。”
周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你好好。”
采苓洗完最后一个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走到灶台边,拿起自己的碗。
那只碗,净净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把碗抱在怀里,往厨房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周伯。”
“嗯?”
“明天我还来。”
周伯摆摆手。
“来吧来吧,反正多你一个不多。”
采苓笑了。
抱着碗,大步走了。
4
晚上,裴玉在书房读书。
采苓坐在门口,不进去。
“进来。”裴玉头也不抬。
她摇头。
“外面凉。”
她摇头。
裴玉抬起头,看着她。
她缩在门口,抱着膝盖,像一只猫。
“进来。”他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摇头。
“少爷读书,”她说,“我不打扰。”
裴玉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了进来。
“坐。”
采苓愣住了。
裴玉已经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书。
采苓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坐。”裴玉又说了一遍,头也不抬。
她慢慢蹲下,坐在蒲团上。
屋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
采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少爷,你每天……都读这么晚?”
“嗯。”
“不累吗?”
裴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累。”
采苓眨眨眼。
“那为什么不歇着?”
裴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有用。”
采苓没听懂。
“什么用?”
裴玉看着她。
“我祖父说,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写对了的折子。”
他顿了顿。
“我想学会写折子。”
采苓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爷,好像和那些她见过的有钱人不一样。
他不是在混子。
他是在拼。
“少爷。”她忽然开口。
“嗯?”
“我能学会吗?”
裴玉看着她。
“学什么?”
“学写折子。”
裴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淡。
但采苓看见了。
“先学会认字再说。”他说。
采苓点头。
“好。”
5
接下来几天,子过得飞快。
每天卯时三刻,裴玉去书房读书。
采苓跟着去,坐在门口,认字。
中午一起吃饭。
下午裴玉教她认字。
傍晚她去洗碗。
晚上她在门口坐着,陪裴玉读书。
子一天一天过。
采苓认的字越来越多。
碗洗得越来越快。
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裴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在门口放一盏灯。
小小的,不够亮,但够她看清脚下的路。
采苓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但每次走过那盏灯,她都会笑。
第七天傍晚,采苓在洗碗。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采苓。”
她回头。
裴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给你的。”
他把那东西递过来。
采苓接过来,低头一看——
一双鞋。
新的。
布面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和她碗上那朵,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少爷……”
“你的鞋破了。”裴玉说,“换上。”
采苓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双鞋,是周伯给的,旧的,大了一码,穿着不太合脚。鞋面已经磨破了,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她一直没舍得说。
可少爷——
少爷看见了。
她蹲下去,把新鞋换上。
正好。
不大不小。
不紧不松。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软的。
舒服的。
从来没有过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
“少爷……”
裴玉看着她。
“别哭。”
采苓吸了吸鼻子。
“没哭。”
她没哭。
但眼眶红了。
裴玉叹了口气。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扔给她。
“擦擦。”
采苓接过来,擦了擦脸。
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枝竹子。
她看着那帕子,又看看裴玉。
“少爷。”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玉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红着的眼眶照得很清楚。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我的人。”
采苓愣住了。
“就……就因为这个?”
“对。”
“为什么我是你的人,就要对我好?”
裴玉被她问住了。
为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
“因为……”他有点卡壳,“因为我的人,我自己不护着,谁护着?”
采苓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少爷。”
“嗯?”
“我会一直有用的。”
裴玉愣了一下。
“什么?”
“我会一直洗碗,一直认字,一直有用。”她说,“不会给你丢人。”
裴玉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看着她嘴角的笑。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好像……挺顺眼的。
“行。”他说。
他转身走了。
采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双鞋。
然后她笑了。
笑出了声。
6
夜里,陆离站在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盏灯。
小小的,放在书房门口。
他又看见另一个影子。
小小的,蹲在厨房门口。
在洗碗。
洗得很认真。
一边洗,一边哼着歌。
调子不成调,但听得出来,她在高兴。
陆离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盏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天了。
采苓来府里,七天了。
第一天,她像一只受惊的野猫,看见人就躲。
现在,她在哼歌。
在觉得自己“有用”。
而裴玉——
那个书呆子,那个背景板——
开始给人送鞋了。
陆离笑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七。采苓有鞋了。裴玉送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六张。
每一张上,都写着一句话。
“第一。采苓哭了。”
“第二。采苓笑了。”
“第三。采苓认了五个字。”
“第四。采苓洗碗了。”
“第五。采苓说谢谢。”
“第六。采苓有碗了。”
他看着那七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抽屉关上。
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厨房门口,那个影子还在洗碗。
陆离看着那个影子。
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些人都会死。
除非他赢。
他看着那个影子。
看着她洗碗的样子。
看着她偶尔抬头的笑。
他忽然握紧了拳头。
不能输。
输了,这个影子就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采苓,你会一直有用的。”
“老子不会让你们死。”
月光落在他身上。
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7
第二天卯时三刻,采苓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穿着那双新鞋,抱着那只碗,站在晨光里。
裴玉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
“来了?”
“嗯。”
“今天认几个字?”
采苓想了想。
“十个。”
裴玉看着她。
“昨天那五个,都记住了?”
采苓点头。
“背一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口气背完,不带喘的。
裴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进去吧。”
采苓跟着他走进去。
书房里,陆离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他看着这两个孩子走进来。
一个走在前头,大步流星。
一个跟在后面,抱着碗,穿着新鞋,脸上带着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
“坐。”他说。
两个人坐下。
陆离拿起书。
“今天读什么?”
裴玉看着采苓。
采苓看着他。
然后她说:
“《千字文》,接着读。”
陆离点点头。
“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三个人身上。
落在那些翻开的书页上。
落在那两个孩子脸上。
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一个念错了,另一个就纠正。
一个学会了,另一个就笑。
陆离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写对了的折子。
可还有一样东西,比折子更厉害。
是想要保护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阳光很暖。
子很长。
倒计时——
还在走。
但他不怕了。
因为——
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