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采苓有了一只碗。

不是随便从厨房拿的那种——是裴玉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白瓷的,碗口有一圈淡淡的青边,底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顿饭的量。

“以后这就是你的碗。”裴玉把碗递给她,“自己收着,自己洗,别人不许用。”

采苓捧着那只碗,愣在那里。

她从没有过自己的碗。

从小到大,她用过的“碗”,是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从垃圾堆里捡的。喝粥的时候捧着,喝完往墙角一扔,反正 下一顿不知道还有没有。

可这只碗不一样。

新的。

净的。

专门给她的。

“少爷……”她抬起头,眼眶发红。

裴玉已经转身走了。

“别磨蹭。”他头也不回地说,“吃完饭来书房,今天还有五个字。背不完不许睡。”

采苓抱着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阳光照在那只碗上,把那圈青边照得发亮。

她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

碗底那朵莲花,小小的,很精致。

她忽然笑了。

然后她把碗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厨房走。

厨房里,周伯正在忙活。

“采苓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吃饭还得一会儿,先等等。”

“我不吃饭。”采苓说,“我来洗碗。”

周伯愣了一下。

“洗碗?洗什么碗?”

采苓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这只。”

周伯看看那只碗,又看看她。

“少爷给的?”

“嗯。”

周伯点点头。

“行,那洗吧。”他指了指水盆,“那儿有水,洗完放架子上。”

采苓端起碗,走到水盆边,蹲下。

水是凉的。

但她不在乎。

她把碗放进水里,用手使劲搓。从碗口到碗底,从外面到里面,搓了三遍。

搓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

碗上没有一点污渍,净得像刚出窑。

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让它晒太阳。

然后她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碗,一动不动。

周伯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呢?”

采苓没回头。

“看我的碗。”

周伯乐了。

“一只碗有什么好看的?”

采苓没回答。

但她在心里说——

你不懂。

这不是碗。

这是她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采苓端着那只碗,坐在裴玉旁边。

裴玉看了一眼她的碗。

“洗得挺净。”

采苓低头。

“嗯。”

裴玉没再说话。

但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了她碗里。

采苓看着那块肉,看着那只碗里多出来的东西。

她没哭。

她把肉塞进嘴里,大口嚼。

咽下去之后,她说:

“少爷,我下午能多认五个字吗?”

裴玉抬头看她。

“能。”

采苓点头。

“那我认十个。”

2

下午,裴玉教采苓认字。

还是《千字文》,还是那五个字。

但今天采苓不一样了。

她坐在裴玉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

“天。”她划了一横。

“不对。”裴玉指着书,“两横。”

她把那一横划掉,重新划了两横。

“天。”

“对了。”

“地。”她继续划。

“土也旁,右边是个也。”裴玉指着字,“看清楚。”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低头划。

歪了。

划掉。

重划。

又歪了。

再划掉。

第三次,终于有点像样了。

裴玉点点头。

“行,凑合。”

采苓没抬头,继续划。

“玄。黄。宇。宙。”

一个字一个字,一遍一遍。

地上的划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

裴玉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了,垂下来一缕,沾在脸上。

她没管。

她只是盯着地面,手里的树枝一下一下地划。

“少爷。”她忽然开口。

“嗯?”

“这些字,我学会了,能什么?”

裴玉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读书,是因为祖父让读。是因为府里的人说“少爷将来要考功名”。是因为……

他想了想。

“能看懂折子。”他说。

采苓抬起头。

“折子?”

“对。”裴玉说,“我祖父写的折子。那上面写的,都是有用的东西。学会了,就能看懂。”

采苓看着他。

“看懂之后呢?”

裴玉又愣了一下。

这丫头,问题怎么这么多?

“看懂之后……”他想了想,“就能帮上忙。”

采苓低下头。

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她继续划。

“宇。宙。洪。荒。”

一边划,一边小声念。

裴玉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

3

傍晚,采苓又去洗碗了。

这回洗的,不只是她自己的碗。

她把中午所有人用过的碗都洗了。

周伯在旁边看着,想拦又没拦。

“你这孩子,”他说,“不用你洗,有专门洗碗的人。”

采苓头也不抬。

“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蹲在那里,一个碗一个碗地洗。洗完了,用布擦,码得整整齐齐。

周伯看着她,忽然问:

“少爷对你挺好?”

采苓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洗。

“嗯。”

“为什么?”

采苓想了想。

“他说,我是他的人。”

周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你好好。”

采苓洗完最后一个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走到灶台边,拿起自己的碗。

那只碗,净净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把碗抱在怀里,往厨房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周伯。”

“嗯?”

“明天我还来。”

周伯摆摆手。

“来吧来吧,反正多你一个不多。”

采苓笑了。

抱着碗,大步走了。

4

晚上,裴玉在书房读书。

采苓坐在门口,不进去。

“进来。”裴玉头也不抬。

她摇头。

“外面凉。”

她摇头。

裴玉抬起头,看着她。

她缩在门口,抱着膝盖,像一只猫。

“进来。”他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摇头。

“少爷读书,”她说,“我不打扰。”

裴玉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了进来。

“坐。”

采苓愣住了。

裴玉已经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书。

采苓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坐。”裴玉又说了一遍,头也不抬。

她慢慢蹲下,坐在蒲团上。

屋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

采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少爷,你每天……都读这么晚?”

“嗯。”

“不累吗?”

裴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累。”

采苓眨眨眼。

“那为什么不歇着?”

裴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有用。”

采苓没听懂。

“什么用?”

裴玉看着她。

“我祖父说,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写对了的折子。”

他顿了顿。

“我想学会写折子。”

采苓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爷,好像和那些她见过的有钱人不一样。

他不是在混子。

他是在拼。

“少爷。”她忽然开口。

“嗯?”

“我能学会吗?”

裴玉看着她。

“学什么?”

“学写折子。”

裴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淡。

但采苓看见了。

“先学会认字再说。”他说。

采苓点头。

“好。”

5

接下来几天,子过得飞快。

每天卯时三刻,裴玉去书房读书。

采苓跟着去,坐在门口,认字。

中午一起吃饭。

下午裴玉教她认字。

傍晚她去洗碗。

晚上她在门口坐着,陪裴玉读书。

子一天一天过。

采苓认的字越来越多。

碗洗得越来越快。

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裴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在门口放一盏灯。

小小的,不够亮,但够她看清脚下的路。

采苓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但每次走过那盏灯,她都会笑。

第七天傍晚,采苓在洗碗。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采苓。”

她回头。

裴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给你的。”

他把那东西递过来。

采苓接过来,低头一看——

一双鞋。

新的。

布面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和她碗上那朵,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少爷……”

“你的鞋破了。”裴玉说,“换上。”

采苓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双鞋,是周伯给的,旧的,大了一码,穿着不太合脚。鞋面已经磨破了,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她一直没舍得说。

可少爷——

少爷看见了。

她蹲下去,把新鞋换上。

正好。

不大不小。

不紧不松。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软的。

舒服的。

从来没有过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

“少爷……”

裴玉看着她。

“别哭。”

采苓吸了吸鼻子。

“没哭。”

她没哭。

但眼眶红了。

裴玉叹了口气。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扔给她。

“擦擦。”

采苓接过来,擦了擦脸。

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枝竹子。

她看着那帕子,又看看裴玉。

“少爷。”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玉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红着的眼眶照得很清楚。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我的人。”

采苓愣住了。

“就……就因为这个?”

“对。”

“为什么我是你的人,就要对我好?”

裴玉被她问住了。

为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

“因为……”他有点卡壳,“因为我的人,我自己不护着,谁护着?”

采苓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少爷。”

“嗯?”

“我会一直有用的。”

裴玉愣了一下。

“什么?”

“我会一直洗碗,一直认字,一直有用。”她说,“不会给你丢人。”

裴玉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看着她嘴角的笑。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好像……挺顺眼的。

“行。”他说。

他转身走了。

采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双鞋。

然后她笑了。

笑出了声。

6

夜里,陆离站在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盏灯。

小小的,放在书房门口。

他又看见另一个影子。

小小的,蹲在厨房门口。

在洗碗。

洗得很认真。

一边洗,一边哼着歌。

调子不成调,但听得出来,她在高兴。

陆离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盏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天了。

采苓来府里,七天了。

第一天,她像一只受惊的野猫,看见人就躲。

现在,她在哼歌。

在觉得自己“有用”。

而裴玉——

那个书呆子,那个背景板——

开始给人送鞋了。

陆离笑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七。采苓有鞋了。裴玉送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六张。

每一张上,都写着一句话。

“第一。采苓哭了。”

“第二。采苓笑了。”

“第三。采苓认了五个字。”

“第四。采苓洗碗了。”

“第五。采苓说谢谢。”

“第六。采苓有碗了。”

他看着那七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抽屉关上。

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厨房门口,那个影子还在洗碗。

陆离看着那个影子。

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些人都会死。

除非他赢。

他看着那个影子。

看着她洗碗的样子。

看着她偶尔抬头的笑。

他忽然握紧了拳头。

不能输。

输了,这个影子就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采苓,你会一直有用的。”

“老子不会让你们死。”

月光落在他身上。

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7

第二天卯时三刻,采苓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穿着那双新鞋,抱着那只碗,站在晨光里。

裴玉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

“来了?”

“嗯。”

“今天认几个字?”

采苓想了想。

“十个。”

裴玉看着她。

“昨天那五个,都记住了?”

采苓点头。

“背一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口气背完,不带喘的。

裴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进去吧。”

采苓跟着他走进去。

书房里,陆离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他看着这两个孩子走进来。

一个走在前头,大步流星。

一个跟在后面,抱着碗,穿着新鞋,脸上带着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

“坐。”他说。

两个人坐下。

陆离拿起书。

“今天读什么?”

裴玉看着采苓。

采苓看着他。

然后她说:

“《千字文》,接着读。”

陆离点点头。

“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三个人身上。

落在那些翻开的书页上。

落在那两个孩子脸上。

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一个念错了,另一个就纠正。

一个学会了,另一个就笑。

陆离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写对了的折子。

可还有一样东西,比折子更厉害。

是想要保护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阳光很暖。

子很长。

倒计时——

还在走。

但他不怕了。

因为——

他不是一个人。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