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县尊来问佳作”,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原本已经不平静的水面,榭中气氛一下又变了。
若说方才众人还只是把这场文会当成一场士子间的高低较量,那么县衙来人这一刻,事情的分量便不一样了。
因为这意味着,今这一首诗,很可能不只在县学生子之间流传。
甚至会直接进到县令耳中。
对许多人来说,这已经不是“脸面”二字能概括的事了。
灰袍文士神色却很随意,只把手中诗稿递给来人:“带回去吧。告诉县尊,今这场文会,倒确有一首可看。”
那青衣小吏双手接过,先低头扫了一眼纸上字迹,显然看不出太多门道,可他也知道能被这位先生亲口说一句“可看”的,绝不会是寻常东西。
他连忙应了声“是”,这才收好诗稿,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榭中安静了好几息。
还是许茂生先笑着打圆场:“看来顾兄今,是真要在县里扬名了。”
这话若放在方才,还像是调侃。
可放在现在,便多少带了点酸意。
顾长安神色平平,只道:“诗能入县尊之眼,是先生抬爱,与我何。”
他这话答得平,不张扬,也不顺势显摆。
可越是这样,旁人越不好再说什么。
因为诗就摆在那儿,县衙的人也刚刚来过。
此时再去压他,便显得太不识趣,也太难看。
周元礼站在案前,目光落到顾长安身上,忽然笑了笑。
“顾兄今既有此作,何妨再坐片刻?方才一首诗写尽寒窗意气,我等也正好借这机会,再向顾兄讨教几句。”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还是没死心。
因为眼下局势虽转,可顾长安若继续留在榭中,场子就还没散。
场子不散,便总还有机会把局往回拽一点。
顾长安听得出来,却没立刻接。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这会儿头已偏,顾母还在家里等他。
更何况,今这一战真正要拿到的东西,他已经拿到了。
诗压住了。
名字立住了。
县衙的人也来了。
再留下来周旋,意义已经不大。
想到这里,顾长安拱了拱手:“多谢周兄盛情。只是我病后体弱,今能来已是勉强,若再久坐,怕回去反倒叫家母担心。”
这理由很稳。
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元礼眼神微微一顿,随即便笑道:“倒是我疏忽了。既如此,自该以身体为重。”
他退得很快,也退得很漂亮。
可顾长安知道,这种人越退得漂亮,越说明他没把今天这事揭过去。
榭中其余人见他要走,神色各异。
赵明修是最复杂的那个。
方才顾长安没起身前,他恨不得一句句把人架上去;可如今人真要走了,他反倒一句留不住,也一句酸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从顾长安踏出雅园这一刻起,自己再想拿“寒门失意”来当笑话说,已经不容易了。
灰袍文士倒是真心起了几分惜才之意,忽然开口道:“顾长安。”
顾长安停步:“先生。”
那文士捋了捋胡须:“回去之后,把字再练一练。诗有了,字还差些火候。”
榭中几个人听得心里都微微一震。
这话听着像挑剔,可真正懂的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寻常点评,而是带着点提点后辈的意思了。
顾长安也听出来了,拱手道:“学生记下了。”
“嗯。”灰袍文士点点头,又像是随意般补了一句,“往后若还有新作,可送来我看看。”
这一次,连周元礼脸上的笑都微微淡了一下。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记住名字”,而是明明白白地给了顾长安一个往上递东西的门路。
在这安平县里,一个寒门书生能得这样一句,分量极重。
顾长安心里也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
一路穿过曲廊时,身后隐约还能听见水榭里重新响起的说话声。
可那声音和他进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来时,他们在等着看他怎么丢脸。
走时,他们谈的是那首诗,那位先生的评语,还有县尊为何会特意遣人来问。
顾长安走到园门外,冷风迎面一吹,口那口压了很久的气,才算彻底松开了一些。
不是因为赢了周元礼。
也不是因为满榭无人再敢轻慢。
而是因为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
原主被困住太久的那一层壳,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园门外停着几辆车马,几名下人正低头候着。
顾长安顺着青石路往回走,步子不快。
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兄留步。”
顾长安回头,看见追出来的是雅园里一个书肆掌柜模样的人。对方四十来岁,穿着体面,脸上堆着笑,一路小跑过来,先拱了拱手。
“在下宋承业,城东墨香斋的掌柜。”他笑道,“方才在里头听了顾相公那首诗,实在心折。冒昧追出来,是想问一句——这首诗,若是顾相公不嫌弃,可否允我书肆先誊抄一份?”
顾长安看着他,心里立刻明白过来。
来了。
这才是文名开始变现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