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道,北段。
这是益州北部最险恶的一段山路。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中间一道狭长的谷地,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此时正值隆冬,山间积雪未消,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片片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
关羽勒住缰绳,抬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二哥,还愣着做甚?”张飞催马上前,瓮声道,“张鲁那厮的兵马就在前面,俺们得快些赶路,别让他占了巴西!”
关羽没有动。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前方的山谷。
“翼德,此处地形险恶,若设伏兵……”
“嗨!”张飞打断他,“二哥你就是太小心!张鲁那厮手底下能有什么能人?咱们一万精兵,怕他个鸟!”
关羽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过了这道山谷再歇息。”
大军继续前行。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士卒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又被寒风吹散。两侧的山崖越来越近,天空被挤成一条细长的缝。
没有人注意到,崖顶的积雪下,藏着一双双眼睛。
李俊华趴伏在崖顶的巨石后,身上盖着一层白布,与积雪融为一体。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缓缓行进的长龙,嘴角微微扬起。
他身边趴着一个黑脸壮汉,正是张鲁麾下大将杨任。此人膀大腰圆,使一口大刀,是张鲁帐下数一数二的猛将。
“李先生,啥时候动手?”杨任压低声音问。
李俊华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手指,竖在唇前。
他在等。
等关羽张飞的大军全部进入谷中。
这支军队足有万人,首尾相距数里。此刻前锋已出谷口,中军正在谷中,后军还在谷外。若是此时发动,只能截住中军,前锋后军必来夹击。
他要的,是让这支军队首尾不能相顾。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谷中的人马越来越密,关羽张飞的中军已经行到最狭窄处。李俊华终于抬起手来,轻轻向下一压。
“放!”
崖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关羽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两侧山崖上,无数滚木礌石裹挟着积雪倾泻而下!山石砸在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圆木翻滚而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有埋伏!”关羽厉声大喝,“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谷口两端,同时涌出无数张鲁军的士卒。他们推着塞满草的战车,点燃大火,堵住了谷口。烈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而上,彻底封死了退路。
山崖上,箭如雨下。
关羽挥舞青龙偃月刀,拨开漫天箭矢,护着身边的士卒往谷口冲。但那些从天而降的滚木礌石太过密集,战马嘶鸣,士卒哀嚎,鲜血染红了积雪。
“二哥!”张飞暴喝一声,丈八蛇矛横扫,将一块砸向关羽的巨石挑飞。他双目赤红,满身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冲出去!”关羽咬牙,“往谷口冲!”
两人合力,硬生生出一条血路。但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些跟着他们从荆州千里而来的老兵,此刻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乱石箭雨之下。
终于,关羽张飞带着残兵冲出谷口。回头望去,谷中已是尸横遍野,烈焰冲天。
“整军!整军!”关羽厉声大喝。
但还没等他们喘过气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
一彪人马从侧翼出,当先一将,黑脸虬髯,手持大刀,正是杨任。
“关云长!”杨任纵马而来,“我主早料到你二人会来送死!今这金牛道,就是你等的葬身之地!”
关羽双目圆睁,提刀迎上。
两马相交,刀光一闪,杨任的大刀竟被震得险些脱手。他心中一惊,知道不是对手,拨马便走。
但张飞已经红了眼,丈八蛇矛直取杨任后心。
“三弟莫追!”关羽大喝。
但已经晚了。
张飞追出不过数十丈,脚下忽然一空——地面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陷坑。坑底竖着密密麻麻的竹签,寒光闪烁。
张飞战马一声嘶鸣,连人带马栽入坑中。
“三弟!”
关羽肝胆俱裂,纵马冲上前去。身后残存的士卒也纷纷涌上,拼命把张飞从坑中拉出来。
张飞浑身是血,腿上被竹签刺穿了一个血窟窿,脸色惨白如纸。那匹战马已经死在坑中,肚子上着数竹签。
“二哥……”张飞咬着牙,“俺没事……俺还能打……”
关羽看着他,眼眶通红。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那些张鲁军的士卒没有继续进攻,只是远远围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关羽猛然醒悟——他们是在等我们力竭,等我们绝望,等我们——
“列阵!”关羽厉声大喝,“结圆阵!死守!”
残存的士卒们艰难地聚拢起来,背靠着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他们浑身浴血,箭矢将尽,但眼神里依然燃烧着战意。
远处,杨任勒住战马,回头望向崖顶。
崖顶上,李俊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他居高临下,看着谷口那一小撮残兵,目光平静如水。
“李先生,要不要乘胜追击?”杨任问道。
李俊华摇了摇头。
“关张虽败,余威尚存。急了,他们会拼死一搏。”他缓缓道,“围而不攻,让他们派人去求援。”
杨任一愣:“求援?”
李俊华微微一笑。
“刘备得知关张兵败,必派大军来救。到那时——”他顿了顿,“这金牛道,还有第二道伏击等着他们。”
杨任的眼睛亮了起来。
“先生高明!”
李俊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刘备的大军正在赶来。
而他,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第二份大礼。
雒城,刘备大营。
刘备坐在帐中,正在与诸葛亮商议军务。帐帘猛然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
“主……主公!大事不好!”
刘备霍然起身。
“关将军、张将军在金牛道遇伏!我军……我军死伤大半!”
刘备脸色剧变,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襟:“云长翼德何在?!”
“二位将军……突围而出,困守在谷口……张鲁军围而不攻,说是……说是等主公去救……”
刘备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
诸葛亮快步上前,扶住他:“主公!”
刘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孔明,备亲率大军,去救二弟三弟。”
“不可。”诸葛亮沉声道,“主公若去,正中刘璋下怀。他让张鲁伏击关张,为的就是引主公出营。”
刘备盯着他:“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亮亲自去。”
刘备一怔。
“关张二位将军被困,非亮不能救。”诸葛亮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主公留守雒城,坚守勿战。亮带子龙、汉升,率精兵五千,星夜驰援。”
“五千?”刘备皱眉,“张鲁军有两万,先生只带五千……”
诸葛亮微微一笑。
“主公放心。张鲁军的伏击之计,必是出自那李俊华之手。此人用兵,善于设伏,却不善野战。”他顿了顿,“亮自有办法破他。”
刘备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孔明,保重。”
诸葛亮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帐外,号角声响起。
赵云、黄忠披挂上马,五千精兵整装待发。诸葛亮登上战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雒城的营寨。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出发。”
马蹄声隆隆响起,大军消失在夜色之中。
成都城外,山谷。
刘璋站在帐中,面前摊着益州舆图。他的手指点在金牛道的位置上,嘴角微微扬起。
李俊华的信刚刚送到。
关张中伏,损兵过半,困守待援。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帐外传来脚步声,李建龙大步而入。
“主公,斥候来报,诸葛亮亲率五千精兵,星夜北上,前往金牛道。”
刘璋点了点头。
“赵云、黄忠都去了?”
“是。”
刘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诸葛亮。”他喃喃道,“可惜,你救不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李建龙。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大军开拔。”
李建龙精神一振:“主公,目标?”
刘璋的手指从金牛道缓缓下移,落在舆图上一个地方——
葭萌关。
“袭取葭萌关,断刘备归路。”他缓缓道,“等诸葛亮赶到金牛道,就会发现,他的后路,已经没了。”
李建龙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刘璋一人。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刘备,孔明。”他轻声道,“这益州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