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南郑。
张鲁坐在州牧府的正堂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封信。信是刘璋亲笔,措辞恳切,态度谦卑,全然不像是那个在成都城下伏击刘备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堂下的那个青衫文士。
“你家主公的信,本帅看了。”张鲁慢悠悠道,“宕渠、巴西两郡,当真愿割?”
李俊华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回明公,我主确有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两郡,如今还在刘备的兵锋之下。”李俊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明公想要,得自己去取。”
张鲁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五斗米道的天师,盘踞汉中二十余年,与刘璋打了半辈子仗,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刘璋忽然派人来求和,他本该嗤之以鼻。
但李俊华带来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宕渠、巴西两郡,地处益州北面,是连接汉中与蜀中的咽喉。若能拿下这两郡,汉中就有了南下的跳板,从此进可攻,退可守,再也不用担心被益州堵在山里。
更何况——
“刘备那厮,本帅也看不顺眼。”张鲁冷哼一声,“假仁假义,到处认亲,今认刘璋做宗亲,明认我做什么?”
李俊华垂首道:“明公明鉴。刘备名为仁义,实为豺狼。他若取了益州,下一个必是汉中。到那时,明公腹背受敌,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鲁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家主公,就不怕本帅取了宕渠巴西之后,顺手把成都也拿了?”
李俊华抬起头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明公若是信得过我主,自然不会。明公若是信不过,那我说什么都无用。”他顿了顿,“但明公不妨想一想——我主宁可割地求和,也不愿向刘备低头,为的是什么?”
张鲁没有说话。
“为的是益州还在他手里。”李俊华一字一句道,“益州在他手里一天,明公就有宕渠巴西。益州若被刘备夺去,明公什么都得不到。”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鲁忽然笑了。
“刘季玉倒是找了个好说客。”
他站起身来,走下堂阶,在李俊华面前站定。
“告诉刘璋,本帅答应了。”
李俊华深深一揖:“明公英明。”
“但本帅有个条件。”
李俊华抬起头。
张鲁看着他,目光幽深:“你留下。”
李俊华微微一怔。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张鲁笑道,“本帅军中正缺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你留下来,帮本帅谋划谋划。”
李俊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明公说笑了。”他抬起头来,“能留在明公身边效劳,是俊华的福分。”
张鲁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堂上。
李俊华躬身告退。
走出州牧府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临行前刘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了汉中,别急着回来。那边的事,比这边更需要你。”
李俊华拢了拢袖口,抬步往驿馆走去。
汉中出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成都。
但传到的,不是州牧府的正堂,而是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山谷。
谷中地势隐秘,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长的山道可以进出。谷口设了关卡,夜有人把守,寻常百姓本无法靠近。
此刻,谷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千精兵正在练。
枪阵如林,进退有度;刀盾相击,声震山谷。一队队士卒喊着号子奔跑而过,汗水在冬的阳光下蒸腾成白雾。
山谷深处,一块巨石之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着劲装,负手而立,正是益州牧刘璋。
另一个站在他身侧,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黝黑的脸膛上满是横肉,眼如铜铃,鼻若悬胆。他腰间挎着一对板斧,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此人名叫王建光,是刘璋三月前从军中提拔起来的猛将。
“主公!”王建光瓮声瓮气道,“俺们啥时候能出去打仗?天天在这山谷里练练练,俺的斧头都快生锈了!”
刘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建光被这一眼看得很不自在,挠了挠头,讪讪道:“俺……俺就是问问。”
刘璋的目光投向远处练的士卒。
“快了。”
王建光眼睛一亮:“真的?”
刘璋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李建龙那边如何了?”
王建光立刻道:“二哥带着三千人,在山那边练着呢!他说再过五,就能把那些人练成精兵!”
刘璋点了点头。
李建龙。
此人是他三个月前与王建光同时提拔起来的。与王建光不同,李建龙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为人沉稳多谋,用兵颇有章法。刘璋曾暗中观察过他领兵练,那一套阵法进退有据,虚实相生,颇有古之名将的风范。
若说王建光是一把开山斧,那李建龙就是一杆点钢枪——一个勇猛无匹,一个智勇双全。
这两人,是他为这场大战准备的手锏。
正想着,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巨石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汉中急报!”
刘璋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扬起。
王建光凑过来:“主公,啥事?”
刘璋收起竹简,看着远方,缓缓道:“张鲁出兵了。”
“啥?”王建光先是一愣,然后大喜过望,“那俺们是不是可以——”
“不急。”
刘璋打断了他,目光深邃。
“让张鲁先打一阵。等刘备分兵去救,我们再动。”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王建光。
“传令李建龙,让他做好准备。十之内,本王要看到他的三千精兵,能拉出去打一仗。”
王建光挺起膛:“得令!”
他转身要走,又被刘璋叫住。
“还有一件事。”
王建光回过头来。
刘璋看着他,缓缓道:“告诉建龙,这一仗,本王亲自领军。”
王建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嘞!”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那一对板斧在腰间晃来晃去,晃得叮当作响。
刘璋重新望向远方。
山谷尽头,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血一般的红色。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个最终在白帝城托孤的刘备,想起那个在成都城外开城投降的刘璋。
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故事。
现在,他要亲手改写它。
雒城,刘备大营。
诸葛亮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的。那些红色的标记,是刘备的兵马;黑色的标记,是刘璋的;还有一个蓝色的标记,正在从北面缓缓南下——
汉中。
“张鲁出兵了。”他轻声道。
刘备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多少人?”
“两万。”诸葛亮转过身来,“已过金牛道,正往巴西郡而去。”
帐中陷入沉默。
良久,刘备沉声道:“巴西若失,宕渠便危。宕渠若失,我军后路就断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
“必须分兵去救。”
刘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云长!”
关羽掀帘而入:“大哥!”
“你与翼德领兵一万,去救巴西。”刘备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告诉张鲁,他若敢踏进益州一步,某让他有来无回。”
关羽抱拳:“是!”
他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刘备和诸葛亮。
良久,诸葛亮轻声道:“主公,刘璋这一步棋,走得着实高明。”
刘备没有说话。
“他让张鲁来攻,我们分兵。我们分兵去救,成都那边就有喘息之机。我们不分兵,张鲁就一路南下,与刘璋会合。”诸葛亮缓缓道,“无论我们怎么选,他都赢了。”
刘备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孔明,你说刘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
“亮不知道。”他轻声道,“但亮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他手里,恐怕还有牌没出。”
成都城外,山谷。
夜深了。
山谷中燃起篝火,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说着话。练了一天的疲惫,在火光中慢慢消散。
刘璋独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那是益州全图,从北面的汉中,到南面的越巂,从东面的巴东,到西面的汶山,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道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巴西郡的位置上。
那里,张鲁的大军正在南下。
他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雒城。
那里,刘备正在分兵。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成都。
那里,他的数万大军正在休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成都城外三十里的这个地方——
这座山谷。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主公。”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刘璋抬起头:“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此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口长刀。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
“末将李建龙,参见主公。”
刘璋摆了摆手:“起来。”
李建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刘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满意。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此人还只是一个都伯,领着一百来号人在成都城外巡逻。他暗中观察了他三,看他如何练兵,如何处置军务,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三之后,他把他提到了这里。
“三千精兵,练得如何了?”
李建龙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回主公,三千人已可一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三千人,多是新募之卒,未曾见过血。”李建龙道,“真要上阵,还得打一场硬仗,才能成真正的精兵。”
刘璋点了点头。
“快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巴西郡的位置。
“张鲁已出兵巴西,刘备分兵去救。关羽,张飞领兵一万,此刻正在路上。”
李建龙的眼睛亮了起来。
“主公的意思是——”
刘璋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巴西郡一路往下,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葭萌关。
“这里。”他缓缓道,“刘备的主力在雒城,关羽张飞的援军在路上。葭萌关此刻,必定空虚。”
李建龙盯着那个位置,心跳微微加速。
“主公是想……”
“不是想。”刘璋转过身来,看着他,“是要。”
他走回案前,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李建龙。
“这是本王的军令。”
李建龙接过,展开一看,瞳孔猛然收缩。
那上面写着——
令李建龙领精兵三千,王建光领精兵两千,合兵五千,即北上,袭取葭萌关。
落款处,盖着益州牧的大印。
李建龙抬起头来,看着刘璋。
“主公……亲自领军?”
刘璋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觉得本王不会打仗?”
李建龙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末将不敢!”
刘璋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建龙。”刘璋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这一仗,本王不只让你们打,本王要亲自带着你们打。”
他顿了顿。
“益州存亡,在此一战。本王不能让你们独自去送死。”
李建龙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沉声道:“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托。”
帐外,夜风吹过山谷,卷起片片落叶。
远处,篝火旁传来士卒们的笑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刘璋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外面。
夜空中,繁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三国志》,想起那个在成都城头开城投降的刘璋,想起那个被刘备软禁在公安的刘璋,想起那个最终郁郁而终的刘璋。
那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而他,要讲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建龙。”
“末将在。”
“传令下去,三后,大军开拔。”
李建龙抱拳:“遵命!”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有力。
刘璋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远处山谷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号角的低鸣。
那是另一个营地在传递消息。
刘璋的嘴角微微扬起。
刘备,你不是要益州吗?
来吧。
看看到底是你取我的益州,还是——
我取你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