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门内传来的女声清冷平静,像山涧溪水,不带波澜,却也听不出任何欢迎或亲近之意。
陆仁站在门外,清晨的寒气透过单薄的湿衣,让他又打了个寒颤。他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但诚恳,带着底层太监特有的那种卑微和惊惶:
“姑姑恕罪,奴才是北三所那边……做粗使的,昨夜不当值,想出来寻点水喝,结果迷了路,又……又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实在走不动了,瞧见这边有屋子,冒昧打扰,想讨碗水喝,求姑姑行个方便……”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身体也配合地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腹部的伤口确实疼痛,脸色也必然难看,这番说辞配上他此刻的狼狈形象,倒有七八分可信。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一些。
沈清霜站在门内,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衣裙,晨光从她身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太清神情。她手里还拿着一株未处理完的草药,目光平静地落在陆仁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快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很静,没有审视的锐利,也没有好奇的探究,更像是一位医者在观察病患。当她的视线扫过陆仁脸上未洗净的污垢、涸的血迹,以及他身上那套虽然半但皱巴巴、明显不合身的旧太监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而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手按着腹部、那处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包扎痕迹的地方时,眼神似乎凝了凝。
“受伤了?”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不小心,在废墟里绊倒,被碎瓦片……”陆仁顺着说,声音更显虚弱。
沈清霜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陆仁心中一松,连忙道谢,拄着木棍,踉跄着走进屋内。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整洁得多,虽然也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铺着净的粗布被褥。窗下一张旧木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晾晒中的草药、小石臼、药杵和一些瓶瓶罐罐。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炭炉,上面坐着一个陶药罐,正冒着缕缕带着药香的白汽。整个屋子弥漫着浓郁但不刺鼻的草药清苦味道。
最让陆仁注意的是,墙上挂着一把带鞘的、样式古朴的短剑,虽然蒙尘,但隐隐透着一股不凡。桌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医书。
沈清霜关上门,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破旧的竹椅:“坐。”
陆仁依言坐下,将空瓦罐放在脚边。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清霜。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气质沉静,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她转身从桌上的陶壶里倒了一碗温水,递给他。
“谢谢姑姑。”陆仁接过,迫不及待地小口喝起来。温水入喉,滋润了涸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喝得很慢,尽量不显得过于急切。
沈清霜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床沿坐下,静静看着他喝水,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直到陆仁喝完一碗,她才又接过碗,给他续了半碗。
“伤在何处?怎么伤的?”她这才问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腹部。
陆仁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他本可以继续编造“碎瓦片割伤”的谎言,但面对眼前这个目光清澈沉静的女子,他忽然觉得,太过拙劣的谎言可能适得其反。而且,他需要她的医术帮助,坦诚一部分实情,或许能换来更多的信任。
“是……”陆仁垂下眼,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苦涩,“是前两,不当心……冲撞了贵人,被……被责罚了。”
他含糊了“贵人”的身份,也模糊了“责罚”的方式,但指向明确——宫廷倾轧下的受害者。这在深宫之中,不算罕见。
沈清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对这种说辞早已司空见惯。她只是点了点头,道:“伤口需处理。你既来此,我略通岐黄,可替你一看。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着陆仁,“我需看看伤口情形。你若愿意,便解开包扎;若不愿,喝完水,便请离开。”
她的语气平淡直接,没有施恩的姿态,也没有迫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交易:你给我看伤口,我帮你处理;否则,两不相。
陆仁心中快速权衡。让她看伤口,必然暴露中毒和并非简单外伤的实情,风险增加。但不让她看,得不到有效治疗,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撑不过两天。而且,沈清霜的态度让他觉得,她或许不是多事之人。
“有劳姑姑。”陆仁不再犹豫,动手开始解开腹部的包扎。布条已经被血、脓和药膏浸染得黏腻不堪,解开时牵动皮肉,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手指都在颤抖。
沈清霜起身,去桌边取来一个净的木盆,里面盛着清水,又拿来净的布巾、小刀、镊子和几个药瓶。她将东西放在陆仁旁边的矮凳上,然后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解开的伤口。
当最后一道布条揭开,露出那片乌黑肿胀、边缘翻卷、中心渗出浑浊黄水的狰狞伤口时,沈清霜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是惊讶,是凝重,更有一丝了然。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凑近了些,仔细地观察着伤口的色泽、形状、渗出物,甚至还极轻地嗅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对上陆仁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有些涣散的眼睛。
“这不是寻常责罚的外伤。”沈清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这是中毒。混合了至少两种以上的剧毒,毒性猛烈,且已入肌理。你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陆仁强装的镇定:“你服的解毒药,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扩散,但解不了。若再不施救,三之内,毒性攻心,难救。”
字字如刀,剖开了陆仁竭力维持的表象,也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测。
陆仁的心脏骤然收紧,但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惨淡的、认命般的笑:“姑姑慧眼。奴才……确实命不久矣。能得姑姑一碗水喝,已是福分,不敢再劳烦……”
他作势要重新裹上伤口起身。
“坐下。”沈清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按住陆仁想要动作的手腕,触手冰凉。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并非普通的粗使太监。你中的毒,名为‘牵机’和‘鹤顶红’的混合变种,非宫廷秘制不可得。寻常太监,岂有资格‘享用’此等殊荣?”
陆仁身体一僵。他知道,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伪装已无意义。沈清霜不仅医术高明,对宫廷秘事也知之甚深。
“你到底是谁?”沈清霜松开了手,重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或者说,你惹上的,到底是哪位‘贵人’?陈贵妃?还是……宫里其他哪位主子?”
她直接点出了陈贵妃,显然对宫中的暗流并非一无所知。
陆仁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此刻再隐瞒或编造,只会彻底失去这个可能唯一能救他,也可能带来转机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沈清霜审视的目光,决定赌一把。
“我若说,我是九皇子李珏,姑姑可信?”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沈清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猛地后退半步,目光死死锁在陆仁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看透。
“九皇子……李珏?”她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宫中已传,你急病……”
“是‘被’急病。”陆仁打断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如姑姑所见,中毒,濒死,弃于冷宫。侥幸逃脱,流落至此。”
他简略地说了中毒、假死、逃亡的经历,隐去了与皇后、周骁密谋的具体细节,但点出了自己被灭口是因为撞破隐秘,以及陈贵妃的嫌疑。
沈清霜听着,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同情,有了然,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她父亲沈傲,当年何尝不是因“撞破”某些人的贪墨军饷、通敌证据,而被“问责”处死,家破人亡?
“所以,”沈清霜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沉重的意味,“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讨碗水,治个伤。你想要我救你,帮你……甚至,站到你这边?”
“不敢奢求姑姑站队。”陆仁摇头,语气诚恳而决绝,“只求姑姑,看在同为这宫墙之下受害之人的份上,施以援手,救我性命。我李珏在此立誓,若此番侥幸不死,他必查明真相,为枉死者讨还公道!无论是害我之人,还是……构陷沈将军之人!”
他最后一句,直指沈清霜心中最深的痛楚和执念!
沈清霜娇躯微微一震,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陆仁,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为她父亲讨还公道?这可能吗?这个自身难保、朝不保夕的落魄皇子?
但……万一呢?万一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就像他能在那种剧毒和围下活到现在一样?
而且,他说得对,他们同是这吃人宫墙下的受害者。她隐居于此,钻研医术,固然是为了自保和兴趣,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不甘和……为父翻案的渺茫希望?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炭炉上药罐里药汁翻滚的“咕嘟”声,和两人交织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沈清霜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波澜逐渐平息,重新变得沉静如水,但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可以救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你中的毒虽烈,但并非无解。我恰好知道一个古方,可解此毒,只是药材难寻,炼制也需时间。你的外伤感染也需立刻处理,否则等不到解毒,便会溃烂至死。”
陆仁心中狂喜,但强行按捺住:“需要我做什么?药材?银子?我……”
“我什么都不要。”沈清霜打断他,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至少现在不要。我救你,一是医者本分,见死不救有违我学医初衷;二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刚才的承诺,我记下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没有说“相信”,只说“记下了”,但这份谨慎的承诺,对陆仁而言已是天籁。
“至于药材,”沈清霜转身走到药架前,一边挑选,一边道,“大部分我这里有,缺的两味,虽珍贵,但我早年随父亲在边关时,机缘巧合存了一些,正好合用。你运气不错。”
她很快配好了几样药材,放入药罐中重新煎煮。然后又取来净的白布、烈酒(医用)、银针、和几个不同的药瓶、药膏。
“躺下。”她指着那张木板床,语气不容置疑,“处理外伤会很疼,忍着点。解毒药需等一个时辰。”
陆仁依言,小心地躺到床上。床板很硬,被褥粗糙但净,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沈清霜用烈酒清洗了双手和小刀、银针,然后坐到床边,开始处理陆仁腹部的伤口。她的动作熟练、稳定、精准,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专业。用小刀刮去伤口周围坏死的腐肉时,陆仁疼得浑身绷紧,冷汗如雨,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沈清霜看他一眼,手中动作更快了几分,但依旧稳定。
清创,放脓,用特制的药水冲洗,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最后用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妥当。整个过程,沈清霜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示出这工作并不轻松。
“外伤暂时控制住了,按时换药,注意不要碰水,不要剧烈活动。”沈清霜直起身,擦了擦汗,将一堆染血的布条和工具收拾好。“解毒药还要等一会儿。你失血过多,又寒邪入体,有些发热。我去给你熬点驱寒补气的药汤,你先休息。”
“多谢……沈姑娘。”陆仁虚弱地道,这次用了更尊敬的称呼。
沈清霜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照看炉火。
陆仁躺在简陋的床上,腹部的伤口经过处理,疼痛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感。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如同水般袭来。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沈清霜背对着他,一边看着药罐,一边用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你既知陈贵妃,当知她与秦相,也非铁板一块。秦相此人……深不可测。你若要行事,宫中水源、膳食、乃至御医药方,皆需慎之又慎。”
“另外,三后观澜阁之会,恐是多方角力之局。你……好自为之。”
陆仁心中凛然。沈清霜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一种态度。
他闭上眼睛,心中默默记下。
炭火静静燃烧,药香弥漫在简陋却安全的小屋里。
【9天04小时20分15秒】
他赢得了短暂的喘息和治疗的机会。
但风暴的中心,正在加速旋转。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