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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芦苇丛深处的寒意,比水中更甚。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在凌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陆仁蜷缩在茂密枯黄的芦苇秆之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灼痛和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呛咳欲望。腹部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浸泡后,疼痛已经转为一种麻木的钝感和持续不断的、令人不安的悸动,边缘的红肿似乎更加明显了。

老太监靠在他旁边,同样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黏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呼吸粗重而急促。他看起来比陆仁更加苍老疲惫,显然之前的逃亡和救援耗尽了这个老人本就衰朽的体力。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透过芦苇缝隙洒下的惨淡月光中,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紧紧握着那救命的竹篙,尖端斜指向外,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溶洞方向早已没了声息,但谁也不知道那些追兵是否会沿着暗河或水道搜索过来。皇宫西南角这片区域,靠近金水河支流,相对偏僻,多是一些废弃的库房、旧作坊和荒芜的园圃,巡逻密度较低,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发现,求救无门。

【9天05小时44分19秒】

时间在寒冷、恐惧和身体的痛苦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即将过去。

陆仁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飘忽,寒冷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勉强维持清醒。不能睡,不能倒下。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湿冷的芦苇丛,找到一个相对燥、能生火取暖、处理伤口的地方,否则不用追兵,失温和感染就会要了他的命。

“前……前辈,”陆仁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必须……离开。找地方……生火,衣。”

老太监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的脸上,又扫过他腹部被水浸透、隐隐渗出血迹的包扎处。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用竹篙支撑着,艰难地站起身,向芦苇丛外小心张望。

片刻后,他回身,对陆仁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弯着腰,沿着芦苇丛边缘,向着背离河道、更深入这片荒芜区域的方向,蹒跚走去。

陆仁深吸一口气,扶着旁边粗壮的芦苇秆,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迈出一步都重若千钧。他紧紧跟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不敢落下。

穿过一片及腰深的枯草丛,绕过几处半塌的土墙和倾颓的棚架,眼前出现了一片更加破败的景象。这里像是以前宫中某处织造或浆洗的作坊区,如今早已废弃。几间低矮的、屋顶塌了大半的砖房歪斜地立着,院子里堆满了破碎的瓦缸、朽烂的木架和丛生的荒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皂角和霉烂混合的气味。

老太监在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至少墙壁和半边屋顶尚存的矮房前停下。他先是在门口侧耳倾听片刻,又小心地推开那扇虚掩的、布满虫蛀的木门,探头进去看了看,然后才示意陆仁进来。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一些,虽然同样布满灰尘蛛网,地上散落着些破烂工具和杂物,但至少能遮挡寒风。角落里还堆着些燥的茅草和破布,似乎是以前工匠休息的铺垫。最让陆仁精神一振的是,屋子一角,竟然有一个用砖石简单垒砌的、早已熄灭的旧火塘,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焦黑的木柴和枯枝!

“这里……暂时安全。”老太监嘶哑地说,将竹篙靠在门边,走到火塘旁,开始笨拙地收集那些枯枝和茅草,试图生火。但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动作迟钝,几次尝试用火石敲打,都只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转瞬即逝。

陆仁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老太监艰难的动作,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挣扎着挪到火塘边,从怀中摸出那个防水的油布小包——里面是皇后给的解毒丹和金疮药,幸好没有被水完全浸透。他倒出两粒解毒丹,自己吞下一粒,将另一粒递给老太监。

老太监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吞下。

然后,陆仁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着的短弩上。弩身是精钢,但弩臂是硬木……他心中一动,对老太监道:“前辈,弩臂……掰一小块,引火。”

老太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还是果断地接过短弩,用尽力气,从弩臂末端不那么关键的部位,硬生生掰下一小块燥的硬木。他又从自己湿透的衣服内衬里,摸索出一点似乎特意保存的、燥的绒絮(可能是之前从衣物上扯下的),将木屑和绒絮混合,放在火石下。

“咔、咔、咔……”老太监更加用力地敲击火石。

这一次,火星落在燥的绒絮和木屑上,终于冒起了一缕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老太监连忙俯身,极其小心、轻柔地吹气。陆仁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青烟渐渐变浓,终于,“呼”地一下,一小簇橙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顽强地在绒絮和木屑中燃起!

成功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老太监小心地将这簇宝贵的火种移到收集好的细小枯枝下,慢慢添加稍大些的柴火。火势逐渐变大,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

陆仁立刻挪到火堆旁,贪婪地汲取着热量。他脱下湿透的外衣和中衣,只穿着一条湿冷的单裤,将衣物拧,搭在火堆旁架起的木棍上烘烤。然后,他解开腹部的包扎。伤口果然恶化了,浸泡后的皮肉更加苍白肿胀,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渗出物也变成了浑浊的黄水。他忍着恶心和剧痛,用最后一点净的布条(撕下相对燥的内衬),蘸着之前藏在怀里小陶罐中幸存的少许清水,重新清洗伤口,然后敷上金疮药,再用烘得半的布条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温暖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老太监也默默烘烤着自己的衣物,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脸。

温暖让僵硬的身体稍稍恢复,但强烈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啃噬胃部。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又经历了连番逃亡、受伤、溺水,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水……净的水。”陆仁嘶哑地说。陶罐里那点水快用完了,他们需要补充,尤其是他,失血和发烧(他感觉自己额头开始发烫)都需要大量饮水。

老太监默默起身,拿起墙角一个不知原来做什么用、但还算完好的破瓦罐,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去找水。

陆仁点点头,想嘱咐他小心,但喉咙痛得说不出话。

老太监提着瓦罐,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外面的晨雾和废墟阴影中。

陆仁靠在火边,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感受着身体一点点找回微弱的暖意,但脑袋却越来越昏沉。伤口在发热,身体在发抖,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强迫自己思考,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老太监去找水,但食物呢?他的伤势需要更好的治疗,光靠金疮药和解毒丹恐怕不够。观澜阁之会还有不到三天,他必须在这之前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并和周骁确认最后的计划……

想着想着,意识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半梦半醒,几乎要歪倒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老太监压得极低的、带着惊惶的“嘘”声!

陆仁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睡意全无!他猛地抓起身旁的短弩(虽然只剩九支箭),身体紧绷,看向门口。

老太监像一阵风似的闪了进来,反手迅速掩上门,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安。他放下手中空空的瓦罐(没找到水?),急促地打着手势,指向外面,又指指耳朵,做出“有人”、“靠近”、“小心”的动作。

有人来了!而且让经验丰富、一直冷静的老太监都感到惊惶!

陆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搜索过来了?还是这废墟里另有他人?

他立刻手脚并用,爬到门边,从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晨雾弥漫在废墟间。只见在距离他们这间破屋约莫二三十步外,一处倒塌了半边的井台旁,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的方向,蹲在井边,似乎正在用井绳吊着一个小木桶打水。看身形,纤细窈窕,穿着一身素净的、便于活动的浅灰色窄袖衣裙,头发简单地用一木簪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秀气的脖颈。从背影看,像是个年轻的宫女,但气质沉静,动作不疾不徐,与寻常宫女的瑟缩或匆忙截然不同。

她似乎并未发现这边的破屋和屋内的两人,专心打水。很快,一小桶清澈的井水被提了上来。她将水倒入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木盆中,然后从随身的一个粗布包袱里,拿出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就着井水清洗起来。动作熟练,专注。

是个……采药或懂医术的宫人?陆仁心中快速判断。能在这种时辰、这种地方出现,要么是身份特殊,要么是有所隐秘。看她的衣着和气质,不像是低等杂役宫女。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洗好了草药,直起身,端起木盆,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晨光恰好照亮了她的侧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肤色白皙,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眸子清澈明亮,眼神却沉静如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忧郁。她的容貌算得上出色,但更吸引人的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沉静气质,以及眉宇间一抹隐隐的坚韧。

陆仁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在原主零碎的记忆中搜索……镇北将军……沈……对了!沈清霜!已故镇北将军沈傲的独女!因父亲战败被问责(实为被猜忌陷害),家道中落,她似乎被没入宫中为奴?但具体境况原主并不清楚。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懂医术?

沈清霜端起木盆,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陆仁他们藏身的破屋方向。陆仁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而,沈清霜的目光并未停留,仿佛那只是废墟中又一间无关紧要的破房子。她端着水盆,径直走向不远处另一间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门楣上似乎还挂着一块破旧木牌(隐约可见“药”字)的矮房。

原来,她是在这里……处理草药?甚至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陆仁心中念头飞转。一个懂医术、身份特殊(罪臣之女)、隐居在皇宫最偏僻角落的年轻女子……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获取净饮水、甚至可能得到进一步医疗帮助的机会?但同样,也充满了未知和风险。她是否可信?是否会告发?

腹部的抽痛和喉咙的渴,以及身体越来越明显的发烧眩晕感,让陆仁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他不能坐以待毙。老太监年迈,找水未果,他自己伤势在恶化。眼前这个女子,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帮助的人,尽管风险巨大。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太监。老太监浑浊的眼睛也看着沈清霜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

“前辈,”陆仁压低声音,嘶哑道,“我需要水……和药。她……可能懂医。我想……试试。”

老太监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但手指了指短弩,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个“挟持”、“问”的手势,眼神冰冷。

陆仁摇了摇头。挟持问或许能一时得逞,但更可能激怒对方,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需要的是可能的长期帮助,或者至少是安全的交易。

“我先去……看看。您在这里,警戒。”陆仁说着,将短弩递给老太监,自己只拿着那个空瓦罐,挣扎着站起身。他尽量整理了一下身上半不湿、皱巴巴的太监常服,抹了抹脸上的污垢(虽然效果甚微),深吸一口气,推开破屋的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疼痛更加清晰。他拄着一随手捡来的木棍,装作一个受伤病弱、误入此地的低等太监,步履蹒跚地,向着沈清霜刚才进入的那间挂着“药”字木牌的矮房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冷漠的驱赶,是警惕的盘问,还是……一线生机。

他走到那间矮房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草药清香。他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内窸窣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女声响起:

“谁?”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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