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15，出租屋。
李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黑色应用，指尖悬在【新手适应礼包】上。房间很安静，能听到老式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嗡嗡声。窗外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踏在积水的地面上，啪嗒，啪嗒。
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普通。
可就在两小时前，他在一个连声音都会被吞噬的地方，后背贴着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点开了礼包。
屏幕泛起一圈水波纹般的涟漪，然后弹出三个并排的图标：
第一个图标是颗药丸形状的蓝色胶囊，标注：【认知稳定剂（基础型）x3】。说明：口服，可加速认知稳定性恢复，缓解接触异常后的精神应激。副作用：轻微嗜睡，24小时内不建议驾驶机动车辆。
第二个图标是个老式怀表，银质表盖上有细微划痕：【探知怀表（临时装备）】。说明：佩戴后，在异常浓度达到阈值的区域，表盘指针会指向“规则矛盾点”或“安全路径”。每次任务限用一次，持续三分钟。备注：它有时会撒谎，请结合您的判断。
第三个图标是张黑色卡片，边缘烫金：【资源点卡：100点】。说明：已自动计入您的账户。
李默的目光在怀表图标上停留最久。指针会指向安全路径？在那种地方，真的存在“安全”吗？
他退出来，点开【商城】。
界面加载出来，分类清晰得近乎冷酷：【消耗品】、【装备】、【信息】、【服务】、【特殊】。
他点进【消耗品】，第一页就让他瞳孔微缩：
【认知稳定剂（基础型）】：50点/粒
【理智锚定贴片（24小时）】：200点/片
【短期记忆模糊剂】：80点/剂（需申请）
【痛苦感知钝化剂】：150点/针
再往下翻：
【异常驱散粉末（对低浓度有效）】：300点/包
【规则漏洞探测笔（单次）】：500点/支
【时间流速校准器（10秒）】：800点/个
李默退出来，手指有些发凉。这不是什么游戏商城。这些商品的名字，每一个都在诉说着这个世界的残酷——你会失去理智，你会痛苦，你会遇到无法理解的东西，你甚至需要调整自己的时间感知。
他切换到【服务】分类。
【紧急医疗救援（非致命伤）】：1000点/次
【深度心理预（72小时）】：5000点/次
【记忆封存/提取（需审批）】：价格面议
【家属保障升级】：2000点/年（覆盖直系亲属所有重大疾病治疗费用）
最后一项，让李默的手指停住了。
2000点。他现在的总资产是230点。还差很多。
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攒够2000点，父亲的治疗费就……
手机震动。不是【摆渡】，是普通来电。屏幕显示“市第一医院”。
李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接通，手有些抖。
“喂？”
“是李建国家属吗？我是重症监护室的王护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专业，“你父亲刚才生命体征有波动，我们进行了处理，现在稳定了。但主治医生希望家属明天上午能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沟通。”
“波动？什么波动？”李默的声音绷紧了。
“具体情况医生会详细说明。另外……”护士的声音顿了顿，“住院费需要续缴了。目前欠费已经超过五万，如果明天中午前不能缴纳至少两万，有些药物和检查可能……”
“我知道了。”李默打断她，声音涩，“明天上午我会过去。钱……我会想办法。”
挂断电话。房间里更安静了。冰箱的嗡嗡声像某种背景噪音，填充着令人窒息的空白。
他盯着手机屏幕。黑色应用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像个沉默的邀请。
不，不是邀请。是交易。
用他的命，去换父亲的命。
他点开【任务】界面。屏幕刷新，一个列表展开。最上方是一个标着“新手引导”的任务，状态是【待接取】。
【新手引导任务：认知适应性训练】
地点：城南老图书馆（旧馆）
目标：将指定物品送至三楼西北角阅览室，并安全离开
预估时长：40分钟
基础奖励：200点 + 认知稳定剂x1
额外目标：识别并记录至少一条“隐藏规则”
额外奖励：50点
危险等级：D（低）
备注：本任务为模拟环境，异常浓度为实际场景的30%，死亡风险低于0.1%。建议新手摆渡人在24小时内完成，以建立基础适应性。】
死亡风险低于0.1%。
也就是说，一千个人里，还是会死一个。
李默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击了【接取任务】。
【任务已接取。】
【物品将于凌晨2:00前送达您的指定地址。请确保在接收时周围无无关人员。】
【任务倒计时：23:59:59（开始）】
还有不到一小时。
李默站起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胡茬冒出了一层。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水很冰。真实。
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规则1里的那条注释：“请勿透过任何镜面、屏幕或反光表面观测灯笼”。
镜子，也是一种反光表面。
他盯着镜子，看了十秒，二十秒。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背后是发黄的瓷砖墙，挂着一条旧毛巾。一切正常。
但他还是伸出手，把毛巾扯过来，盖住了镜子。
凌晨1:50。
门铃响了。很轻的三声，叮咚，叮咚，叮咚。
李默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灯亮着，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小型保温箱，约莫鞋盒大小，箱体没有任何logo。
他打开门，迅速把箱子拿进来，关上门，反锁。
箱子很轻。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没有冰袋，只有厚厚的黑色缓冲海绵，中央嵌着一个透明密封袋。袋子里装着——
一本书。
一本很旧的书，硬皮封面，暗红色，烫金的字迹已经磨损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是《城南地方志（1985-1995）》。书不厚，大概两百页。
密封袋上贴着一张标签：
【配送物品：A-743号档案（复制件）】
【目的地：老图书馆三楼西北角阅览室，第三排书架，空位（已标记）】
【注意事项：运输过程中请勿打开密封袋。本书已进行认知无害化处理，但长时间直接接触仍可能导致轻微眩晕。】
李默拿起密封袋。书很轻。隔着塑料膜，能摸到封皮的纹理。
他把书放进自己的外卖保温箱，然后从【摆渡】的物品栏里，取出了那个怀表。
怀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背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使用过很多次。他按下表冠，表盖弹开。
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黑色的时针和分针静静停在十二点位置。秒针没有动。不，仔细看，它在动，但动得极其缓慢，大约十秒才跳一格。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花：“Tempus fugit, memoria manet.”
李默不懂拉丁文。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揣进外套内兜，贴着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1:58。
该出发了。
他穿上外卖服，背起保温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桌子、床、堆着的纸箱、墙上父亲年轻时穿着工装的照片。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夜色。
（未知界面，数据流更新）
【观测志-片段4】
时间：01:55:33
目标：NM-742（李默）
状态：已接取新手引导任务（D级）
当前认知稳定性：65%（缓慢恢复中）
生理指标：心率89，皮质醇水平偏高但趋稳
装备检查：探知怀表（临时）已激活，运行正常
备注：目标在接到医院电话后，决策间隔缩短87%。动机强化明显。开始记录任务适应性数据。
观众数：0
【数据删除】已上线
打赏记录：暂无
弹幕记录（加密层级1）：
【收藏家】：新手任务，图书馆。经典场景。看看他的“颜色”这次会怎么选。
【观测者007】：他的认知恢复速度比平均值快12%。有意思。
【数据删除】：怀表。可怜的玩具。
【直播流准备就绪。连接稳定。】
【场景：城南老图书馆（旧馆），模拟异常浓度30%。】
【倒计时同步：00:59:47（任务开始后）】
系统提示：本次任务为新手适应性训练，观测重点为：
1. 基础规则识别与遵守能力
2. 在低压环境下的判断逻辑
3. 对“辅助装备”的信任与质疑平衡点
数据将用于更新目标潜力模型。
【观测继续。】
李默的电动车停在老图书馆侧面的小路上。
这里是老城区，图书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五层高，外墙贴着早已褪色的米色瓷砖。三年前新馆建成后，旧馆就基本闲置了，只在一楼留了个报刊阅览室，白天对老人开放，晚上彻底闭馆。
此刻，整栋楼一片漆黑。只有正门上方那盏“城南图书馆”的霓虹灯牌还亮着，但“图”字的“口”部分缺了一笔，光断断续续地闪烁。
铁栅栏门是锁着的。但按照【摆渡】的导航提示，他需要从侧面的小门进入。他推着车走到侧面，果然看到一扇锈蚀的绿色铁皮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把车锁在路边树旁，取下保温箱，走到小门前。
手机震动了。是【摆渡】的任务提示：
【已抵达任务区域。】
【正在载入场景专用规则……】
屏幕刷新，三条规则浮现：
《老图书馆（旧馆）夜间配送守则》
1. 本馆夜间仅开放一至三层。如发现通往四层及以上的楼梯，请勿踏上，并立即远离该区域。
2. 图书馆内请保持安静。这意味着：
– 您的脚步声应轻于40分贝（参考：正常呼吸声约为30分贝）
– 请勿主动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咳嗽、清嗓子、衣物摩擦声等
– 如听到其他声音（翻书声、脚步声、低语等），请勿寻找声源，继续您的配送
3. 所有书架均按《中国图书馆分类法》排列。如发现编号错乱、倒置或无法归类的书籍，请勿触碰，绕行即可。
4. 您的目的地是三楼西北角阅览室。该阅览室有且仅有六张长桌、二十四把椅子。如发现第七张桌子或第二十五把椅子，请勿使用该阅览室，将物品放置于门口指定位置（有标记）后离开。
5. 完成任务后，请从原路返回。您来时的路是安全的。请勿尝试探索其他出口。
李默快速读完。规则比殡仪馆的详细，但也更具体。脚步声要轻于40分贝？这要怎么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铁皮小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锈蚀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默的身体瞬间僵住。
规则2：请保持安静。这开门声，绝对超过40分贝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馆内没有其他反应。只有门轴那声回响渐渐消散在黑暗里。
他侧身挤进门，反手轻轻将门带拢。这次他极其小心，门在闭合的最后一点距离时，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眼前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天花板很低，挂着老式的光灯管，其中一半不亮，亮着的几也频闪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地面是暗红色的水磨石，磨损严重，很多地方露出了下面的石子。
走廊尽头是图书馆的大厅。借着昏暗的光，能看到高大的木质借阅台，后面是成排的目录柜——那种老式的、带无数小抽屉的柜子，现在早就被电脑取代了。
大厅很空旷。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灰尘和轻微霉味混合的气息。
李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怀表功能——在【摆渡】应用里，可以同步显示怀表的实时状态。此刻表盘上，指针依然近乎静止，只是秒针极其缓慢地跳动。
他迈出第一步。
脚落在地面上，帆布鞋底和水磨石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声。很轻。他控制着力道，用近乎滑行的方式，一步一步往前挪。
声音控制住了。但速度很慢。
穿过走廊，进入大厅。借阅台后面，那排目录柜在昏暗光线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李默的目光扫过那些阴影，殡仪馆路灯下那些影子的记忆瞬间被激活，他后背一紧。
没有动静。阴影只是阴影。
他按照地面上的指示箭头（不知何时出现的，淡淡的荧光绿色，只有他能看见）走向左侧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老旧，踩上去肯定会响。李默试了试，第一级就发出“嘎吱”一声。
他停住，想了想，然后侧过身，用脚的外侧边缘，贴着楼梯与墙的交界处——那里通常结构更结实，变形小——一点点往上挪。
“嘎……吱……”
声音还是有，但小了很多，闷闷的。
一楼到二楼，他花了三分钟。
二楼是开架阅览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立在昏暗中。书架上塞满了书，但很多书脊已经破损，纸张泛黄翘起。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指示箭头指向深处。
李默开始往里走。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他侧着身子，避免保温箱碰到书架。
走到第三排书架时，他忽然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碎。
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沙……沙沙……”
从左前方传来，隔着两排书架。
李默的脚步停下了。规则2：如听到其他声音，请勿寻找声源，继续您的配送。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往声音的方向看，继续往前挪。
但声音跟着他移动了。
他走，那翻书声就在左前方。他停，翻书声也停。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平行移动，始终隔着两排书架，与他同步。
李默的后颈开始冒汗。他加快了脚步，尽管这会增加脚步声。
翻书声也加快了。沙沙沙，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怀表突然在他口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能感觉到。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表盘上，原本近乎静止的指针，开始动了。
时针和分针缓缓旋转，最后停在了……十一点和两点之间。而秒针开始快速转动，不是顺时，也不是逆时，而是在一个大约三十度的扇形区域内疯狂地来回摆动，像失控的节拍器。
表盖内侧那行拉丁文下面，浮现出一行新的、血红色的小字，像是刚刚渗出来的：
【它在看着你。】
李默的心脏重重一跳。
几乎同时，左前方的翻书声，停了。
彻底的安静。连光灯管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李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紧咬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那排书架后面，隔着书本之间的缝隙，在看他。
怀表的秒针摆动幅度变小了，但依然在抖。
李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排书架。
书架第三层，两本厚书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人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光。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