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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见风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他躺在临时铺就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

青云路44号地下室的一切,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但脖子上那枚黄铜钥匙留下的压痕,和工具包里父亲的笔记本,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坐起身,浑身酸痛,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手腕上长明灯留下的朱砂线痕迹已经发黑,像三道细小的烙痕。林见风用酒精擦拭,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二十三条未读信息。大部分是小周的,还有几条来自客户。最新的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先生,关于青云路44号地脉异常事件,我们需要谈谈。下午四点,清雅茶楼三楼雅间。请独自前来。——杨不疑”

林见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杨不疑?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对方提到了“地脉异常”,这显然不是普通人会使用的术语。

他先给小周回了电话。

“师傅!你终于接电话了!”小周的声音急切中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出事了!昨晚我做了个特别可怕的梦,梦见你被关在一个石头房间里,墙上全是血…”

“我没事。”林见风打断他,“只是处理了点事情,有点累,睡过头了。”

“青云路44号…你去了吗?”

“去了,解决了。”林见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具体细节回头告诉你。你先帮我查个人——杨不疑。大概五六十岁,可能和风水玄学圈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杨不疑…等等,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师傅你等我一下,我查查数据库。”

林见风打开父亲的笔记本,从头开始翻阅。笔记从父亲进入44号的那天开始记录,前几页详细描述了地下室的结构和发现,包括那个祭坛和七间密室。但让林见风震惊的是,父亲早就知道地脉裂隙的存在,甚至知道祖父布下的七星锁龙阵。

“…玄真公(指林见风祖父)以己身为代价,强封裂隙,实乃权宜之计。阵眼不稳,三十年必溃。届时地脉逆冲,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唯一解法:寻得‘地脉之眼’,重塑天地桥…”

地脉之眼?天地桥?

林见风继续往下翻。笔记中夹着一张发黄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城市及周边七个地点,每个地点都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

“七星归位,地脉复位。需集七家之力,开七窍之门。然七家已散,后人难寻。若有缘者得见此图,当知此城之下,有大于青云路之秘。”

七个地点,七家人?林见风仔细辨认地图上的符号,认出其中一个是林家的家徽——一把尺子和北斗七星的组合。另一个符号,是一串骨珠…陈家的标志。

手机响起,小周打回来了。

“师傅,查到了!杨不疑,原名杨守一,六十二岁,曾任省民俗文化研究所副所长,五年前提前退休。退休前主要研究方向是…传统风水文化与城市地脉关系。发表过几篇论文,但都属于内部资料,不对外公开。”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有。他的祖父杨天罡,是民国时期著名的风水大师,和你祖父林玄真齐名。据说两人曾是至交,但后来因为某些事决裂了。还有,杨不疑退休后成立了一个非正式组织,叫‘地脉观测会’,成员都是一些退休的学者和民间风水师。”

林见风感到事情开始复杂起来。祖父从未提过杨家人,更没说过有什么至交决裂的事。

“还有一件事,师傅。”小周压低声音,“我在档案馆的内部系统里,查到了杨不疑的访问记录。他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来查资料,查的都是…青云路44号的相关档案。”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林见风来到清雅茶楼。

这是一家老字号茶楼,三层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透着古意。林见风刚走进大堂,就有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中年侍者迎上来。

“林先生?杨先生在等您,请随我来。”

侍者领他上到三楼,推开最里面一扇雕花木门。雅间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坐在窗边,正在泡茶。他看起来六十出头,面容清癯,手指修长,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学者的儒雅。

但林见风注意到,老人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玉质念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微小的符文——那是正统道教的辟邪符文。

“林见风,林玄真的孙子。”老人抬头,微微一笑,“坐。尝尝这泡老普洱,三十年陈了。”

林见风在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没有碰茶杯:“杨先生找我什么事?”

“不急,先喝茶。”杨不疑推过来一杯琥珀色的茶汤,“你昨晚做了件大事,消耗不小。这茶能安神补气。”

林见风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青云路44号,地下室,七星锁龙阵的重塑。”杨不疑轻啜一口茶,“你以为没人知道?地脉的波动,对于懂行的人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明显。”

“您在监视我?”

“监视?不。”杨不疑摇头,“是观察。从你祖父封印地脉开始,我们杨家就在观察林家的动向。你父亲进入44号时,我在;你昨晚下去时,我也在附近。”

林见风的手按住了工具包:“您到底想什么?”

“帮你。”杨不疑直视他的眼睛,“或者说,帮你完成你祖父、你父亲没能完成的事——彻底解决这座城市的地脉问题。”

“什么意思?”

杨不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卷图纸,摊在茶桌上。那是一张城市地图,但上面标注的不是街道建筑,而是纵横交错的线条——地脉图。图上,青云路44号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黑点,周围的地脉线全部扭曲,像一团乱麻。

“这座城市,建立在一条古老的地脉之上。这条地脉原本平稳运行,滋养一方水土。但七十年前,一场大规模的城市改造,破坏了地脉的七个关键节点。”杨不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七个位置,“青云路44号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情况最严重的一个。”

“其他六个呢?”

“分散在城市各处。有的被建筑覆盖,有的被填埋,有的…被某些人有意隐藏。”杨不疑的眼神变得深邃,“你祖父当年想修复这些节点,但他发现,单凭林家之力做不到。需要七家人的——当年共同破坏地脉的七家人。”

林见风想起父亲笔记中的话:“七家已散,后人难寻。”

“哪七家?”

“林、陈、杨、赵、钱、孙、李。”杨不疑缓缓道出七个姓氏,“七十年前,这七家的家主都是顶尖的风水师。他们受雇于当时的政府,参与城市规划。但在地脉的关键节点上,他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或者说,有人故意引导他们犯错。”

“谁?”

“不知道。记录被销毁了,当事人要么去世,要么三缄其口。但结果是,七处地脉节点全部被破坏,地脉开始逆流。青云路44号下面的裂隙,就是逆流的第一个爆发点。”

林见风感到后背发凉:“所以44号的问题,只是开始?”

“是第一个警告。”杨不疑严肃地说,“你祖父用七星锁龙阵暂时封住了那个节点,争取了三十年的时间。但这三十年里,其他六个节点也在持续恶化。据我观测,第二个节点,最近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城南的老工业区,那里曾经是国营纺织厂,现已废弃多年。

“纺织厂旧址,地下有大量废弃的染缸和化学池。那里是第二个节点,‘水脉之眼’所在。最近三个月,附近居民报告说,夜里能听到地下有流水声,但市政检查说下水道一切正常。”

“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杨不疑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

林见风接过来听。录音质量很差,背景噪音很大,但能隐约听到一种有节奏的“咕噜”声,像是水在管道中流动。但在某个时刻,水声中夹杂着…人声?细碎的、模糊的,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

“这段录音是一个月前,纺织厂旧址的夜间保安录下的。三天后,那个保安失踪了。”杨不疑关掉录音,“警方搜寻无果,最后在下水道入口处发现了他的对讲机,上面沾着一种奇怪的黏液。”

林见风感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您希望我做什么?”

“加入我们。”杨不疑直截了当,“地脉观测会需要林家传人的力量。七家人中,林家对地脉的理解最深,林家的量天尺也是唯一能精确测量地脉流向的法器。虽然你现在失去了量天尺,但你继承了林家的知识和血脉。”

“其他六家人呢?”

“陈家的陈守义,你已经见过了。他父亲当年进入44号,就是试图用陈家的‘骨珠定脉法’修复节点,但失败了。”杨不疑顿了顿,“赵家和钱家的后人,我已经找到,他们愿意。孙家和李家…失踪了。确切说,是二十年前,在试图调查第三个节点时,全家失踪。”

“第三个节点在哪里?”

杨不疑指向城西的一片区域——那是新建的高档住宅区“翡翠山庄”。

“那里原本是一片乱坟岗,建国后平整土地建了工厂,工厂倒闭后开发成住宅区。孙家和李家就是在调查那里时失踪的。警方定性为人口拐卖,但我知道不是。”

“您怎么知道?”

“因为孙家失踪前,给我寄了一封信。”杨不疑从公文包深处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信里只有一句话:‘他们在下面’。”

林见风接过信封。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拖走了。

“他们在下面…”林见风重复着这句话,“谁在下面?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翡翠山庄建成后,发生了三起离奇事件:一户人家的孩子在自家地下室失踪,搜救时发现地下室比图纸标注的深了三米;另一个业主在装修时,凿开地面发现了一具完整的石棺,石棺打开后里面是空的,但棺内壁有新鲜的血手印;还有…”

杨不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去年三月,翡翠山庄的物业经理在夜间巡逻时,看到小区中央的人工湖里,有七个穿着民国服饰的人站在水面上。他报警后,警察来调查,湖面平静如镜,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天,那个经理辞职离开了城市,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雅间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喧嚣被木窗隔绝,只剩下茶壶中水沸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林见风问,“如果您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介入?”

“因为时机未到。”杨不疑叹了口气,“地脉的修复需要精确的时间点,就像中医针灸需要找准位和时辰。你祖父当年选在七月初七子时封印44号,就是因为那是地脉力量最弱的时刻。而现在…下一个合适的时机,是七天后的月食之夜。”

“七天?”

“对。七天后,月全食,阴气最盛,地脉最活跃,也是修复节点的最佳时机——或者最危险的时机。如果不在那天修复第二个节点,那里的地脉逆流可能会彻底爆发。”杨不疑的表情凝重,“一旦爆发,整个城南的地下水系统都会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林见风感到一阵压力。他刚解决一个麻烦,更大的麻烦就接踵而至。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有一天时间。”杨不疑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如果你同意,明晚我带你去见其他成员,并给你看更多资料。如果你拒绝…”

“如果我拒绝会怎样?”

杨不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我只能找其他方法。但林见风,你想想,你父亲为什么进入44号?你祖父为什么牺牲自己?你们林家人,骨子里就有一种责任。地脉的问题,某种程度上是你们祖先造成的,你有义务修正它。”

这句话击中了林见风。他想起了父亲笔记中的愧疚,想起了祖父晚年的自责。

“我需要先处理一些事。”

“当然。”杨不疑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明天联系我。另外…小心陈守义。”

林见风抬头:“什么意思?”

“陈家在七家中,一直是最复杂的一支。他们掌握着‘骨脉术’——一种用骨骼与地脉共鸣的古老秘法。这种法术很强大,但也很危险,容易反噬施术者。”杨不疑的眼神变得锐利,“陈守义的父亲为什么会疯?为什么自愿进入44号?陈家祖传的骨珠,为什么能吸收地脉怨气?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林见风想起陈守义手腕上那串不规则的黑色骨珠,想起他父亲被困在44号壁龛中的尸。

“您怀疑陈守义?”

“我怀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杨不疑苦笑,“在地脉的秘密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七十年前,七家人中,就有人为了私利故意破坏节点。七十年后的今天,谁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离开茶楼时,已是傍晚。林见风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却感到一种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孤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人知道这座城市下面,隐藏着怎样的危机。

手机震动,是陈守义发来的短信:

“林师傅,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我父亲…关于陈家的一些事。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林见风愣了下,随即明白是指青云路44号附近。他回复:“好。”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短信进来,这次是小周:

“师傅,我查到了一些关于杨不疑的深层信息。他五年前提前退休的真实原因不是年龄,而是一次事故——他带领的考察队在调查某个古墓时,三名队员死亡,两人精神失常。官方报告说是塌方,但民间传言…他们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还有,杨不疑的儿子,十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林见风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杨不疑,陈守义,两个人都带着秘密,两个人都想拉他入局。而他自己的家族,也藏着太多未解之谜。

父亲的笔记本、祖父的警告、量天尺的三十年期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大的谜团。

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林见风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每一条街道下,都有一段历史。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揭开那些被掩埋的、或许本不应被触及的秘密。

他决定去见陈守义,但同时,他也需要一些保障。

林见风拨通了小周的电话:“帮我准备一些东西:三斤生石灰、一包海盐、七桃木钉、还有…一罐坟头土。”

“坟头土?师傅,这大晚上的我去哪儿找?”

“去西郊的公墓,找无主的老坟,取表层的土。记住,取土前要焚香告罪,取土后要埋三枚铜钱作为补偿。”

“师傅…这是要什么?”

“以防万一。”林见风看着远处青云路的方向,“今晚的会面,可能不会太平。”

挂断电话,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坐在窗边慢慢吃。窗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派现代都市的繁华景象。但林见风知道,在这繁华之下,有古老的脉络在搏动,有不祥的力量在滋生。

七家人,七个节点,七十年的秘密。

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晚上七点四十分,林见风来到青云路附近。他没有直接去44号,而是先绕到废弃厂区的另一侧,爬上一栋三层小楼的屋顶。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44号的全貌和周围的环境。

小周已经等在那里,身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

“师傅,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坟头土我找到了,是从一个民国时期的老坟取的,墓碑上的字都磨平了。”小周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取土的过程不太愉快。

“辛苦你了。”林见风接过背包,检查里面的物品,“你先回去,今晚不要靠近这里。”

“师傅,让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有个照应。”

林见风摇头:“有些事情,人多反而危险。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凌晨两点还没联系你,你就联系这个人。”他递给小周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李道长的联系方式。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见风坚定的眼神,只好点头:“师傅,小心。”

“会的。”

小周离开后,林见风从背包里取出物品,开始做准备。他用生石灰和海盐混合,沿着屋顶边缘撒了一圈,形成简易的净化结界。桃木钉按七星方位钉在屋顶的七个点,每钉一,就念诵一段祖父笔记中的辟邪咒文。

最后,他取出那罐坟头土。泥土呈暗褐色,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林见风抓了一把土,混合自己的唾液,在额头、口、手心各点了一下——这是一种古老的法,用无主孤坟的土掩盖活人气息,让某些存在难以察觉。

做完这一切,正好七点五十五分。

林见风看向44号方向。夜色中的建筑像一个蹲伏的巨兽,窗户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那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某种莹莹的绿光,像是磷火。

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44号门前,是陈守义。但奇怪的是,陈守义的身边,还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一左一右站着,看不清面容。

林见风取出望远镜。镜筒里,陈守义脸色凝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那是一串骨珠,但不是戴在他手腕上的那串,而是更大的一串,每颗珠子都有核桃大小。骨珠在黑暗中散发着惨白的光。

那两个影子…林见风调整焦距,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影子,而是两个“人”。但他们的站姿很奇怪,僵硬笔直,头微微低垂。其中一个人抬起手,动作生涩,像是提线木偶。而陈守义正将骨珠一颗颗塞进他们的手中。

他在控什么?

林见风想起杨不疑的警告:陈家的骨脉术,能控骨骼,甚至…尸体?

八点整,陈守义抬头看向林见风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他发现了林见风的位置。

林见风深吸一口气,背上工具包,走下小楼。

当他来到44号门前时,陈守义已经收起了那串大骨珠,那两个诡异的人影也不见了。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肉类在湿环境中腐败的味道。

“林师傅,你来了。”陈守义的微笑有些勉强,“请进,有些东西需要给你看。”

“那两个人是谁?”林见风直截了当地问。

陈守义的笑容僵住了:“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在控他们。”

沉默。晚风吹过废弃厂区,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他们…是我父亲和我叔叔。”陈守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者说,是他们留下的躯壳。”

林见风感到一阵寒意:“你把他们做成了傀儡?”

“不是做成,是唤回。”陈守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光,“骨脉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控死物,而是与逝者的骨骼共鸣,短暂唤回他们的残魂。我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但足够问一些问题——关于当年发生了什么,关于地脉的秘密。”

“你问了什么?”

“很多。”陈守义推开44号的门,“但答案…很可怕。进来吧,我慢慢告诉你。”

林见风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进去。客厅里点燃了几支蜡烛,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两个人影——现在他们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烛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林见风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左边那个,年纪较大,面容枯槁,皮肤呈蜡黄色,眼眶深陷,正是昨天在第七室壁龛中看到的尸之一——陈守义的父亲。右边那个年轻些,应该是他的叔叔。

两具尸体的手上,各握着几颗骨珠。骨珠与他们的手指骨骼仿佛融为一体,隐约能看到细微的血管状纹路从骨珠蔓延到手臂。

“这是骨脉术的‘共魂阵’。”陈守义站在两具尸体中间,“以血缘为引,以祖传骨珠为媒介,可以与逝去亲人的遗骨建立短暂连接。但每次使用,都会消耗施术者的生命力。你看…”

他撩起衣袖。在烛光下,林见风看到陈守义的手臂上布满了紫黑色的瘀斑,像是皮下出血,但排列成诡异的符文形状。

“这是反噬。”陈守义放下衣袖,“但我必须知道真相。昨晚你重塑阵法后,我用共魂阵询问父亲,得到了完整的答案——关于七十年前,七家人到底做了什么。”

“是什么?”

陈守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地下室入口:“跟我来,有些东西在地下室看得更清楚。”

林见风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去地下室?阵法不是已经稳定了吗?”

“稳定了,但记忆还在。”陈守义的声音变得缥缈,“地脉有记忆,就像树木有年轮。当年发生的一切,都记录在地脉的‘脉纹’中。而七星锁龙阵稳定后,这些记忆会浮现出来。你不想知道,你祖父和你父亲,到底隐瞒了什么吗?”

林见风握紧了工具包。他确实想知道,但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

“如果你担心,可以不走前面。”陈守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跟你说实话吧,林师傅。昨晚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父亲、我祖父,他们都被一个谎言骗了。我们陈家,和其他六家一样,都是棋子。而现在,我想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他的眼神诚恳,但林见风不敢完全相信。

“你可以选择不去。”陈守义转身,自己走向地下室,“但我会去。有些真相,我必须亲眼见证。”

林见风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这次的地下室,与昨晚完全不同。

七星锁龙阵稳定后,整个空间弥漫着柔和的白色光芒,那是量天尺散发的地脉净化之力。墙壁上的符文不再狰狞,反而有种庄严的美感。祭坛完好无损,裂缝已经愈合,表面光滑如镜。

但最让林见风震惊的,是祭坛上方浮现的景象——像全息投影一样,一幕幕画面在空中流转。

画面中,七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围坐在一个石室中,正是44号地下室。他们面容模糊,但能从服饰和姿态分辨出身份:林见风的祖父林玄真坐在正东位,手持量天尺;一个戴着骨珠手串的男人(陈守义的祖父)坐在正西位;还有一个戴着玉质念珠的男人(杨不疑的祖父)坐在正北位…

七个人正在激烈争论。林见风听不到声音,但从肢体语言能看出,争论的焦点是地脉节点是否应该封印。

突然,画面切换。深夜,七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来到一个建筑工地——那是七十年前的纺织厂工地。他们在地面画下一个巨大的阵法,然后开始挖掘。挖到三米深时,有人惊呼,所有人围上去…

画面模糊了,像是被什么扰。等再次清晰时,七个人惊慌失措地逃离现场,其中两个人抬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用黑布包裹,看起来很沉。

画面再次切换。一间密室里,七个人围坐着,中间放着那个黑布包裹。黑布揭开,里面是一具石棺。石棺打开,空空如也,但棺内壁上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

七个人的表情各异:有的恐惧,有的贪婪,有的犹豫。最终,他们达成协议,将石棺重新埋藏,并立下血誓,永远保守秘密。

但画面没有结束。

最后一个场景:七个人中的三个——林玄真、陈守义的祖父、还有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深夜再次来到埋藏石棺的地方。他们没有重新埋藏石棺,而是…又往下挖了五米,将石棺埋得更深。然后,他们在石棺上方布下了一个恶毒的阵法——不是保护,而是镇压。

阵法完成时,林玄真跪在地上,捂着脸,肩膀抖动,像是在哭泣。

画面到此结束,化为光点消散。

林见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刚刚看到的,是七十年前的真相?他的祖父,不仅参与了破坏地脉,还参与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那具石棺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要埋得更深?为什么要布下镇压阵法?

陈守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沙哑而疲惫:

“看到了吗?我们都被骗了。七家人的先祖,当年不是失误,而是故意破坏地脉节点。他们从地脉中挖出了什么东西——那具石棺。然后因为恐惧或贪婪,他们又把它埋了回去,用最恶毒的方式镇压。”

“为什么?”林见风的声音涩。

“我不知道。父亲的残魂记忆不全,他只记得石棺打开时,里面是空的,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某个东西。某个让他们终身恐惧的东西。”陈守义走到祭坛边,抚摸着光滑的石面,“但有一点很清楚:七十年前的事,现在又开始重演。地脉节点一个个出问题,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爬上来。”

林见风想起杨不疑说的七个节点,想起纺织厂旧址的水声,想起翡翠山庄的失踪案。

“那具石棺,埋在哪里?”

陈守义摇头:“父亲不知道。七个人中,只有三个人知道最终埋藏地点——你祖父、我祖父、还有第三个人。而第三个人…据父亲模糊的记忆,应该姓杨。”

杨不疑的祖父。

林见风感到所有线索开始连接。杨不疑急于修复地脉节点,真的是为了拯救城市吗?还是…他想找到那具石棺?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林见风问。

“。”陈守义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们都被卷入了先祖的罪孽中。但如果联手,也许能纠正错误。我掌握陈家的骨脉术,你掌握林家的风水秘法,我们可以找出所有节点,修复地脉,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找到那具石棺,彻底毁掉它。”陈守义的眼神变得锐利,“无论里面有什么,无论我们的先祖为何恐惧,都不能让它继续影响现在。必须结束这一切。”

林见风沉默了。陈守义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无法完全信任这个人。昨晚他还想用活人献祭打开裂隙,今天就变成了者?转变太快,让人怀疑。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们没有时间了。”陈守义急切地说,“杨不疑找过你了,对吗?他一定告诉你,七天后是修复节点的最佳时机。但你知道为什么是七天后吗?”

林见风摇头。

“因为七天后,不仅是月全食,还是…那具石棺被埋藏的第七十年整。”陈守义的声音压低,“七十年一个轮回,地脉的周期。如果石棺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七十年后的同一天,就是它力量最强的时候。杨不疑选择那天行动,你不觉得可疑吗?”

林见风感到头痛欲裂。每个人都有一套说辞,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祖父、父亲、杨不疑、陈守义…究竟谁在说真话?谁在隐瞒?

“给我一夜时间思考。明天给你答复。”

陈守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点头:“好。但林师傅,记住一点:杨不疑的儿子,十年前失踪,至今未找到。而失踪地点…是纺织厂旧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见风心上。

他想起小周查到的信息:杨不疑的儿子十年前失踪。

陈守义怎么知道?除非…他一直在调查杨不疑。

又或者,杨不疑儿子的失踪,与陈家有关?

林见风感到自己正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都在利用他。而他手中,只有父亲残缺的笔记和已经失去的量天尺。

“我先走了。”他转身走向楼梯。

“林师傅。”陈守义叫住他,“无论你选择相信谁,都请小心。这座城市下面埋藏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要黑暗得多。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邪祟,而是人心。”

林见风没有回头,径直走上楼梯。

回到地面时,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夜空无星,厚重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

他快步离开44号,没有回工作室,而是去了城西的清风观。他需要和李道长谈谈,需要一个相对中立的声音。

深夜的清风格观寂静无声,只有大殿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林见风敲响偏院的门,许久,里面传来脚步声。

李道长披着道袍打开门,看到林见风,并不意外。

“我算到你会来。”他让开身,“进来吧,茶已经泡好了。”

偏院里,石桌上果然摆着一壶热茶。两人坐下,林见风将今晚的经历,以及杨不疑、陈守义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道长。

老道长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直到林见风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祖父确实和杨天罡是至交,也确实决裂了。但决裂的原因,他从未告诉过我。至于陈家人…”李道长叹息,“他们掌握骨脉术,这是事实。但这种法术,需要至亲之骨作为媒介。陈守义的父亲和叔叔自愿成为‘容器’,恐怕不只是为了修复地脉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骨脉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唤回残魂,而是…转移。”李道长神色凝重,“将生者的魂魄,转移到逝者的遗骨中,借此获得某种‘不朽’。当然,这只是传说,我从未见过有人成功。但陈家人对此的痴迷,是圈内都知道的。”

林见风想起陈守义手臂上的反噬痕迹,想起他控父亲和叔叔尸体的场景。

“至于杨不疑…”李道长沉吟片刻,“他的儿子确实失踪了,就在纺织厂旧址。但有一件事,外界不知道:杨不疑的儿子,不是普通人。他天生‘地脉眼’,能直接看到地脉流动。这种体质百年难遇,但也极其危险。”

“地脉眼?”

“就像阴阳眼,但看到的是地脉之气。”李道长解释,“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如果修炼得当,能成为顶尖的风水师;如果失控,会被地脉吞噬,成为地脉的一部分。”

林见风想起杨不疑提到纺织厂旧址的水声,想起那段诡异的录音。

“您认为杨不疑的儿子还活着吗?”

“难说。”李道长摇头,“但如果他还活着,很可能已经…不是人了。地脉会改造接触者,尤其是长期接触者。就像你祖父,晚年能看到地脉记忆,听到地脉声音,那就是被地脉同化的征兆。”

林见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地脉能同化人,那么困在44号的那些人,包括自己的父亲,是否也…

“我该怎么办?”他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

李道长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你知道为什么茶要一遍遍泡,才能出真味吗?因为真相就像茶叶,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慢慢展开。你现在听到的、看到的,可能都是真相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所以我应该继续调查?”

“你应该先想清楚自己的立场。”李道长直视他的眼睛,“你想做什么?修复地脉,拯救城市?揭开先祖的秘密,了解真相?还是…找到你父亲的下落,让他安息?”

林见风沉默了。这三个目标,看似一致,实则可能冲突。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那就选你最放不下的那个。”李道长站起身,望向夜空,“但我要提醒你,无论选哪个,都要付出代价。你祖父付出了生命,你父亲付出了自由,你…准备好付出什么了吗?”

林见风也站起来,看向远方的城市灯火。那些灯火下,是千家万户,是无辜的生命。而这座城市下面,是躁动的地脉,是先祖的罪孽,是未解的谜团。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李道长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去做。但要记住:相信你的直觉,但验证你听到的一切。七天后月食之夜,无论你决定和谁,都来观里一趟,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祖父留下的另一件遗物。”李道长神秘地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孙子面临真正的抉择,就把那个交给他。我保管了二十年,现在是时候了。”

林见风点头,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很暗,但他手中的手机照亮了前路。屏幕上是父亲笔记本的照片,那句“他们在下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

谁在下面?

父亲?陈家的先祖?还是…那具石棺里的东西?

林见风加快脚步。他需要回家,需要仔细研究父亲的笔记,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但当他走到山脚时,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虚弱而恐惧:

“是…是林见风先生吗?我…我是杨不疑的儿子,杨明轩。救救我…我在纺织厂下面…它在找我…”

电话突然中断,只剩忙音。

林见风僵在原地,看向城南方向。

纺织厂旧址,第二个节点。

杨不疑失踪十年的儿子,还活着?

还是在…下面?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林见风握紧手机,做出了决定。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去纺织厂看一眼。

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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