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生于泥沼,刀尖向阳》中的人物设定很饱满,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现的价值,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同时引出了苦丫李浩的故事,看点十足。《生于泥沼,刀尖向阳》这本连载年代小说已经写了119222字,喜欢看年代小说的书友可以试试。
生于泥沼,刀尖向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三月中旬,镇小学来了个班生。
李浩,八岁,从县城转来的。
他爹李建军原来在县化肥厂当工人,厂子效益不好,年前回了老家,老家就是赵家沟隔壁的李家坡。
李浩第一天来上学,穿了件蓝色卡其布外套,洗得很旧但没有补丁,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子磨薄了,走路没声。
他被分到了苦丫那个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
课间的时候,苦丫趴在桌上看书。
苏文英上周给她换了一本,《上下五千年》第一册,比《十万个为什么》厚一倍,她看得很快,一天三十页。
李浩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苦丫没理他。
“你看的什么?”
苦丫翻了一页。
“你叫什么名字?”
苦丫还是没抬头。
“你是听不见还是不想搭理我?”
苦丫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动。
李浩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大白兔糖,皱巴巴的糖纸,一看就揣了好几天。
他把糖纸剥开,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在苦丫的书页边上。
苦丫的目光从书上移到糖上。
半块大白兔,断面泛着微微的黄,味飘过来了。
她上回吃糖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赵老蔫偶尔赶集带回来的零嘴,是水煮花生或者炒苞米花,糖不在那个价格范围里。
“嘛?”
“给你的。”李浩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看你书翻得快,你是不是那个考第一的?”
苦丫看了他一眼。
瘦,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沾了一丝白色的糖渍。
“你认识我?”
“他们都说的,说你考了全镇第一,还在大会上骂大人。”
“我没骂,我讲道理。”
“那也厉害,我在县城的时候都没见谁敢跟大人顶嘴。”
“讲道理不叫顶嘴。”
“行行行,讲道理。”李浩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腿够不着地,晃了两下,“我在县城的时候,成绩也还行,数学九十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挺了一下脯。
“语文呢?”
“语文……八十五。”李浩的声音小了一截。
“那加一块还没我一门高。”
李浩愣了一下,嘴里的糖差点咬碎。
“你考多少?”
“你猜。”
“九十五?”
苦丫没说话。
“九十八?”
苦丫翻了一页书。
李浩咽了口口水。
“满分?”
“数学满分,语文扣了一分,作文写多了,老师说超格了。”
李浩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才合上。
“那你确实比我厉害。”
苦丫把那半块糖拿起来,没吃,用糖纸重新包好,揣进兜里。
“你不吃啊?”
“回去吃。”
“为什么?留着它不化了?”
“化不了,天还冷。”
“那为什么不现在吃?”
苦丫没回答。
她不会告诉李浩,这半块糖她打算带回去让赵老蔫尝尝。
李浩歪着头看她。
“你这人真怪,人家给糖都是赶紧吃,你倒揣兜里。”
“怪就怪,管得着吗。”
“我又没说不好,就是觉得新鲜。”
苦丫合上书,正对着他。
“李浩。”
“嗯?”
“你从县城来的,你们那边吃白面馒头吗?”
“馒头?吃啊,隔三差五的,怎么了?”
“隔三差五就能吃上?”
“以前厂里食堂买得到,两毛钱一个,白面的,大个的,能吃撑。”
苦丫眨了两下眼。
“那你们为啥回来?”
李浩的腿不晃了。
“我爹说厂子发不出工资了,欠了三个月,回来种地起码能吃饱。”
“吃饱的意思是,馒头没了?”
李浩挠了挠脸。
“回来以后吃的苞米面多,白面得省着。你问这个啥?”
苦丫没说话,她又翻了一页书。
“你们家不吃馒头?”李浩凑过来问。
“吃,过年的时候吃过一回。”
“就过年一回?”
“你话真多。”
李浩把嘴闭上了,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你那本书好看不?”
“好看。”
“讲什么的?”
“从开天讲到春秋战国。”
“那远了去了,几千年前的事你看它啥?”
苦丫抬了一下眼皮。
“几千年前的人也吃不饱。”
“那后来呢?”
“后来有的朝代吃饱了,有的又吃不饱。”
“那到底吃没吃饱?”
“你自己看。”
苦丫把书推过去一点,李浩伸脖子看了两行,又缩回来。
“字太多了,看着头疼。”
“那你就继续吃不饱。”
李浩被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着词,只好摸了摸鼻子。
上课铃响了,李浩回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之前回头看了苦丫一眼。
苦丫已经把书收进了桌洞里,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很直。
放学的时候,李浩追出来。
“赵苦丫!”
苦丫回头。
李浩站在学校门口的土坡上,手里拎着书包,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到苦丫脚下。
“你为什么问馒头的事?”
苦丫想了想。
“我爹没吃过几回白面馒头。”
李浩跳下土坡,跑了两步追上来。
“你爹多大了?”
“四十几。”
“四十几了没吃过几回馒头?”
“你不信?”
“信,我就是觉得……”李浩吸了吸鼻子,“四十几年就吃那几回,太少了。”
“所以我才问。”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土路窄,一个人走正好,两个人就得有一个踩到路边的草。
李浩踩在草上,鞋底湿了也不在意。
“赵苦丫。”
“嗯。”
“那以后我让你吃上。”
苦丫脚步没停。
“你拿什么让我吃?”
“我……”李浩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
“挣钱?你连数学都才九十二,挣什么钱。”
“九十二咋了,九十二也能挣钱。”
“那你先把语文考上九十再说这话。”
“你别小看人,我爹说了,做买卖不靠语文,靠脑子活泛。”
苦丫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差不多了。
“行,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你说的话,以后让我爹吃上白面馒头。”
“我说让你吃,没说你爹……”李浩话说到一半,对上苦丫的眼神,改了口,“行,你爹也算上。”
苦丫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你走好,我往那边。”李浩指了指岔路口通往李家坡的方向。
“嗯。”
“明天见。”
苦丫没应声,脚步没停。
李浩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拐进了通往赵家沟的土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半张糖纸,黏黏的。
晚上,赵老蔫生完火,苦丫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大白兔。
糖纸被体温捂化了一点,粘在糖上,她小心地撕下来。
“爹,张嘴。”
赵老蔫看着那半块糖。
“哪来的?”
“同学给的,你吃。”
“什么同学?”
“新来的,叫李浩,从县城转来的。”
“县城来的孩子给你糖?”
“掰了一半给我的,另一半他自己吃了。”
赵老蔫把糖接过去,没放嘴里,捏着那半块糖看了半天。
“爹你倒是吃啊,我揣了一路了,再不吃该化没了。”
赵老蔫掰了一小角下来含在嘴里,把剩下的塞回苦丫手里。
“甜,你也吃。”
苦丫把那大半块糖塞进嘴里。
“爹,甜不甜?”
“甜。”
“比苞米花甜吧?”
“甜。”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赵老蔫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又说大话。”
“不是大话,有人答应我了。”
“谁答应你了?”
“就那个给糖的。”
赵老蔫看了她一眼。
“八岁的娃娃说的话你也信。”
“我也八岁,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赵老蔫没吭声,灶膛里的火噼啵响了一声。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