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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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泥沼,刀尖向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苦丫七岁的时候,能挑半桶水了。
不是赵老蔫让她挑的,是她自己找了短扁担,两头拴了绳子,系上两个搪瓷盆,从院子里的压水井一趟趟往灶房搬。
搪瓷盆小,一趟装不了多少,但她来回跑得勤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黄狗在后面跟着,舌头耷拉着喘粗气,比她先累趴下。
赵老蔫从地里回来,看见灶房的水缸满了,火也生了,锅里炖着山药蛋。
“你搁的盐?”
“嗯。”
“多了。”
“我尝着正好。”
“你舌头是咸菜缸腌的。”
“你舌头才是。”
赵老蔫瞪她一眼,苦丫蹲在灶前拿火钳拨炭,本不看他。
袖子撸到胳膊肘,那道疤还在,长了几年,从白变成了淡粉色,从手腕拐到肘弯。
“把袖子放下来,烫着。”
“热。”
“烫出泡来你哭都来不及。”
苦丫不吭气,把袖子拽下来一截,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村里的孩子不跟她玩。
王大嘴家的小子见了她绕道走,三岁那年被骂过一回,记了仇。
张家的两个丫头上学了,天天背着书包从她门口过,正眼不看她。
赵老蔫问过她:“你想不想跟张家丫头一块儿玩?”
“不想。”
“人家不理你,你心里不难受?”
“有啥难受的,我有黄狗。”
她跟黄狗上山掏鸟窝,下河摸螃蟹,回来帮赵老蔫捆苞米秆子。
七岁的孩子起活来有模有样,扁担上肩的姿势比村里好些大人都稳当。
赵老蔫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小小一个人,走起路来一阵风。
秋收那天,赵老蔫在地里掰苞米,苦丫在旁边装筐。
头毒,两个人都晒得黢黑。
村口忽然来了个人。
陈寡妇跑到地头上喊了一嗓子:“老蔫,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三十多岁,带了个男的一块来的。”
“找我啥事?”
“没说,就站你院门口等着呢。”
赵老蔫放下苞米棒子,用袖子擦了把汗,看了一眼苦丫:“你在这待着,别乱跑。”
苦丫点头,继续往筐里码苞米。
赵老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前。
女的瘦,颧骨高,嘴唇薄,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碎发毛毛躁躁地贴在额角。
男的矮,驼背,左腿有点跛,手里攥着个蛇皮袋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往院子里头张望。
“你们找谁?”赵老蔫站在门口,没让路。
女的先开口,嗓门不小:“你就是赵老蔫?”
“我是。”
“我叫王翠花。”她顿了顿,下巴往院子里扬了一下,“你捡的那个丫头,是我闺女。”
赵老蔫看了她两眼,又看了旁边那个跛脚男人一眼。
“你说是你闺女?”
“不是我闺女是谁闺女?七年前腊月里生的,我亲生的!”
王翠花往院子里探脑袋:“孩子呢?让我看看!”
赵老蔫没动。
“你怎么知道她在我这?”
“还用怎么知道?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柳树沟有个老光棍捡了个女娃娃?”
“听谁说的?”
“管我听谁说的。”王翠花不耐烦了,“我是她亲妈,亲妈来领自家孩子,天经地义。你把她叫出来。”
赵老蔫靠在门框上,没动地方。
“你是亲妈。”
“对。”
“那她怎么搁在砖窑旁边的大坑里?”
王翠花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有苦衷嘛。”
“什么苦衷?”
“我那时候刚生完,身子弱,一个人养不了……”
“零下十八度。”赵老蔫打断她,“你把一个刚生下来的娃娃搁在雪地里,被八条野狗围着咬,胳膊上的肉都快啃没了。”
王翠花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说你有苦衷,那苦衷大还是孩子的命大?”
“我那时候……真是没法子。”
“没法子就把孩子扔了等死?”
“你一个外人,你懂啥!”
旁边的跛脚男人赶紧凑过来,挤出几分笑模样:“老哥,过去的事咱就别翻了。翠花这几年也不好过,天天念叨孩子,哭了多少回了。”
“你谁?”赵老蔫看他。
“我叫刘得福,跟翠花处了两年了,算是孩子继父吧。”
“继父。”赵老蔫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眼睛落在对方手里的蛇皮袋子上,“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这?几件旧衣裳,给孩子带的。”
“旧衣裳,你带几件?”
“三四件。”
“孩子多大你知道吗?”
刘得福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那不是七岁嘛。”
“穿多大号的衣裳你知道吗?”
刘得福没接上话。
王翠花见赵老蔫不松口,嗓门拔得更高:“赵老蔫,我跟你说清楚,那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我把她领走,你拦不住!”
“领走?你凭啥领?”
“凭我是她亲妈!”
“她叫什么?”
“什么?”
“我问你,你亲闺女,你给她起过名没有?”
王翠花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赵老蔫又问:“她左胳膊上的疤从哪到哪,多长?”
王翠花愣了。
“她后背有颗痣,在哪个位置?”
王翠花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她生下来多重,哪天生的?什么时辰,在哪儿生的?”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赵老蔫看着她,“你连她长什么样都得进来看一眼才认得出来,你管这叫亲妈?”
王翠花的脸涨红了:“那又怎样?七年了,我记不清了……”
“我记得。”
赵老蔫说。
“去年秋天她发烧三天三夜,我抱着她跑了两趟镇医院。”
“前年冬天她脚上生冻疮,我用棉花蘸了菜籽油一天给她抹三回。”
“她一岁半会叫爹,两岁会自己用勺子吃饭,三岁能从院门跑到村口不歇气。”
院墙外面已经聚了几个人,陈寡妇,王大嘴媳妇,还有东头老李家的婆娘,安静下来了。
“她爱吃鸡蛋不爱吃白菜帮子,睡觉踢被子,一宿得盖三回,左脚比右脚小半号,买鞋得买两双。”
王翠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了,不是羞愧,是不耐烦。
刘得福拽了拽她的袖子,贴着耳朵嘀咕了两句什么。
王翠花听完,眼一横:“赵老蔫,你在这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法律上她是我亲闺女,我有权把她领走。你就说一句,给不给?”
“不给。”
“不给?你养别人的孩子你就有理了?”
“我养她七年,她管我叫爹。”
“叫爹也不是你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我也认,你亲生的你认吗?”
王翠花被噎了一下。
“那行,我去告你!我上镇公安所告你拐卖儿童!”
“随便。”
王翠花转身要走。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走吧。”
苦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里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手上还拎着半筐苞米,棒子上沾着泥。
七岁的孩子,个子不高,瘦得像棵豆芽菜,晒得一脸乌突突的。
但眼睛亮。
她看着王翠花,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我妈。”
王翠花的脚步停了:“我是你亲……”
“你不是。”苦丫又说了一遍,声调平平的,跟赵老蔫一个模子,“我妈要是活着,不会七年才来。”
王翠花转过身,盯着苦丫:“你这孩子,我是你亲妈你信不信?”
“不信。”
“你……”
“你身上没有我爹身上的味道。”
王翠花愣了:“什么味道?”
苦丫没再理她,低头把那筐苞米往灶房里拎,经过赵老蔫身边的时候,用肩膀碰了碰他胳膊。
“爹,山药蛋糊了。”
赵老蔫的鼻子酸了一阵,用力吸了吸。
“知道了。”
王翠花被一个七岁小孩堵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刘得福拽住她,两个人退到了院墙外面。
陈寡妇站在墙角,压低嗓子问了句:“老蔫,你没事吧?”
“没事。”
“那女的看着不像好人。”
“嗯。”
“她要真去告你咋办?”
“告就告,她拿不出啥证据。”
陈寡妇又看了一眼远去的两个人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走了。
王翠花和刘得福走出十几步,刘得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翠花你别急,咱先回去,回头让你二叔来。”
“他来管用?”
“你二叔说了,承安那边有人在找这孩子,给的价钱不低。她身上有块东西,你知道不?”
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
赵老蔫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院子西北角。
枣树底下那块压着石头的土地,平平整整,跟周围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