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承安回了一趟铂悦府。
不是想回去。是周明轩那边需要几份公司注册时的原始文件,放在书房那个铁皮柜子里。他本想让周明轩自己去拿,但周明轩说律所那边走不开,让他跑一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二层。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晚上八点多,正是晚饭后的时间。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上行。十二层。电梯门开。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走到门前,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他拿钥匙开了门。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他的目光往客厅一扫,脚步顿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横着一只银灰色的铝框行李箱,箱盖敞着,里面的衣服乱糟糟地堆着,几件衬衫的袖子从箱沿搭到地板上。箱子旁边扔着两双男鞋,一双白色板鞋,一双棕色皮鞋,鞋底朝上翻着,袜子团成一团塞在鞋筒里。
赵承安站在玄关,看着那只箱子。
他的目光从箱子移到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不属于他的驼色风衣,茶几上多了两个杯子,一个蓝色一个白色,都不是他和刘晚星以前用的那对。
厨房那边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音。
然后陈亦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趿拉着赵承安那双深蓝色拖鞋,右手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咖啡,左手拿着手机。他看到赵承安的时候脚步也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承安哥回来了啊。”
他笑得自然极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他把咖啡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抹了一下杯沿上的咖啡渍,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赵承安,嘴角的弧度还在。
赵承安看着他脚上那双拖鞋。
深蓝色,鞋底磨得有点薄了,鞋面还保持着鞋撑的形状。他在这个家里穿了快两年,现在踩在陈亦风脚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赵承安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那双拖鞋上移开,伸手去解自己的鞋带。鞋带刚松了一圈,他的动作停住了。他重新把鞋带系上,鞋底踩在玄关的地砖上,没有换鞋。
然后他直起身,绕过客厅地上的行李箱,往书房走。
刚走到走廊口,卧室的门开了。
刘晚星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穿着一件旧睡裙。她看到赵承安的时候先是一愣,脚步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她把肩上的毛巾扯下来攥在手里,抱起了手臂。
“亦风临时借住几天,”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硬邦邦的,“他那边水管。”
赵承安没有看她。
他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书房。书房的门大开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的书桌被挪到了墙角。桌面上摆着陈亦风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是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咖啡杯底下压着一本他以前买的书。书脊被杯底压出了一圈印子。
墙边立着的书架空了大半。架子上的书全被抽了出来,横七竖八地堆在地板上,几个黑色垃圾袋张着嘴,里面塞满了他的东西——书、笔记本、几本过期的财经杂志,还有一副王秀兰写的毛笔字,卷起来在垃圾袋边上,宣纸的一角露在外面,蹭了一道灰印子。
赵承安蹲下来。
他把垃圾袋的封口拆开,把手伸进去,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他的书,他翻了几年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书,被塞在黑色垃圾袋里和橘子皮烟灰缸裹在一起。他把书拿出来,用手掌抹掉封面上的灰,一本一本摞在地上。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磨得模糊了,但每一本的重量他闭着眼都能掂出来。
刘晚星走到书房门口,倚着门框。
“书房亦风要用,”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你的东西我给你收起来了。反正你也不在家住,书房空着也是空着。”
赵承安的手指在一本书的封面上停了一下。书皮上有一圈咖啡渍,已经透了,用手指擦不掉。他把那本书放在摞好的书堆最上面,站起来。他弯腰抱起地上那一摞书,转身往门口走。书摞得很高,从口顶到下巴。他经过刘晚星身边的时候,肩膀离她的肩膀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停了一瞬。
“不用收。我不要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说完他抱着书继续往前走。走过走廊,走过客厅,走到玄关。陈亦风端着咖啡杯站在沙发旁边给他让路,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赵承安抱着书弯下腰去够门把手的时候,最上面那本书滑了一下,他用手肘顶住书脊把书堆重新稳住。门把手咔嗒一声拧开了,他用后背撞开门,抱着书走了出去。
电梯门还停在十二层。他用膝盖顶了向下的按钮,门开了,抱着书侧身挤进电梯。电梯往下走,楼层指示灯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的脸映在电梯厢壁的镜面不锈钢上,被书堆挡住了一半。
到了地下车库,他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去。后备箱的灯照在书脊上,照亮了那些磨得模糊的字。他把那副王秀兰写的毛笔字卷好,用后备箱里的塑料膜裹了一层,放在最上面。
关上后备箱盖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弹了好几下。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仪表盘的指针跳起来又落下,大灯照亮了前面那堵灰扑扑的墙。
他挂了倒挡,倒车,回正方向,踩油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他的视线一直看着前方的路,一次也没有看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