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从创智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出租车从她面前一辆一辆地开过去,空车的牌子亮着,她没有伸手拦。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停在刚才给赵烈看的那张截图界面上。她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好几次,最终没有按下去。然后她拦了一辆车,回了江湾壹号。
推开门的时候秦峰正站在客厅中间。他看到她进来,快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他接过她的包,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更轻,问她见到赵烈了吗,赵烈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秦峰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从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隐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愤慨。
“他当然什么都不说。因为他没法说。那些截图都是真的,他拿什么解释。苏苏,你想想,他在外面有了别人,回家还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你在医院陪我的时候他在什么——他在跟那个女设计师发消息说还是你最懂我。你为他哭的时候他在什么。他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去事务所住,你以为他在加班,他跟谁加班。”
刘苏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别说了。”
秦峰没有停。他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她才有资格知道的秘密。
“他现在肯定在准备反击。上次发布会他怎么做的你忘了吗。找一堆所谓的证据,把黑的说成白的,让你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这次你得先说。不能等他先把舆论占了,你再说什么都没人信了。你是受害者,你有权利说出来。”
刘苏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消瘦的、憔悴的、眼眶下面两团青灰色。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
秦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她面前。屏幕亮起来,空白的文档页面,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他坐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陪着她写,每一段都替她润色——把她写“性格不合”的地方改成“冷暴力”,把她写“吵架后不说话”的地方改成“冷眼看着我哭”,把她写“他工作忙”的地方改成“他宁愿加班也不想回家”。写到一半的时候刘苏停下来了,说赵烈没有打过我。
“家暴不只是动手。”
秦峰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划了一下,光标移到了一个新的段落。
“冷暴力也是家暴。几个月不跟你说话,不回家,让你一个人住在空房子里,这不是精神折磨是什么。你只要把事实写出来就够了。”
刘苏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晚上九点十七分,一篇将近两千字的长文发布在刘苏的社交账号上。标题只有六个字——“我想说一些话”。正文从结婚五周年开始写起,写赵烈越来越沉默,写他连续几个月不回家,写他宁愿住在事务所的行军床上也不愿意回江湾壹号面对她。写到“疑似出轨”的部分,她没有直接点名,只写了一句——“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但我没有勇气去验证。”最致命的是关于“家暴”的暗示。她写得很巧——没有直接指控,只写了一句——“有一次他看着我哭,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当时想,如果他动手,我可能反而会觉得好受一点。至少那说明他还在乎。”
长文的最后一段是秦峰帮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打的,刘苏只是点了点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只是想告诉那些正在经历同样事情的女孩,你并不孤单。”
发布键按下去的时候,刘苏的手指在发抖。
秦峰递给她一杯温水。他说你做得很对,你应该被听见。刘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发堵。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秦峰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个小时,评论区炸了三百条。
第二个小时,话题冲上了实时上升榜。
第三个小时,“赵烈出轨”挂在了热搜榜第十七位,后面跟了一个暗红色的“沸”字。刘苏的粉丝基数是千万级的,加上“婚内冷暴力”“疑似出轨”“家暴暗示”这些标签的传播力,话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营销号开始搬运,截图被拆成九宫格在各大平台转发。评论区前排全是——“怪不得她状态越来越差”“渣男”“心疼苏苏”“那个女的是谁扒出来”。有人把赵烈的事务所名字和地址贴在了评论区。有人说要他设计的建筑。有人翻出了半年前赵烈发布会的旧账,说那次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
赵烈在事务所的隔间里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老周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最后才把意思说明白——下午刚签意向的那个商业综合体的甲方代表,看到热搜之后打来电话,说要暂缓,等舆情明朗再说。赵烈说好,我理解。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还在不断刷新的热搜话题。赵烈这个名字挂在上面,旁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被无数陌生人谩骂的标签。
第二个电话是陈曦打来的。她说三个正在洽谈的今天都收到了甲方的邮件,措辞不同但意思一样——暂停推进,观望舆情。她说有一个已经签约的甲方提出解除合同,理由是“企业形象受损,担心影响公信力”。赵烈说好,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又响了。这次是李总——了六年的老客户,宁州最早一批认可他设计理念的开发商。当年第一个美术馆就是他拍的板。赵烈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李总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犹豫的、斟酌的、像是在权衡什么东西的为难。
“赵总,这事你得处理好。我这边下周要报规,有关部门会看舆情。不是我信不过你,是程序上的事。你尽快给个说法。”
赵烈说:“我知道,谢谢你李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热搜的话题还在涨。评论区的数字在跳,每刷新一下就多几百条。他没有点进去看。他坐在办公椅上,后背挺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他没有辩解一句私事。每一个电话他都是同样的语气——平稳的、克制的、不卑不亢的。他没有说“那些都是假的”,没有说“我没做过”,没有说“你们误会了”。他只是听完,说好,说我知道了。
陈曦在舆论爆发后不到两小时就出门了。她没跟赵烈说。只是拿起车钥匙,把办公室门带上,下楼开车。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宁州城东,今年最大的潜在方——一个城市更新的开发商,前期沟通了将近两个月,合同草稿都已经拟好了。甲方代表看到陈曦来,有点意外。他把热搜的事提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陈曦就把文件夹摊开了。
“赵烈过去五年做了十七个。每一个的竣工照片、获奖证书、甲方验收评价,都在这里。”
她翻到第一页。那是赵烈设计的第一栋美术馆,宁州的地标之一,拿过国家级奖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她一页一页地翻,不给对方话的机会。
“赵烈的专业能力不需要我多说。你们和他过,心里都有数。那些热搜上的东西,不出三天就会被推翻。但你们现在要是撤了,等开工再想回头找他,未必排得上档期了。”
甲方代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陈曦说好,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握手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对方又叫住她,说“把那个档案留一份给我,我晚上再看看”。
陈曦把文件夹递过去。
她去的第二家,是赵烈最早的合伙人之一,现在自己做开发,手上有两个商业地块。她进门的时候对方正在刷手机,屏幕上的热搜还没退。陈曦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张总,你和赵烈认识八年了。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我不替他辩解私生活,我只说一句——你手头那个商业街区,宁州除了赵烈,没人能给你做出你想要的效果。”
张总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电话,对那头说“那个商业街区的设计合同,不用压了,按原计划推进”。他挂了电话之后对陈曦说了一句——“让他别被这些破事拖垮了。”
陈曦去的第三家,是老客户李总。李总已经打过电话了,说了那句“尽快给个说法”,心里其实是犹豫的。陈曦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陈曦没有坐。她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是赵烈上个月刚拿到的亚太建筑设计金奖的获奖证书复印件。金奖的,就是当年李总拍板的那个美术馆。
李总看着那份证书,沉默了很久。
“我跟他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小设计师的时候就用他。他这个人,活儿好,嘴不行。吃亏就吃亏在嘴上。我知道热搜上的东西不能全信,但底下的人有意见,我不能不考虑。”
陈曦说:“你考虑,我理解。赵烈也理解。但他手上现在就剩你这一个老没撤了。你要是也撤了,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李总把那份获奖证书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陈曦带来的续约意向书上签了字。陈曦收好意向书,说谢谢李总。李总摆了摆手,说“不用谢我,谢他自己的作品”。
陈曦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了。走廊里只有赵烈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推开门,看到赵烈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铺满了谩骂。他的手放在键盘旁边,没有动鼠标,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她走到他面前,把三份续约意向书放在桌上。
“个人情绪不要影响工作。你手上的三个,我帮你分担一个。”
赵烈抬起头。他看着她手里的意向书,又看着她。她不知道在外面跑了多久,嘴唇得起皮,发梢被风吹乱了,衬衫袖子上沾了一小块不知在哪蹭到的墙灰。他点了点头。陈曦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