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假货风波闹到第四天,刘苏瘦了整整四斤。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热搜撤了没有,看私信箱里又涌进来多少谩骂,看市场监管局的调查进度有没有新的通知。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女人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得起皮。她往脸上拍爽肤水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睡眠不足。她已经连续三晚只睡三四个小时了。

秦峰这几天特别老实。不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了,不点外卖了,连啤酒都不喝了。每天早早起来给她煮粥,白米粥,里面放几颗红枣,说是补气血的。她出门去处理事情,他就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偶尔给她发条消息问“今天顺利吗”“别太累了”。每条消息都像是从某个模范男友的教科书里抄下来的。

她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四天晚上,刘苏在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脸上,她把两只手撑在瓷砖上,闭着眼睛让水从后颈往下淌。水声很大,哗哗地盖住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她的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上,通知栏弹出来几条新闻推送,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秦峰推开卧室门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门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水声还在哗哗地响。他走到洗手台边,拿起刘苏的手机。锁屏密码他知道——上次刘苏在病床边输密码的时候他记住了。手指快速输入六位数,解锁。

他打开刘苏的社交账号,点进和赵烈的对话框。往上翻,最近一条消息还是刘苏发的“那天有安排了”,赵烈没有回复。再往前是赵烈发的扫墓请求,很长的一段话,措辞小心翼翼的。秦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打字——不是给赵烈发,是用刘苏的账号给自己另一个临时号发消息。他打了几行字,措辞暧昧,语气娇嗔,像一个女人在深夜对情人撒娇。发出去之后他用自己手机截图,又用修图软件把对话框里的头像和名称换成了赵烈的。

还不够。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了一会儿,找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半年前刘苏工作室开业的合照,赵烈站在背景里,旁边有个年轻女设计师——那是陈曦带来的实习生,姓林,刚毕业,在事务所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另一张是公司年会抓拍的,赵烈和那个女实习生刚好站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中间隔了两个人。两张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光线暗,角度刁钻,放大裁剪之后看起来就像两个人靠得很近。

秦峰用手机把这些照片处理了一下。他给每一张照片都配上了“暧昧聊天记录”的上下文,时间戳刻意选在几个关键节点——情人节、七夕、还有赵烈在医院做手术那天。最后他把这些精心制作的“证据”截图存进刘苏手机的相册里,放在了“最近删除”的旁边,路径设计得像是某个软件自动缓存下来的缩略图,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来。

他把刘苏的手机放回洗手台,屏幕朝下。然后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秦峰在客厅里摆弄手机。刘苏从厨房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秦峰伸手去接的时候,“不小心”点开了相册,屏幕上赫然跳出来那几张截图。赵烈的头像,一段露骨的暧昧对话,两张昏暗灯光下赵烈和一个年轻女人靠得很近的照片。秦峰的脸“刷”地变了色,猛地把手机屏幕往自己口一扣。

“没什么没什么,你别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刘苏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她本来没想看,但他的反应太大了——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那种“我不想让你知道但你已经看到了”的表演。她放下咖啡杯,伸出手。秦峰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藏在身后。刘苏说给我。他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脸上的表情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

“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我不想让你难过。”

刘苏拿起手机。

她一张一张地翻。第一张截图,期是今年情人节。赵烈的头像旁边是一行字——“今晚加班,晚点回去。”然后是对面那个女人的回复——“没关系,我等你。你上次说喜欢的那家餐厅,我订好位置了。”下面是一张两人的合照,角度刁钻,光线昏暗,看起来像是赵烈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某个餐厅里并肩坐着。第二张截图,期是七夕。对话更露骨——“礼物收到了吗?”“收到了,太贵重了。你老婆不会发现吧?”“她从来不看我手机。”第三张截图,期是她生那天。第四张,第五张。

她翻到一张期是赵烈在医院做手术那天的截图。那天晚上她在直播,秦峰在她旁边和粉丝互动抽奖,赵烈在手术室里。截图里赵烈给那个女人发了一条消息——“还是你最懂我。”

刘苏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最后连肩膀都在抖。咖啡杯被她碰翻了,浅棕色的液体在茶几上蔓延,滴到地毯上。秦峰赶紧抽纸巾去擦,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看着截图里赵烈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另一人说的。那个沉默的、不善言辞的、和她吵架时连嘴都不肯回的赵烈,对着另一个女人滔滔不绝地说着甜言蜜语。不是不会说。是不对她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秦峰,声音哑了。

“大概一周前。我本来想直接告诉你的,但我又怕……怕你觉得我在挑拨。你知道赵烈一直不喜欢我,我怕你夹在中间为难。而且这种事,万一是我弄错了呢。万一这些图是别人发给我的假消息呢。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跟你说,昨晚一宿没睡。”

秦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碰她痛处的语气。

刘苏拿着手机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她又翻了一遍那些截图。每一张她都在心里找漏洞——头像是不是被换过,时间戳是不是被改过,照片是不是被裁剪过。但她太累了,四天只睡了十几个小时,脑子里全是糨糊。她翻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了件外套。

她把那些截图传到自己的手机上,塞进包里,推门出去。秦峰还蹲在茶几旁边擦地毯,抬头看她的时候表情诚恳而担忧。他说你去哪。她没有回答。门关上了。

下午两点,创智大厦。赵烈在会议室里刚结束商业综合体的汇报,甲方代表签了初步意向,气氛很好。他把人送到电梯口,转身回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表情有点紧张,说赵总,您太太来了,在您办公室等您。赵烈推开办公室的门。

刘苏站在办公桌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容不精致,眼窝凹陷,嘴唇裂。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最露骨的那张截图——赵烈“对那个女人”说“还是你最懂我”。

“这是谁。”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压着的变化,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变化。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推回给刘苏。他认出了截图里的人——那个女设计师姓林,是陈曦带的实习生,在事务所待了不到半年就走了。他甚至能认出那两张照片的原图——一张是工作室开业合照,一张是年会抓拍,两张都被裁剪过,把原本站在旁边的人全裁掉了。

他从未对那个女实习生说过截图里的那些话。从未。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声音很冷。不是愤怒的冷——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冻住的冷。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刘苏脸上,但那个眼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四岁那年他抱着父亲的腿哭,被一脚踢开。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当最亲近的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没用。你说一个字,她有一百句等着你。你拿出一百个证据,她会说第一百零一个是假的。你解释,她就说你心虚。你沉默,她就说你默认。怎么都是输。

这种沉默在刘苏看来就是默认。她等了大概十秒钟。赵烈一个字都没说。

“你连解释都不肯解释一句。你哪怕骗我一句也行。你什么都不说。你每次都这样。你做了亏心事,就用沉默糊弄过去。你以为不说话就不算骗人了是吗。”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摔门而去。办公室的门是实木的,摔上去的声音闷而沉,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撞了一口钟。门框上的铰链微微震颤。

赵烈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直线。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的直线从他脚边移到了桌脚。然后他在办公椅上坐下来,后背挺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右手握住左手手腕——不,不是握手腕。是握那只玉镯。五指收拢,把整个镯子攥在手心里。玉镯是凉的,从手腕上取不下来的那种凉,贴着他的皮肤,像母亲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他攥紧,再攥紧,直到镯身上那道新裂痕嵌进他的指纹里,每一道纹路都贴合得不留缝隙。窗外宁州的天际线铺在暮色里,那几栋他亲手设计的建筑安静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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