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坐在锦城花园自己那套三居室的客厅里。
沙发是苏晚星前年给她换的,真皮的,米白色,坐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身子。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已经捏了大半个钟头。
纸张边缘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汗浸透了右下角,字迹洇开了一小块。
纸是周明轩前天给她的。
上面打印着几行粗体黑字,抬头写着“银行催款通知”,公司全称是星姿美妆有限公司。
正文里夹着一堆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什么“信用额度到期”。
什么“保证金补足”。
什么“授信评级下调”。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只认得四个字——“资金链断裂”。
“催款”两个字她也认得。
这两个词叠在一起,足够让她从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小学都没读完,嫁人之前在生产队记工分,嫁人之后在街道缝纫组踩缝纫机,这辈子没见过银行催款单长什么样。
但她知道资金链断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钱了。
就是公司要垮了。
就是她闺女要完蛋了。
她把这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字像一群黑蚂蚁在爬。
周明轩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她刚泡的龙井。
喝了一口。
叹了口气。
“阿姨,这事儿我本来不想跟您说的。晚星不让我提,怕您担心。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真诚而焦虑。
“晚星最近压力太大了。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本来就紧——上个月刚投了一条新生产线,几百万砸下去还没回本。那个姓赵的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晚星拿钱给他妈治病。您知道住那个监护室一天多少钱吗?呼吸机、监护仪、进口药,一天就是大几千。晚星不跟您说是怕您上火,可我不能不说。”
刘桂芬攥紧了手里那张催款单,指关节发白。
“她那个婆婆,”周明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三天两头住院。一会儿说冠心病,一会儿又说心梗,没完没了。赵承安天天守在医院不去公司挣钱,转过头来就伸手找晚星要。晚星心软,每次都给他。”
他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回更过分。他妈这次住监护室,他让晚星一下子拿出好几十万。晚星公司账上的钱本来就不够周转,再被他这么一抽,供应商那边的款子都拖着付不出来。那张催款单您看到了吧——银行已经在催了。再不把保证金补上,星姿的资金链说断就断。阿姨,我不是吓您,一旦资金链断了,供应商挤兑、员工讨薪、银行抽贷,一夜之间就能把公司拖垮。”
刘桂芬脸色发白,把催款单拍在茶几上。
“那怎么办?晚星怎么不跟我说?”
“她怎么跟您说?她自己都快急疯了。白天在公司应付银行和供应商,晚上还要被赵承安的电话轰炸。她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您没发现她最近瘦了一大圈吗。”
周明轩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语气放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要是他妈别再添乱就好了。她安安静静养她的病,晚星就能专心处理公司的事。可她不——三天两头打电话来,一会儿说想晚星了,一会儿说做了桂花糕让晚星回去拿。她那些桂花糕值几个钱?晚星公司一天不开张要亏多少?她本不懂。在她眼里,她儿子和儿媳妇都得围着她转,她那个揽月湾别墅是晚星出钱买的,现在住院又是晚星出钱,晚星欠她什么了?”
刘桂芬深以为然,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那婆婆就会装好人。摘几朵破桂花送几块糕,把晚星吃得死死的。你知不知道她每回来我们家,带一塑料袋桂花糕,往桌上一放就开始问晚星公司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装得跟亲妈似的。晚星被她哄得团团转,什么话都跟她说。我早就跟晚星说过,那家人就是贪咱们家的钱。她偏不听。”
“也不能这么说,”周明轩摆了摆手,“赵承安他妈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也不是坏。就是农村出来的,眼界窄,觉得儿子娶了个有本事的儿媳妇,就该让儿媳妇养着。她不觉得自己在添乱,她觉得那是关心。可关心也要分时候,现在晚星公司都快被拖垮了,她那点关心就是在添乱。说白了,她就是晚星身上的一绳子,以前只是拴着,现在是勒着。”
“勒个屁!”
刘桂芬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茶杯盖被震得哐当响了一声。
“我闺女挣的钱是给她花的?她一个乡下老太太住别墅、开暖气、三天两头住院,哪样不是我闺女掏的钱?现在公司都快被她拖垮了,她还躺在医院里打电话来添乱!”
周明轩见她情绪到了,从旁边椅子上拿过自己的公文包。
放在茶几上。
拉开拉链。
从里面掏出一个廉价老年手机和一张还没拆封的电话卡。
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刘桂芬面前。
“阿姨,这个您拿着。”
刘桂芬看着那部手机。
塑料壳,大按键,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看就是地摊货。
橘红色的外壳上印着“老人机”三个字,旁边的商标已经磨掉了一半。
“这是什么?”
“我帮您存了一个号码。就是医院病房的电话。您想跟亲家母说几句心里话,就拨那个号。”
周明轩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件特别普通的事情。
“您就是劝劝她,让她别老打电话催晚星。让她安安静静养她的病,别给晚星添乱了,让晚星先把公司稳住。公司要是真垮了,以后谁给她出住院费?她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对不对。您是她亲家母,您说的话她总该听两句吧。”
刘桂芬拿起那部老年手机。
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小得可怜,按键上的数字印得歪歪扭扭,按下去咯噔咯噔响。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病房”。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我也不是要害她。”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
“就是让她安分点。别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催,别拖累我女儿。晚星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她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我不能让一个乡下老太婆把我闺女的前程拖没了。说几句重话也是为她好,让她心里有点数。”
周明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您说得对。就是让她安分点。您也不是骂她,就是跟她说几句心里话,让她别老打电话催。她要是真为晚星好,就该让晚星先把公司稳住。您说对吧。”
刘桂芬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和电话卡一起塞进了自己那个漆皮包的夹层里。
拉上拉链。
然后又拉开,把手机往里推了推,再拉上。
端起茶几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
窗外锦城花园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风刮得树枝沙沙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贴着玻璃窗飞过去。
刘桂芬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站起来说该做饭了。
她拎着包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咚咚声。
客厅里周明轩把最后一口龙井喝完,放下茶杯。
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刷了几下。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锁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了声阿姨我先走了,晚星晚上还有个应酬我去接她。
刘桂芬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路上慢点。
大门关上之后,厨房里的剁菜声停了一瞬。
然后又响起来,比之前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