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牛排在她嘴里嚼了很久。
嚼得几乎成了碎末,才咽下去。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桌上那只倒扣的手机。
玫瑰金的手机壳在蜡烛光里反着柔和的光。
屏幕朝下,安安静静地扣在白色桌布上。
她看了一眼。
移开视线。
切下一块牛排。
又看了一眼。
周明轩在对面说着什么。
好像是关于他最近在谈的一个生意。
什么进口红酒代理。
利润很高。
就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
她的耳朵里听着,脑子里一个字都没进。
她又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
目光又飘向那只手机。
她嚼着那块牛肉,尝不出任何味道。
黑椒汁的辛辣和牛肉的油脂在舌尖上混成一团模糊的温热。
她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第四十三分钟。
她终于把手伸过去,把手机翻了过来。
那条短信还躺在屏幕上。
发件人备注是“老公”。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备注是她很多年前存的。
从大学开始存,结婚之后没有改,后来也一直没改。
后来她忘了这个备注还在。
现在这两个字就挂在屏幕顶端。
像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忽然被人拉开了。
她用手指划过屏幕。
打开通讯录。
往下翻。
找到赵承安的名字。
点开。
电话号码显示在上面。
十一位数字,她存了十三年,那个号码她烂熟于心。
闭着眼都能按出来。
她的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小提琴独奏。
旋律很慢,慢得像一被拉长的丝线。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
悬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拨号键的绿色在她拇指下方亮着,像一颗小小的信号灯。
她只要按下去,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她只要按下去,就能问一句——妈怎么样了。
她只要按下去,就不用再猜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用再翻手机相册里那张旧照片。
她的拇指微微往下沉了半毫米。
差一点就碰到了。
然后她收回来。
按掉屏幕。
屏幕黑下去,她的脸在黑屏上映了一瞬。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
然后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
那块牛排已经凉了。
黑椒汁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脂浮在铁盘边缘。
她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凉的。
硬的。
嚼起来像在嚼一块橡皮。
她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服务生过来撤餐盘。
周明轩把空盘子推过去。
“再加两份甜品,提拉米苏,你们这儿的招牌。”
服务生在点菜器上按了几下,收走空盘走了。
苏晚星趁着这个间隙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周明轩头也没抬,正拿着手机给谁发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
“去吧。”
洗手间在餐厅二楼,要上一段旋转楼梯。
她扶着楼梯扶手走上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声都孤零零地在楼梯间里回荡。
洗手间里没有人。
香薰机往外吐着白雾,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玫瑰香。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冲出来。
她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冷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弄湿了衬衫领口。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妆容精致。
套装笔挺。
头发一丝不苟。
但眼睛下面有遮不住的青色,那是粉底盖了好几层也没盖住的。
口红在刚才吃饭时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有些发的嘴唇。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那条短信。
对话框里只有两行字。
他发的最后那句话——“妈情况不好,随时可能走。如果你还念一点情分,来医院看她最后一面。”
下面灰色的两个小字:已读。
她的拇指移到输入框上,点了一下。
键盘弹出来。
她打了四个字。
明天我去。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停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两只手撑着大理石台面,低头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转着圈流进下水口。
水声哗哗地响。
她脑子里也是哗哗的一片。
过了一两分钟,她重新拿起手机,放回口袋。
从洗手台上方的纸盒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的时候甜品已经上了。
两碟提拉米苏,方方正正的两块,上面厚厚地撒了一层可可粉。
周明轩还在看手机,看到她回来,把手机搁在桌上,递了把勺子过来。
“怎么去那么久。”
“人有点多。”
她接过勺子,挖了一口提拉米苏送进嘴里。
可可粉太厚了。
苦的。
那股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盖住了底下油和酪所有的甜。
她嚼了两下。
把勺子放下。
碟子里剩下一块被挖了一个角的提拉米苏。
周明轩抬起头看她。
“怎么了,不好吃?”
“没事。甜品太甜了。”
周明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碟几乎没动的提拉米苏。
然后他把自己那碟拉过去,三下两下吃完了。
吃完他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了一眼。
很自然地推到她那边。
“我去开车,你在门口等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朝门口走去。
苏晚星坐在卡座里,拿起那张账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菜名和数字。
牛排。
红酒。
甜品。
她没有细看数字。
从包里拿出笔,在签名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包,往门口走。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她把账单递过去。
收银员接过来扫了一眼,微笑着说苏小姐已经记您账上了。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周明轩已经把车停在餐厅门口了,引擎突突地响着。
车窗摇下来,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
苏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车里放着一首节奏很快的电子乐,音响开得很大,震得座椅都在微微颤动。
周明轩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霓虹灯牌在车窗外拉成模糊的彩色光带。
苏晚星偏过头看着窗外,右手搁在包上。
包里的手机屏幕暗着,对话框里那条短信还在。
她打了四个字。
又删了四个字。
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
车子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那个路口时,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周明轩的侧脸,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大楼。
住院部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
其中有一格可能是他的。
然后车就开过去了。
那栋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混入一片模糊的城市夜景。
她收回目光。
继续看着自己这侧的车窗。
窗外又掠过几盏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她的脸一下照亮,一下又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