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在冷水里泡了四十多个小时。被发现的时候全身青紫，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体温只剩下三十三度。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挠了挠头：”忘了。”
停了一拍，又紧张起来：”还好发现了。书屿住的地方可不能死人，晦气。”
我老公宋成看不下去，跟我商量要不要换一个保姆。说江小芸有暴力倾向，万一哪天对书屿动手。
但事实是，江小芸对我儿子好得不像话。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他做早餐，变着花样——今天红枣小米粥，明天鲜虾云吞，后天手工煎饺。晚上不管多晚，她都等着他回来，做好夜宵，端到他房间门口。
每个月从我这里领六千八百块工资，她转头就花在我儿子身上。买书、买衣服、买营养品。她自己穿的全是十年前的旧衣服，鞋底磨得快要穿洞了也不换。
儿子打个喷嚏，她就翻出家庭药箱，把维C、板蓝、体温计一字排开。
他从学校带回来的每一张奖状、每一座奖杯，她都用净的抹布仔细擦过，摆在客厅的展示柜里，对着那些东西来来看很久。
时间一长，宋成也不再提换保姆的事了。
毕竟打的不是自己家孩子。
江二毛被拖进屋里之后，也不知道回房间。
他就站在客厅中间，歪着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里的粥香。
“好饿。”
他的声音平板、含糊，像录音机卡了带。
“要吃饭。要吃饭。”
江小芸正在厨房里倒水洗手，听见这话，擦着手就冲出来。
啪。啪。啪。
三记耳光，又急又重，打得二毛整个人向一侧歪倒。
“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揪着他卫衣的领口，把人往回拽正，”贱命一条还想吃主人家的东西？书屿都没吃完，你还敢叫唤！”
第四下打在他颧骨上，指印清晰可见。
“天生的狗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
一脚踹在他膝弯。
二毛直直倒在地上，后脑磕在瓷砖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那件旧卫衣被扯得领口撕裂，露出整片后背——深紫、浅紫、发黄发绿的旧伤，层层叠叠，像一幅没透的水彩画。
他趴在地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声音。只是歪着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许慧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份，吃点剩饭就够了。”她用指甲尖挑了挑头发梢，”一个话都说不清的智障儿，确实得好好教训。否则伤到书屿怎么办。”
她看了江小芸一眼：”江姨，你也注意着点。别在这里打，小心误伤了书屿。”
江小芸连连点头，脸上堆出赔笑。
“还是许太太想得周到！”
她弯腰提起二毛的一条胳膊，像拖一只麻袋一样把人往后面的房间拖。
“这小贱人一顿不吃又饿不死。不多打几顿长长记性，都认不清自己什么身份！”
房间门关上了。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把碗筷叠好放进洗碗池。
从小面黄肌瘦的二毛，瘦得脱了相，又蓬头垢面。
所以她们从没注意到——
随着那孩子慢慢长大，眉骨的弧度，眼尾的形状，鼻梁的高度——竟和许慧，有六七分相似。
许慧不关心二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