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那面墙上的黑洞里。
陈默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来,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颧骨下面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他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确认的事实。
“你说苏念在墙里。”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亲眼看到的?”
张桂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盯着那个墙洞,目光涣散,像是透过那个洞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走的那天晚上,”她的声音慢慢的,像是一块一块地从喉咙里往外搬石头,“雨很大。我听见她回来了,不是从外面回来,是从楼上下来。她本没出去过。她一直在这栋楼里。”
林砚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打断她的话。
“她姑姑说苏念跑了,警察也说她跑了,但我知道她没跑。她每天晚上哭,我听得见。就在墙里。一开始很响,后来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我要贴着墙才能听见。”张桂兰的手指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然后就不哭了。好几年不哭。我以为她走了,以为她真的走了。”
“什么时候又开始哭的?”陈默问。
“三年前。”张桂兰说,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个期在她心里刻了无数次,“三年前的秋天,又开始了。和以前一样,每天下午五点十一分。”
林砚的脑子转得飞快。三年前——那正是上一个租户搬走的时间。那个住了一个礼拜就搬走、连押金都没要的人。也许那个人也听到了哭声,也许那个人也试图寻找过,然后被什么东西吓走了。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去?”林砚问。
张桂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慢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发现以后的那种表情,带着羞愧,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我想陪陪她。”她说,“她在里面太久了。”
这句话像一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陈默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在嘴里,想了想,没点,又塞了回去。
“这个夹层,”他说,声音有点哑,“入口在哪儿?”
张桂兰指了指304的方向。
“我屋里。衣柜后面。原来是个储藏间,后来改成卧室的时候砌了半面墙,留了一个小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搬进来之前就有了。前房主说是个壁橱,可以放东西。”
“那个小门通向哪里?”
“通向这里。”张桂兰看着那面墙,“302和304中间,有这么大一个空腔。整面墙都是空的,从地板到天花板。以前是通风井,后来封了。”
陈默从那个墙洞里钻了过去。他身体壮,肩膀在砖块上刮了好几下,蹭下来一层灰皮。手电筒的光在夹层里晃了几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里有个门。木头的,很小,大概一米五高,成年人要弯腰才能进。”
“锁着吗?”林砚问。
“没锁。门后面是304的衣柜。有人把柜子推到了门前面,堵住了。”
张桂兰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我堵的。”她说,“我不想让人发现。我不想让任何人进去。那是她的地方,只有我能去。”
林砚和陈默对视了一眼。这番话里有一个很大的矛盾——既然她不想让人进去,为什么又主动给了林砚纸条,告诉他“她在衣柜里”?既然她想保守这个秘密,又为什么要在今晚把自己关进夹层?
他没有问。现在不是时候。
“你们先出去。”陈默对三个制服说,“今晚的事,先别往外传。明早我向上面汇报。”
三个制服点点头,陆续走了。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陈默站在墙边,林砚坐在张桂兰对面,夹层里的黑暗从洞口往外溢,像是一摊看不见的水,缓缓漫过地板。
“张阿姨,”林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苏念失踪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张桂兰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看到了一个人。”她说,“从302出来,半夜,快十二点了。雨下得最大那时候。”
“谁?”
“李建国。苏念的姑父。”
林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和陈默之前说的对上了——张桂兰当年就对警察说过这件事,但那份证词被篡改了,第二页凭空消失了。
“你当时跟警察说了?”
“说了。他们问我,我说了。后来有个警察又来找我,说我肯定是看错了,说李建国那天晚上在厂里上夜班,有人能证明。让我改口供。”张桂兰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被生活反复碾压过以后残存的平静,“我说我没看错,他说我老糊涂了。后来我就没再说过。”
“那个警察是谁?”陈默的声音突然变硬了。
“不知道。不记得了。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陈默从夹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几行字。林砚瞥了一眼,看到“当年办案人员”、“可能有人包庇”这几个词。
“你看到他进302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什么都没拿。”张桂兰想了想,又改了口,“不对,他拿着钥匙。他开门的时候,用的钥匙。苏念不会给他钥匙的,苏念怕他。他一定自己配了一把。”
“苏念为什么怕他?”
张桂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她爸妈出事以后,她搬过来住。李建国对她不好。也不叫不好,就是……看她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像看一件东西的眼神。不是看人。”张桂兰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把手压在膝盖底下,压住,“她对我说过一次,她说,张,姑父总在我房间门口站着。半夜。站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灰剥落的声音。
林砚的胃在翻涌。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听过太多类似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不急着捅你,但一下一下地割,割到你血肉模糊。
“那天晚上,”他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你看到他进去以后,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张桂兰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在重压之下碎了,“我什么都不敢做。我关了灯,拉上了窗帘,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听见隔壁有声音,有东西倒地的声音,有人捂着嘴叫的声音。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雨太大了,什么都被雨盖住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无息的流,而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决堤一样的哭。她哭得很丑,嘴巴咧开,鼻子皱成一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那件灰蓝色的旧衣服上。
“我什么都没做。”她重复了一遍,“我听到了,但我什么都没做。第二天苏念就不见了,所有人都说她跑了,但我知道她没跑。她就在墙里。她一直在我隔壁,一直在我耳朵边上,一直哭着,叫我的名字——张,张,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林砚别过脸去,他怕自己看久了也会掉眼泪。
陈默走出房间,站在过道里,点了那烟。烟雾从他的指缝里飘出来,被走廊里的风吹散,像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死去的魂。
林砚跟了出去。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楼下修车摊的塑料布还在风里扑扑地响,像一面破旗。
“明天白天,”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打过,“我带人来彻底拆这面墙。你在屋里待着,别出门。”
“李建国那边呢?”
“我会安排人盯着他。如果他真是凶手,他这几天一定会露出马脚。”陈默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火星子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但你得小心。他在这片混了五年,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你今天撕墙纸的时候,说不定他就在楼下看着。”
林砚想起下午修车摊的那道目光——直直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那目光从早上跟到下午,从他出门跟到回来,从未间断。
“他已经知道我在查了。”林砚说。
“那就让他知道。”陈默转过身来,看着林砚的眼睛,“我当了十几年警察,最怕的不是凶手知道你在查他,而是凶手不知道你在他身后。知道了,他就会动。动了,就会犯错。”
陈默走的时候,张桂兰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林砚不知道她是打算回304,还是打算就这么坐一夜。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面对着那面被砸开了洞的墙。
黑暗从洞口往里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布偶的照片还在,粉红色的兔子,掉了扣子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念念”。他把照片放大,盯着布偶肚子上的字看了很久。
蓝黑墨水。和那些纸条上的墨水,是同一种颜色。
那个给他发短信的人,和给他递纸条的人,用着同一种墨水。不是张桂兰,张桂兰的纸条是横格纸、蓝黑墨水,但字迹完全不一样。张桂兰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短信里的字工整得不像话。但纸张和墨水太相似了,像是从同一个来源拿到的。
有两个人。或者,有一个人在用两种不同的字迹。
林砚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继续写第二章。
他写了很久,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写到张桂兰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最后变成均匀的、沉沉的鼻息——她在椅子上睡着了。灰蓝色的外套盖在身上,头歪向一边,脸上还挂着没的泪痕,像一个小孩子。
她没有回304。
她不敢回去。
因为304的衣柜后面,有一个门。门后面,是苏念待了十几年的地方。她每天推着柜子堵住那扇门,假装那扇门不存在,假装墙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她一直知道。
凌晨两点多,林砚终于合上了笔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那条三指宽的缝隙往外看。旧楼前面的空地上,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修车摊收了,铁皮箱子锁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不停地呼吸的东西。
空地上没有人。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从修车摊,不是从对面楼的窗户,而是从这栋楼的内部,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那个被砸开的、黑漆漆的洞口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灰尘在缓慢地飘落,只有一种湿的、发霉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以后残留下来的气味。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他把耳朵贴在墙上的时候,墙里传来的呜咽声,是活的。有呼吸,有震动,有生命存在的所有迹象。张桂兰被拖出来以后,他再听那面墙,里面依然有声音。
不是张桂兰弄出来的。
是别的东西。
林砚走到洞口,蹲下来,把手电筒打开,伸进夹层里。光柱扫过砖墙、地面、天花板,每一寸都照得清清楚楚。夹层不大,长不到三米,宽不到一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照到地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灰尘上有脚印。
不是张桂兰的——张桂兰穿的是布鞋,鞋底是平的,没有花纹。那些脚印有花纹,是运动鞋的纹路,大小和那只白色运动鞋差不多。脚印从洞口往里延伸,延伸到夹层最深处,然后折返,来来,很多趟。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
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有的被踩散了,有的还保持着清晰的纹路。最深的那些脚印集中在夹层最里面的角落,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踩踏,把灰尘都踩实了,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
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站了很多次。站了很多年。
林砚把手伸进洞里,想要够到那个角落。他的胳膊不够长,差了一截。但他摸到了墙——不是那面被砸开的墙,是另一面。夹层的另一头,还有一堵墙。手电筒照过去,光柱落在那堵墙上,他看到了一行字。
刻在砖上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出来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刻了很多遍。字迹不大,勉强能辨认:
**“苏念,我来看你了。第三十七次。”**
下面还有一行,期:
**“2012.3.15”**
林砚把手电筒举高,光柱往上移。那行字的上方,还有更多的字。一整面墙,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全是期和次数。每一个期都不一样,间隔从几天到几个月不等。次数从“第一次”一直写到“第四十六次”。
第四十六次的期是2016年。然后停了。
2016年以后,没有新的刻字了。
林砚把手机伸进去,拍了一面墙的刻字。他的手在抖,照片拍糊了好几张。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重新拍。每一行字都拍了,每一个期都拍了,每一道刻痕都拍了。
拍完以后,他退出洞口,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一张一张地翻照片。
2012年3月15,第三十七次。
2011年11月2,第三十一次。
2010年8月7,第十九次。
第一次的期是2009年12月2。苏念失踪后的第十六天。
有人从2009年开始,就一直在进入这个夹层。每次都留下刻字,每次都说“苏念,我来看你了”。这个人知道墙里面没有活人,但他还是要来。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或者是愧疚,或者是怀念,或者是一种更扭曲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这个人是谁?
谁能在304的衣柜后面推开那扇小门,弯腰钻进夹层,在墙上刻下一行又一行的字,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张桂兰知道这个人吗?
还是说,这个人就是张桂兰自己?
林砚放大了一张照片,看刻字的笔迹。笔画有力,线条流畅,不像是老人的手。张桂兰的字他见过——歪歪扭扭的,手在抖,每一笔都在哆嗦。墙上的刻字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脆利落,没有颤抖的痕迹。
不是张桂兰。
是另一个人的手。一个年轻人的手。一个从2009年到2016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钻进这个黑暗的、仄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夹层,在墙上刻下一行字,然后默默离开的人。
林砚看着最后一条刻字的期。
2016年。
七年前。
那个人为什么不再来了?是死了,是搬走了,还是终于放下了?还是说,那个人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栋楼——比如,在楼下摆一个修车摊,每天抬头看着302的窗户,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林砚站起来,走到窗前,从那条三指宽的缝隙里往外看。
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黑暗。楼下的空地上,塑料布还在风里扑扑地响。
修车摊还没开。
但工具箱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烟头。还冒着烟的烟头。
有人刚来过。坐在这里,抽了一烟,盯着302的窗户,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掐灭了烟,走了。烟头没带走,就这么扔在地上,烟屁股上还带着没散尽的余温。
林砚盯着那个烟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他来过。今晚。就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