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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午三点,店里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宁烬燃正在后厨收拾,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那是他自己用铁丝和啤酒瓶盖做的,挂在门框上,有人推门就会响。

他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平头,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尾拉到颧骨。这人的站姿很直,不是军人的直,是练过的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微微攥成拳,像是随时准备握什么东西。

宁烬燃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同行。不是厨子同行,是警察同行。

“吃饭?”宁烬燃问。

“找人。”那人说。

“找谁?”

“宁烬燃。”

“我就是。”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在宁烬燃嘴角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我是市局缉毒支队的,姓何。”他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宁烬燃只来得及看清照片和红色的印章,名字没看清,“戚队让我来你这边看看,说是有人闯进来了。”

宁烬燃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戚枕让你来的?”

“对。戚队说你这儿可能不安全,让我过来帮你盯着。”

宁烬燃没说话。他不太信。戚枕要派人来,会先跟他说一声,而不是把人直接塞过来。这不是戚枕做事的风格。

“戚枕给你打的电话?”他问。

“对。”

“什么时候?”

“上午十一点多。”

时间对得上。戚枕挂了电话之后确实可能安排人过来。但宁烬燃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坐,我给你弄点吃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宁烬燃回到后厨,开火,热油。他没做辣子鸡,炒了一盘青菜,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两碗米饭。

端过去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

“就这?”

“你不是来吃饭的。”宁烬燃说,“你是来看人的。填饱肚子就行。”

那人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那种快,像是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宁烬燃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势——拇指压在食指上面,这是握枪的习惯性动作,手指伸不直,拿筷子也会受影响。

他是真警察。

至少曾经是。

“你以前在哪个单位?”宁烬燃问。

那人嘴里还含着饭,含混地说了一句:“边防。”

宁烬燃点点头,没再问。边防转内地的警察不少,有些人适应得好,有些人适应不好。眼前这个看起来属于适应得不太好的——眉头总是皱着,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没处使劲的疲惫。

“何警官,”宁烬燃说,“你全名叫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停了一下。

“何必。”他说。

“何必?”

“何必的何必。”

宁烬燃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意思,听着像个假名,但越假的名字往往越是真的。

何必吃完饭,把碗筷推到一边,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上,没点。

“我能看看你店里吗?”他问。

“看吧。”

何必站起来,在后厨转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看了,连灶台下面的储物柜都打开瞄了一眼。冰箱也开了,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关上。

“少了什么东西没有?”他问。

“少了盆。”

“什么盆?”

“不锈钢的,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何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后——那里没有枪,但他这个动作说明他习惯带枪。

“报警了吗?”

“跟你领导说了。”

“戚队?”

“嗯。”

何必点点头,回到桌前坐下。他把那支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别到耳朵上。

“宁老板,”他说,“我跟你直说。戚队不是让我来盯着你的,他是让我来保护你的。”

“有区别吗?”

“有。盯着你是怕你跑,保护你是怕你死。”何必看着他,目光很平,“他怕你死。”

宁烬燃没接话。他转回后厨,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一遍。锅铲洗了挂好,抹布拧搭在水龙头上。这些事他每天都做,不需要动脑子,手自己就会动。

但何必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怕你死。

戚枕怕他死。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从七年前第一次搭档出警,戚枕把防弹背心脱下来让他穿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时候他还说了一句“你自己穿,你比我瘦”,戚枕没理他,直接把背心套在他身上了。

后来他才知道,戚枕那天的防弹背心是刚领的,连包装袋都没拆。

“何警官,”宁烬燃说,“你回去跟戚队说,我这儿没事。钥匙是假的,盆也是我故意放的。闯进来的人没拿别的东西,说明他就是冲着钥匙来的。他现在拿了假钥匙,肯定要找地方试。你让你们技术队的人盯着城南那片,看看最近谁在废弃仓库附近转悠。”

何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自己小心。”他说,“我会在附近,有事打我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宁烬燃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何必走到门口,又回头。

“宁老板。”

“嗯。”

“你嘴角的伤,真的只是跟人打架?”

宁烬燃看着他。

何必说:“那个伤口是钝器打的,不是拳头。拳头打不出那种形状。”

宁烬燃没说话。

何必也没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叮当当,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宁烬燃站在后厨,摸了摸嘴角的伤。

何必看得很准。这确实不是打架打的。这是三天前,他在菜市场被人用木棍敲的。当时他蹲在地上挑鱼,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棍子,等他回头的时候,人已经跑没影了。

他没报警。

因为那一棍子不是为了抢劫,也不是为了寻仇。那是一个警告——有人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查什么,停下,不然下一棍子就不是打脸了。

他没停。

他把这件事藏了三天,连戚枕都没说。不是不信任戚枕,是他知道戚枕知道了会做什么。戚枕会把他保护起来,派人跟着他,不让他出门。那样的话,他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宁烬燃把何必留下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不是他不领情。

是他不能让别人也卷进来。

老周案的坑,已经够深了。掉进去一个,他还没捞上来。不能再掉第二个。

下午四点半,店里来了第二波客人。

是两个大妈,住在附近,经常来他这儿吃饭。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退休的,每天下午结伴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他这儿就进来坐坐,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纯粹是找个地方聊天。

今天她们买了排骨,张阿姨拎着塑料袋,李阿姨拎着两棵大白菜。

“小宁啊,”张阿姨一进门就喊,“你昨天没开店啊?”

“开了半天。”

“你家辣子鸡还有没有?我家老头子念叨好几天了。”

“有,您坐。”

宁烬燃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回后厨炒菜。他听见两个阿姨在聊天,聊的是巷口五金店老板的事。

“你听说了吗?老刘家的监控拍到那个人了。”

“哪个?”

“就是昨天晚上跑出去那个,浑身是血的。”

宁烬燃的刀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老刘跟你说的?”

“他跟我家老头子说的。说那人穿一身黑,戴帽子,跑得贼快。监控拍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个男的,个头不小。”

“警察不是把监控拷走了吗?”

“拷走了,但老刘自己留了一份。他说万一警察查不出来,他还能帮着找找。”

宁烬燃把辣子鸡装盘端出去,放在张阿姨面前。张阿姨还在说监控的事,李阿姨在啃鸡骨头,啃得满嘴油。

“张阿姨,”宁烬燃说,“老刘家那个监控,能让我看看吗?”

张阿姨愣了一下:“你也要看?”

“我店门口出了事,我想知道那人长什么样。”

“那你自己去找老刘呗,他在店里,刚才我还看见他了。”

宁烬燃解下围裙,跟两个阿姨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五金店在巷口,从辣子鸡走过去大概两百米。宁烬燃走得很快,不是跑,是那种腿长步子大的快,几步就到了。

五金店的门开着,老刘正蹲在门口修一个电风扇,地上摆了一堆螺丝和零件。

“老刘。”宁烬燃叫他。

老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宁老板,啥事?”

“听说你那天的监控自己留了一份?”

老刘的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张阿姨。”

老刘放下螺丝刀,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秃顶,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今天他没笑。

“宁老板,”老刘压低声音,“我不是不给你看,是警察说了,这个监控不能外传。”

“我不外传,我就看一眼。”

老刘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店里。宁烬燃跟进去。

店里堆满了五金配件,货架上落了一层灰。老刘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到那台旧电脑上。

“就这一段,从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老刘点开视频文件,画面糊得跟昨天一样,“你看吧,别录像。”

宁烬燃盯着屏幕。

十二点四十七分,赵胜利进巷子。一点零三分,凶手从巷子里跑出来。一点零九分,他自己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按了暂停。

屏幕上是他自己。浅色上衣,双手兜,走得不紧不慢。

他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停在凶手跑出来的那一帧。

画面太糊了,确实看不清脸。但宁烬燃注意到一个细节——凶手跑出来的时候,左手捂着右侧腰的位置。那不是腰疼,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晃。

凶器。

凶手把凶器别在腰后,跑动的时候会晃动,所以用手压住。

“老刘,这段视频你能不能截几张图给我?就这个人的,糊没关系。”

老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屏幕,点了头。他截了五张图,分别在不同的位置——刚跑出巷口、绊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跑、消失在画面边缘。

宁烬燃把五张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老刘摆摆手,“你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我给了你。”

宁烬燃出了五金店,站在巷口,把手机里的五张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凶手跑路的姿态,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个人的脸——脸本看不清。是他的跑姿,上半身前倾的角度,左脚落地的重量,右臂摆动的幅度。

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是一种很特定的运动习惯。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找到匹配的记忆。但他不着急。这个人的跑姿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什么时候碰到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宁烬燃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店里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戚枕的消息:“何必到了吗?”

宁烬燃打字:“到了,吃了两碗饭,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小心点。”

戚枕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话:“你今天晚上别住店里。”

宁烬燃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行。”

但他没打算照做。

他今天晚上就要住在店里。不是为了逞能,是因为那个拿了假钥匙的人,今晚一定会回来。

假钥匙打不开任何锁。

那个人试过之后就会发现被骗了。

被骗了会生气,生气了会回来找宁烬燃。

宁烬燃要的就是他回来。

他回到店里,两个阿姨已经吃完了,桌上放着空盘子和七十块钱现金。张阿姨在盘子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宁,菜很好吃,钱放桌上了。”

宁烬燃把盘子收了,把钱放进口袋。

他开始准备晚上的料。

鸡块腌上,酸菜切好,鱼片浆上。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点了支烟,看着巷子里的天色慢慢暗下去。

十月最后一天的傍晚,天暗得很快。六点的时候还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六点半就只能看见轮廓了,七点就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只有两盏亮着,中间隔了十几米的黑暗。

宁烬燃把烟抽完,站起来,进了店。

他没有拉卷帘门。

门开着,灯亮着,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

定位器还在手机壳里。

他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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