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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五章 胚,与骨

天还没亮透,杨骁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也不是被噩梦惊醒,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期待和紧张,像一块冰冷的铁砧,压在他口,让他透不过气。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晓晓。小姑娘睡得很沉,小脸在晨光微熹中显得宁静,呼吸均匀。

他走到水缸边,用冰冷的河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鲁师傅指定的那柄锻造锤。

锤柄冰凉光滑,是他熟悉的触感,但今天握在手里,感觉格外沉重。锤头的重量仿佛不只是金属,还压着鲁师傅的三期限,压着晓晓未来的安稳,压着他自己心里那份不肯服输的劲头。他掂了掂,调整了一下握姿,让新生的茧子抵在木柄最合适发力的位置,虎口那道深色的疤痕,正好卡在柄尾的凹陷处,微微的摩擦感,提醒着他曾经的教训。

鲁师傅和阿狗还没起。他走到炉子边,开始生火。煤块投入,火星引燃枯草,橘红色的火焰在昏暗的棚子里跳跃起来,逐渐舔舐着乌黑的煤,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拉了几下风箱,让火更旺,然后,他走到那堆铁料前。

熟铁。他需要一块大小合适的熟铁料,来锻打那块“长一尺,宽三寸,厚五分”的板子。他蹲下身,借着炉火的光,仔细挑选。不能太厚,否则锻打去杂、延展到所需厚度会耗费太多时间和力气,也容易因锻打过度而产生新的内伤。也不能太薄,否则延展余地小,控制不好就容易打薄、打裂。

他翻找了一会儿,选中了一块大约两掌长、一掌宽、寸许厚的熟铁条。表面有氧化皮,但颜色均匀,没有明显的杂质纹路。他掂了掂,估计锻打后差不多能接近鲁师傅要求的尺寸。就是它了。

他将铁条放入炉中,开始拉动风箱。呼呼的风声中,火焰颜色逐渐变化,从暗红到橙红,再到稳定的亮黄色。他紧盯着炉中铁条的变化,据颜色的细微差别调整着风力。这是鲁师傅教过的,也是他这些天反复练习的“看火”。今天,这“看火”的功夫,直接关系到锻打的成败。

当铁条通体呈现出那种均匀明亮的、略带白炽的“黄白火”时,他停下了风箱。炉火依然在燃烧,保持着温度。他用铁钳夹出铁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火星在铁条离开炉膛的瞬间迸溅。他走到砧铁前,将铁条放稳。

锻造锤握在右手。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微微沉腰,回忆着鲁师傅挥锤的韵律,感受着力量从脚底、经腿、腰、背,向手臂和手腕的传递。左手握紧铁钳,稳定铁条。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铁条的中心偏厚处。

第一锤,他决定不用全力。他要先感受一下这块铁料的“脾气”。

锤头扬起,落下。

“当!”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沉闷些,反震力从锤柄传来,震得他手臂微微一麻,虎口的疤痕处传来一丝熟悉的、细微的牵扯感。铁条在锤击下微微变形,表面的氧化皮簌簌脱落,露出更亮的金属色,中心被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定了定神,翻转铁条,再次落锤。这一次,他加了点力气,也尝试着带上一点点鲁师傅说的“旋劲儿”——不是手腕硬扭,是在落锤的瞬间,腰胯和肩膀带着一种极细微的拧转发力,将力量“送”进去。

“当!”

声音清脆了些,铁条的变形也更明显。他能感觉到锤头的力更“实”地吃进了铁里,而不是被“顶”回来。很好。

他开始有节奏地锻打。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去杂,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先将这块厚铁条,锻打成一块大致平整的板坯。他锻打铁条的中心和偏厚区域,让金属向四周延展。当当的锤声在清晨的棚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生涩但坚定的韵律。

鲁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小隔间门口,抱着手臂看着,没说话。阿狗也揉着眼睛爬起来,看到杨骁已经开始,愣了一下,也赶紧去准备自己今天的活计。

杨骁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锤和砧上的铁。他锻打几下,就将铁条翻面,或者调整角度,让锻打更均匀。铁条在持续的锤击下,逐渐变宽,变薄,形状也从一开始的不规则,向着一个粗糙的长方形靠拢。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顺着额角、鼻尖、下巴滴落,在烧红的铁条上嗤嗤作响,化作瞬间的白气。

但他遇到了麻烦。随着锻打进行,铁料的温度下降很快。一旦温度降到暗红色以下,锻打就变得困难,锤击声变得沉闷,铁料的延展性也变差,强行锻打容易产生裂纹。他不得不频繁地将铁条回炉加热。

每一次回炉,都是一次对火候的重新考验。烧得不够,锻打不动;烧得过了,铁料会“烧老”,同样影响质量。杨骁小心地控制着,眼睛几乎要贴在炉口,分辨着那微妙到极致的颜色变化。他发现自己之前敲打小铁片练出的专注和手感,此刻发挥了作用。他能凭直觉判断出铁条什么时候达到了最佳的锻打温度。

然而,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尺寸控制。

鲁师傅要求的是“长一尺,宽三寸,厚五分”。杨骁手里没有尺子,只能靠眼睛估量,靠手感判断。锻打延展时,铁料不会乖乖地只往长宽方向走,厚度也会变化,而且不同部位延展速度还不一样。他必须不断调整锻打的落点和力度,试图让铁料均匀地变薄、变宽、变长。

这是一场与铁料无声的角力和谈判。他需要预判每一次锤击带来的形变,需要统筹整个“板子”各个部位的进度。他发现自己常常顾此失彼,为了修整一个鼓起的部位,多打了几锤,结果旁边区域就变得过薄;为了延展长度,用力锻打一端,结果另一端又翘了起来。

一个上午过去,铁条在他反复的加热、锻打、修整中,已经变成了一块大致呈长方形的铁板,但尺寸完全不对。长度大概只有七八寸,宽度倒是有三四寸了,但厚度不均,有的地方厚达六七分,有的地方只剩三四分薄,边缘更是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

杨骁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砧铁上那块离要求相差甚远的铁板,口像堵了块湿棉花。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新生的茧子被磨得发烫,虎口的疤痕也因为持续用力而隐隐作痛。

鲁师傅走了过来,用铁钳拨弄了一下那块铁板,没评价好坏,只是问:“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杨骁抹了把汗,声音有些发:“厚度不均,长度不够,边缘不齐。我……我控制不好。打这儿,那儿就歪了;修那儿,这儿又薄了。”

“嗯。”鲁师傅点点头,“你想着一锤下去,就解决一个地方的问题。不对。打铁,尤其是打这种要求尺寸的胚子,得心里有张‘图’。下锤之前,你就得想好,这一锤下去,不光是这个地方会变,它周围的地方,整块铁的平衡,都会跟着变。你得算着打。”

他拿起铁钳,夹起铁板,在炉中重新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放回砧铁。“你看,现在这块板,中间厚,两边薄,还一头宽一头窄。你想把它打长,打均匀,该先打哪儿?”

杨骁看着那块铁板,思索着。中间厚,延展潜力大?两边薄,再打可能就裂了……“打……打中间厚的地方?把它打薄,让金属往两边、特别是往短的那头挤?”

“算你还没傻透。”鲁师傅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不过,不能光打中间。你看,这块板现在像什么?像一条中间鼓起来的船。你光砸中间,船是压平了,但两头可能翘得更高,或者往旁边歪。你得配合着来。”

他左手用铁钳稳稳夹住铁板较宽、较厚的一头,右手拿起旁边一柄小些的平头锤。“看好。”

他没有用大力,而是用小锤,在铁板中心偏厚、偏短的一侧区域,快速而均匀地敲击起来。叮叮叮……声音细密。同时,他左手配合着,极其轻微地调整着铁板的角度和受力点。随着敲击,那块区域的金属果然开始向四周延展,特别是向长度方向。铁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均匀地变长了一点点,厚度也随之下降。

“看到没?”鲁师傅停下手,“这叫‘引’。用小锤,轻而快地敲,把金属‘引’到你想要它去的地方。配合铁钳的微调,控制延展的方向。等大致形状和厚度差不多了,再用大锤‘定’型,把纹理压实。”

他放下小锤,对杨骁道:“再来。别急着抡大锤,先用小锤‘引’,心里想着最后那块板子该有的样子,每一步都往那个样子上靠。尺寸估不准,就用你的手比划,用眼睛量。记住,铁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又得让它听你的话。”

杨骁重重点头,接过小锤。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块铁板。这一次,他不再急着把它砸扁砸长,而是像鲁师傅说的,先在脑海里想象出那块“长一尺,宽三寸,厚五分”的规整板子的样子,然后分析眼前这块铁板与目标的差距,思考先从哪里“引”,怎么“引”。

他再次加热铁板,然后学着鲁师傅的样子,用小锤在需要延展的部位,耐心地、均匀地敲击,左手配合着极其细微地调整。他全神贯注,感受着锤头下金属流动的微弱趋势,判断着敲击的效果,随时调整落点和力度。

进展很慢。但杨骁能感觉到,这种“引导”式的锻打,确实比之前盲目用大锤硬砸,更有效,也更节省力气。铁板在他的敲击下,形状一点点变得规整,厚度渐渐均匀,长度也在缓慢但持续地增加。

不知不觉,头已经偏西。张婆婆送来了午饭,杨骁匆匆吃了几口,又继续。下午,当铁板的大致尺寸和厚度已经接近要求时,他才换上了锻造锤,进行最后的“定型”和压实。大锤的力道需要控制得更加精妙,既要将之前小锤引导出的形状固定下来,将内部的纹理夯实,又不能破坏已经大致成型的尺寸和厚薄。

当当的锻打声再次变得沉重。汗水湿了又,了又湿,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手臂的酸痛已经麻木,手上的茧子被磨得发亮,虎口的疤痕似乎也适应了这种持续的震动。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块在锤下不断微调、逐渐向目标靠近的铁板。

当最后一点天光被棚外的暮色吞没,棚子里点起那盏冒着黑烟的油灯时,杨骁终于停下了手。

砧铁上,放着一块暗红色的、大致呈长方形的铁板。借着昏黄的灯光,能看到表面还残留着锻打的痕迹,但整体平整,边缘虽然不算绝对笔直,但也齐整了许多。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似乎差不多一尺了?宽度,大概三寸左右?厚度,摸上去感觉比较均匀,但具体是不是五分,他拿不准。

他累得几乎虚脱,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膛剧烈起伏,看着那块铁板,心里忐忑不安。这算成了吗?

鲁师傅走了过来,拿起铁板,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在表面和边缘仔细抚摸,感受厚薄和平整度。然后,他走到棚子角落,那里扔着一粗糙的木棍,上面有阿狗以前无聊时刻的大概刻度。他将铁板靠上去比了比。

长度,稍欠一点点,但相差不到半指。宽度,差不多。厚度……他用手掂了掂,又用手指掐了掐边缘和中心几个位置。

“厚了。”鲁师傅将铁板扔回砧铁上,发出哐当一声,“最厚的地方,差不多有六分。薄的地方,也将近五分。整体厚了。边缘,这里,这里,有毛刺,没修净。长度也差一点。”

杨骁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

“但是,”鲁师傅话锋一转,看着杨骁,“形,有了。厚薄虽然不均,但差得不算太离谱。知道用小锤‘引’,大锤‘定’,路子是对了。第一天,能打成这样,”他顿了顿,“不算太废物。”

杨骁猛地抬起头,看向鲁师傅。昏黄的灯光下,鲁师傅脸上的皱纹深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被烟熏火燎的眼睛里,似乎没有多少失望。

“今天就这样。”鲁师傅摆摆手,“把家伙收拾了,吃饭。明天,接着打。就用这块,接着锻,打到尺寸完全对,厚薄完全匀,边缘完全齐为止。铁料,就从这块上出。打废了,就没了。”

杨骁看着那块被鲁师傅判定为“厚了”、“不齐”、“短了”的铁板,又看看自己磨得发红、微微颤抖的手。失败了吗?是的,没达到要求。但鲁师傅说“不算太废物”,说“路子对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砧铁前,再次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铁板。厚了,就再打薄。不齐,就再修整。短了,就再延展。铁料就这些,没有退路。

他将铁板小心地放在一旁,开始收拾工具,清理炉渣。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那点因为失败而产生的沮丧,却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明天,他会从这块不完美的“胚子”开始,继续锻打。直到它变成鲁师傅要求的样子,直到它变成一块真正能用的、合格的锄头胚子,也变成他杨骁在这苦水集、在这乱世里,亲手锻造出的第一块“骨头”。

晓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小手拉了拉他汗湿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哥,累。”

杨骁蹲下身,用相对净的手背蹭了蹭她的小脸:“不累。晓晓饿了吗?哥去拿吃的。”

“嗯。”晓晓点点头,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一颗圆润石子放进杨骁汗湿的掌心,“给哥哥。好看。”

杨骁握紧那颗带着晓晓体温的石头,感受着掌心茧子的粗糙和石面的光滑。他抱起晓晓,走到放着晚饭的木墩前。

炉火在棚角安静地燃烧着,将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而那柄锻造锤,静静地靠在墙边,锤头上,还沾着今第一块不成器的铁胚,留下的、暗淡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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