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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雨还没停。

淅淅沥沥打在栖霞寺焦黑的断壁残垣上,混着血水汇成暗褐色溪流,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在山脚下积成一汪腥臭的水潭。

卯时三刻。天光终于撕破浓重雨雾。

陆淮安拄着半截绣春刀,站在大殿废墟最高处。白发被雨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正红飞鱼服早被烟火熏得发黑,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红肉,他却像毫无知觉。目光冷得像山巅寒冰,死死盯着汪直遁逃的方向。

沈听雪坐在不远处的断梁上。葱绿曳撒前襟还在往下滴血,锁骨下方那道被林长风短刃刺穿的伤口,皮肉外翻,露出森白骨茬。她垂着头,指尖一点点清理乌金丝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在擦什么稀世珍宝。

线身泛着冷冽乌光,沾着的血珠顺着丝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人,清点完毕。”

一名幸存缇骑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十二骑折损七人,西厂五十名大内侍卫尽数伏诛。汪直带着三名亲随逃入后山密林,属下已派两人追踪。”

陆淮安缓缓收回目光。断刀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

“不必追了。” 声音低哑,裹着浓重的血腥味,“汪直老奸巨猾,后山必有他的退路,追过去只是送死。”

缇骑应声退下。

废墟里只剩雨水滴落的声音,还有远处山林偶尔传来的鸦鸣。

沈听雪终于清理完最后一丝线,重新缠回袖中。她抬眼看向陆淮安,眼眸里没半分波澜。

“汪直不会走远。金陵是他经营了七年的地盘,他舍不得走。”

“本官知道。”

陆淮安转身走下废墟,靴底踩在焦黑木头上,发出 “咔嚓” 的碎裂声。“他要找那卷乌金小传引,更要了你我。不出三,金陵城必会再起腥风血雨。”

他走到沈听雪面前,目光落在她锁骨的伤口上。那里的血还在渗,已经把半片衣襟染成深褐色。

陆淮安眉头一皱,从怀里摸出个青瓷药瓶扔过去。“金疮药。敷上。”

沈听雪接住药瓶,没开。“大人不必费心。” 语气平淡,“我感觉不到疼,敷不敷都一样。”

“我怕你流血流死了,没人替本官解暗码。”

陆淮安别过脸,语气依旧冰冷,却不自觉加重了几分。“汪直还没死,你的命还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沈听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她没再推辞,拔开瓶塞,把淡黄色药粉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发出 “滋滋” 的声响。周围人都下意识别过脸,她却依旧面不改色,用净布条草草包扎好。

“搜。” 陆淮安下令,“一寸一寸搜,任何纸片、布片都别放过。汪直走得匆忙,必定会留下破绽。”

缇骑们立刻散开,在废墟里仔细翻找。

陆淮安走到供桌残骸旁,弯腰捡起那个被炸开的玄铁匣子。匣子已经变形,里面的残渣混着雨水,变成黑色泥浆。他用断刀挑开残渣,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

是半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西厂飞鱼纹,还有半个模糊的 “令” 字。令牌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三后,守备府取粮。”

“沈听雪。”

沈听雪走过来,接过那半块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汪直的密令。看来他在金陵守备府藏了粮草,准备长期盘踞。”

“未必。”

陆淮安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汪直心思缜密,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密令随手丢在供桌上。这多半是个陷阱。”

就在这时,一名缇骑在废墟角落喊道:“大人!沈姑娘!这里有东西!”

两人循声走去。只见那名缇骑手里拿着一块破碎黑布,布片上沾着涸血迹,还有一枚脱落的飞鹰刺青。

刺青用玄铁打造,边缘锋利,上面的鹰隼栩栩如生,眼神凶狠 —— 正是大明锦衣卫前任千户的标志。

沈听雪指尖猛地一颤。

那是林长风的刺青。三年前,她亲眼看见这枚刺青纹在舅舅的左臂上。

她伸手接过刺青,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着那枚刺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陆淮安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给她留了片刻平静。

良久。沈听雪松开手,把刺青小心翼翼收进袖中。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的冰冷。

“我知道他在哪里。沈家在金陵城外有一处旧宅,当年我爹出事前,经常在那里见他。”

“你要一个人去?” 陆淮安问。

“是。” 沈听雪点头,“林长风不想见你。他若知道你去了,必定不会现身。”

陆淮安盯着她,沉默了许久。他知道沈听雪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林长风是沈家灭门案的关键人物,只有沈听雪能从他嘴里套出真相。

“好。” 他最终松口,“但你要答应我,万事小心。若有不测,立刻放信号弹,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红色信号弹,递给沈听雪。

沈听雪接过,揣进怀里。“你呢?”

“我去守备府。”

陆淮安掂了掂手里的半块密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汪直既然想引我去,那我就去会会他。看看他这出戏,到底唱的是什么名堂。”

两人兵分两路。沈听雪带着一名缇骑前往沈家旧宅,陆淮安则带着剩下两名缇骑,直奔金陵守备府。

巳时。金陵守备府外。

陆淮安一身便服,把断刀藏在袍袖里,大摇大摆走到门口。守门士兵见他气度不凡,不敢阻拦,连忙上前询问。

“烦请通禀赵守备一声。” 陆淮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北镇抚司陆淮安,有要事求见。”

士兵脸色一变,连忙转身跑了进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色官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金陵守备赵承煜。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承煜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自觉瞟向陆淮安的袖中,“不知大人今前来,所为何事?”

“赵守备客气了。” 陆淮安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本官今前来,是想向赵守备打听一件事。汪直藏在你这里的粮草,放在何处?”

赵承煜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陆大人说笑了!下官一向忠君爱国,怎敢私厂的粮草?”

随着他的喝声,周围突然涌出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士兵,将陆淮安三人团团围住。刀光在阳光下闪烁,气腾腾。

陆淮安却丝毫不慌。他缓缓抽出袖中的断刀,刀身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赵守备,看来汪直给你的好处不少啊。”

“陆淮安,你休要血口喷人!” 赵承煜咬牙道,“今你擅闯守备府,以下犯上。下官就算了你,也不为过!”

他一挥手,士兵们立刻冲了上来。

陆淮安冷笑一声,身形如电,迎了上去。断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那些士兵在他面前,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纷纷倒地。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士兵就死伤过半。

赵承煜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府内跑。

“想走?”

陆淮安身形一晃,瞬间追到他身后,断刀抵住了他的后心。

“陆大人饶命!陆大人饶命啊!” 赵承煜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下官也是被的!是汪直拿我的家人要挟我,我不得不从啊!”

“粮草在哪里?” 陆淮安冷声问。

“在…… 在城西的粮仓里!” 赵承煜颤抖着说道,“汪直三天后会派人来取粮。他还说,要在粮仓里设下埋伏,等大人您自投罗网!”

陆淮安瞳孔一缩。果然是陷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 —— 正是城西粮仓的方向。

“不好!” 陆淮安脸色一变,“汪直要烧粮仓!”

他一把提起赵承煜,对身后的缇骑说道:“看好他!我去粮仓看看!”

说完,他身形一闪,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沈家旧宅。

沈听雪推开虚掩的大门。院子里杂草丛生,落满灰尘,正屋的门窗早已破败不堪,风一吹,发出 “吱呀” 的声响,显得格外阴森。

“舅舅,我知道你在这里。” 沈听雪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出来吧,我们谈谈。”

没有人回应。

沈听雪缓缓走进正屋。屋里的家具东倒西歪,布满了蜘蛛网。她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伸手打开柜门。柜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听雪猛地转身。只见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手持长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

“你们是谁?” 沈听雪冷声问,指尖已经扣住了袖中的乌金丝。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沈姑娘,别来无恙。我们是沈家的旧仆,奉林老爷之命,特来送你上路。”

“旧仆?” 沈听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沈家的旧仆,三年前就已经死光了。你们是林长风派来的?”

“既然沈姑娘知道了,那就受死吧!”

黑衣人挥了挥手,众人立刻冲了上来。

沈听雪眼神一冷。袖中的乌金丝瞬间射出,如同毒蛇一般,缠上了最前面那名黑衣人的脖子。她手腕一用力,丝线切入皮肉,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其余的黑衣人见状,更加凶狠地扑了上来。沈听雪身形飘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乌金丝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每一次挥动,都有一人倒地。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黑衣人就只剩下为首的那一个。

沈听雪一步步走向他,乌金丝在指尖缠绕,泛着冷光。“说,林长风在哪里?”

为首的黑衣人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沈姑娘,你以为你赢了吗?林老爷说了,你今必死无疑!”

说完,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沈听雪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深深刺入他的膛。他倒在地上,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气绝身亡。

沈听雪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长风果然不想见她。他派这些人来,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警告她。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信号弹突然亮了起来 —— 是陆淮安的信号。

沈听雪脸色一变,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城西粮仓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她赶到粮仓时,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熊熊烈火吞噬着一座座粮仓,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无法靠近。

陆淮安站在不远处,看着燃烧的粮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 沈听雪走到他身边,问道。

“晚了。” 陆淮安摇了摇头,声音冰冷,“汪直早就派人在这里埋伏好了。我们一到,他们就点燃了粮仓。所有的粮草都烧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沈听雪看着大火,沉默不语。

陆淮安转头看向她:“你那边怎么样?见到林长风了吗?”

沈听雪摇了摇头,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看来汪直和林长风早就串通好了。” 陆淮安沉声道,“他们一个引我去守备府,一个引你去沈家旧宅,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烧掉粮仓,销毁证据。”

就在这时,一名缇骑在废墟中喊道:“大人!这里有东西!”

两人循声走去。只见那名缇骑从烧焦的粮仓地基下,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铁盒。铁盒已经被烧得变形,但里面的东西却完好无损。

陆淮安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卷羊皮账本。账本的封面已经被熏黑,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沈听雪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苏家的账本,也不是沈家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金陵守备府历年来的军饷开支,还有大量不明来源的银两流入。而每一笔银两的最终去向,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 皇宫。

“看来,这盘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陆淮安看着账本,眼神深邃,“汪直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沈听雪合上账本,抬头看向远处的金陵城。

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可金陵城的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握紧了袖中的乌金丝,指尖冰凉。

血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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