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泼洒在栖霞寺的琉璃瓦上,溅起碎玉般的声响。
夜色如墨,大殿前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西厂五十个大内侍卫已死伤过半,暗红的血水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下淌,将整座山头淹没在刺鼻的腥气里 。
黑衣人的出现,让本就惨烈的修罗场瞬间陷入死寂 。他自漫天大雨中走来,步履极轻,形同鬼魅 。他没有看提刀伫立的陆淮安,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穿过层层雨幕,冰冷地锁死在沈听雪的脸上 。
“陆指挥使,咱家劝你收刀。”
汪直站在不远处,身上那件石青色蟒袍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光 。他掌中的两枚大内铁胆依旧不紧不慢地盘旋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以为今晚来的是援兵?殊不知,这人身上,可是藏着你沈家灭门的通天旧账 。”
陆淮安掌中的绣春刀在雨中震颤,刀刃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红,顺着刀尖一滴滴坠落 。他听出了汪直话中的陷阱,但此时已无退路。
“。”
陆淮安喉咙里出一个冰冷的字。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苍鹰,踩着满地泥泞悍然暴起,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白芒,裹挟着千钧之势直劈汪直面门 。
汪直诡笑一声,身形不退反进。他枯槁的身躯仿佛没有骨头,擦着陆淮安的刀锋滑了过去。那对铁胆在内力的灌注下,带起刺耳的破空声,直砸陆淮安的心口。
两大高手的劲气在虚空中撞击,激起漫天水花。
汪直是个极其狡猾的猎手 。他看似在与陆淮安搏命,每一次移步换位却极有章法。他利用自己阴毒的掌风,得陆淮安不得不向右侧腾挪。
他,在剥离陆淮安与沈听雪的距离 。
大殿门前,转瞬间便只剩下沈听雪一人 。那尊黑衣游魂迈过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右手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非刀非剑的短刃 。
那把短刃通体漆黑,毫无光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宿怨之气。
沈听雪站在原地,葱绿曳撒的下摆早已被血水浸透,黏稠地贴在小腿上 。她嗅到了风中的味道。那是存放了多年的桐油,混合着百年老樟木腐朽的气息。
这个味道,她记了三年。
三年前,苏家地窖。满天大火里,就是这个味道的主人,将一柄淬了毒的匕首递到她手里,附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她:“活下去,清算他们。”
“原来是你。”沈听雪轻声细语,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冷艳 。
黑衣人不语。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沈听雪的咽喉。
——
局已至最烈处。
西厂残留的十余名大内高手见督主缠住了陆淮安,纷纷调转刀头,朝着沈听雪合围而去 。在他们眼里,这个身形单薄、毫无内力波动的女人,不过是一具随手可捏碎的枯骨。
“找死。”
沈听雪的嗓音很轻,在嘈杂的雨声中却清晰可闻。
她没有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隐藏在袖中的十指骤然张开,十用乌金淬炼、细如发丝的丝线在虚空中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阎罗网 。
冲在最前面的西厂高手只觉得脖颈一凉。他甚至没有看清沈听雪是如何出手的,那坚不可摧的乌金丝已经深深勒进了他的皮肉 。
沈听雪手腕猛地一抖。
“嗤——”
血箭喷涌。那名高手的头颅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身躯惯性地往前冲了两步,随后面朝下狠狠砸进泥水里 。
“第二个。”
沈听雪自言自语,身形如风中落叶,在刀光剑影中飘忽不定 。她没有痛觉,不怕死,所以她的招从不留防守的余地 。每一丝线的弹出,都精准地割裂一喉管,或者切断一手筋 。
鲜血染红了她面前的石阶 。她脚下已经踩了四具尸体,可那双握着丝线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
然而,真正的威胁并非这些杂鱼。
那名黑衣人已经欺身至她身前三步之内 。
黑色的短刃裹挟着刺耳的厉啸,撕裂了雨幕。沈听雪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招式太熟悉了。每一式、每一划,都是沈家当年概不外传的《藏锋刀诀》。
“沈家刀法,从不外传。”
沈听雪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戾气,指间乌金丝暴涨,如同千百条毒蛇,死死缠绕上对方的短刃 。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彻夜空,火星在雨水里一闪即逝。
两人在方寸之间交手了十余招。黑衣人对沈听雪的丝线阵了如指掌,每一次丝线的必经之路,都会被他用短刃的刀背精准荡开。
“沈听雪,闪开!”
远处的废墟里,陆淮安发出一声怒吼 。他一刀削断了一名侍卫的脖颈,想要抽身回援,却被汪直用一记阴狠的铁胆死死压制在原地 。
汪直在笑,他的笑声尖锐刺骨,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陆大人,你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管那沈家的余孽?不如看看,她今晚是怎么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
雨势渐大,砸在青砖上,激起白蒙蒙的雾气。
大殿前的战局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沈听雪的衣襟已被劲气撕裂数处,露出里面落满伤痕的肌肤。她没有痛觉,感受不到伤口的撕裂,但失血让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
黑衣人的攻势越来越凌厉,那柄漆黑的短刃犹如跗骨之蛆,直取她的心口。
“你到底是谁?”
沈听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她不信鬼神,更不信死人复生。
黑衣人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就是这一丝凝滞,给了一生都在刀尖上舔血的沈听雪可乘之机。
她没有选择躲避那刺向心口的一刀 。
她迎着刀锋撞了上去。
“噗嗤。”
短刃入肉三分,扎在她的锁骨下方,鲜血瞬间浸透了前襟。沈听雪的面容冷酷得近乎妖异,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顺势拉扯,袖中埋伏已久的最后三乌金丝如同绞索,死死扣住了黑衣人的脖颈与面门 。
“抓到你了。”
沈听雪五指猛地收紧,乌金丝瞬间切断了黑衣人的束发,也顺势割断了那张蒙面的黑布 。
黑布在狂风中碎裂、飞散 。
借着漫天翻滚的雷光,那张隐藏在黑暗中三年的脸,终于彻底暴露在沈听雪的视野里 。
那是一张饱经沧桑、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左侧额角上,有一道极其显眼的飞鹰刺青。那是大明锦衣卫前任北镇抚司千户的标志,也是沈听雪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副将。
——林长风。
三年前,官府的验尸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林长风为了保护沈家家主,力战力竭,最后与沈家上下七十二口一同葬身火海,骨肉成灰。
“舅舅……”
沈听雪的瞳孔骤然放大,指尖那能轻易切断人骨的乌金丝,在这一刻竟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
她没有痛觉,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林长风看着她,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混杂了极度痛苦与绝望的挣扎。
“听雪,收手吧。”林长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赢不了的。三年前的火是汪直放的,可递火把的……是沈家自己人。”
——
“林长风,你话太多了。”
远处的雨幕里,突然传来汪直一声阴鸷的长啸 。
一直负手观战的汪直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陆淮安的纠缠 。他身形如同一只巨大的夜蝠,瞬间掠过数丈距离,落在了大殿前的供桌旁 。
他掌中的铁胆带着摧枯拉朽的内劲,轰然砸向供桌上那卷用油纸包裹的乌金小传引 。
然而,铁胆击中的刹那,发出的并非纸张碎裂的声音,而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卷用油纸包着的,本不是什么乌金小传引 。
那是一个特制的玄铁匣子。匣子表面镂刻着繁复的引线,随着铁胆的重击,玄铁匣内部的机括骤然弹开,露出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黑色粉末。
大明军中神机营配置的顶级烈性。
“陆淮安,你敢诈我?!”
汪直脸色大变,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他做梦也没想到,陆淮安竟然疯狂到拿自己的命做饵,在栖霞寺里埋了足以炸平整座大殿的军火。
“汪督主,本官说过,本官人从不看胜算 。”
废墟中,陆淮安浑身是血,白发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里攥着一长长的火折子,在汪直触碰匣子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将火星死死摁在了引线上。
“疯子!”
汪直尖叫一声,顾不得许多,身形疯狂地朝后方掠去。
林长风在这一刻也变了脸色,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掌拍在沈听雪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朝着大殿外震飞出去。
“活下去!”
这是林长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
“轰——!!”
炽热的火浪夹杂着无数碎石与断壁残垣冲天而起,整座栖霞寺的前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崩塌、解体。滚滚黑烟伴随着烈火冲破了雨幕,将半边天空都映照成了惨烈的血红色。
强烈的震波将方圆百丈内的树木齐折断。
沈听雪重重地砸落在台阶下的泥泞里,喉咙一甜,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她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透过漫天飞扬的烟尘和火光,看向那片废墟。
大殿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火光摇曳中,汪直伏在远处的树丛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石青色蟒袍已经被炸得破烂不堪,狼狈至极 。他死死盯着废墟中央,眼中满是怨毒与后怕。
而在废墟的另一侧,一道苍白的身影正扶着断裂的石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是陆淮安。
他的绣春刀已经折断,只剩下一柄光秃秃的刀柄握在手里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隔着漫天的火光与雨水,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汪直。
“汪督主,这一局,是谁输了?”
陆淮安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戾。
汪直没有回答。他深深地看了陆淮安和沈听雪一眼,捂着口,在西厂残余高手的掩护下,身形狼狈地没入了漆黑的山林深处 。
大雨依旧在下,却怎么也浇不灭那熊熊燃烧的废墟之火。
沈听雪跪在泥水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一角从林长风身上撕落的黑衣残片 。
三年前的灭门惨案,真相并未随大火埋葬,反而像一生了锈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缓缓站起身,指间的乌金丝在火光映射下,折射出妖异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