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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阿巧是在通车那年正式接手义塾的。白守拙老了。不是一下子老的,而是一天一天被时间磨老的。他还能走路,还能自己吃饭,但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拿粉笔的手,悬在黑板前面会微微发颤,字迹不如从前工整了。他跟阿巧说,你讲了第一堂课,我就是你的学生了。阿巧笑着摇头,说您永远是先生。但她的第一堂课确实讲了——在黑板上写的第一行字是“人穷志不穷”。她的字已经写得比白守拙还端正。

义塾现在有三十几个学生,其中七八个是女学生。这在六年前是不敢想的事——那时候阿巧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全镇的人指指点点,说她被阿蘅带坏了。现在那些当年指指点点的妇人,也有几个把自己的女儿送来了。不是她们突然开明了,而是阿巧一家一家地去说。她跟她们讲识字的好处——会看账本就不会被人坑,会写书信就能跟外地的亲戚联系,会读报纸就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她没有跟她们讲“解放”,没有讲“权利”,没有讲那些沈砚秋文章里的大词。她只讲最实际的东西——识字能让你的女儿少吃一点亏。妇人们将信将疑地答应了。

阿巧收这些女学生的时候,从来不提阿蘅的死。她只讲阿蘅的活——讲她怎么在柴房里用木炭写字,怎么在窗外听白先生念书,怎么在祠堂前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女学生们问那个童养媳后来怎么样了。阿巧说不下去了,就带她们去山坡上的坟地,让她们看那座没有名字的坟,看碑上的“志”字,看满坡的蘅芜草。

女学生们蹲在坟前,摸着石碑上的字,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是什么意思。有的说“志”就是志气的意思,有的说是记住的意思,还有的说是“心”上面那个“士”——士大夫的士,有骨气的人才能叫士。阿巧听着她们争论,不打断,也不纠正。她只是蹲在旁边拔坟前的杂草,一棵一棵地拔,拔得很仔细,留下那些蘅芜草。

有一年秋天,阿巧带着女学生们去柳家坳采蘅芜草。她要把那些草移植到镇上——种在井边,种在土地庙门口,种在祠堂前面,种在每一个阿蘅曾经站过的地方。女学生们一人背了一个小竹篓,沿着山路走了一整天,走到了那片倒塌的石基旁边。阿巧在石基前站了很久,然后指着溪边那片白花花的草说,这就是蘅芜草。你们每个人的篓子里都要装满。带回去种,种在哪里都行——只要是有土的地方。

女学生们四散开来采草。有人采了一篓子,有人只采了几棵——因为舍不得,说这草长得太好看了,拔了可惜。阿巧说,它不怕被拔。它的很深,拔了还会再长。你们把它种到镇上去,它会在石缝里生,明年春天会开更多的花。女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们不知道阿巧为什么对这种草如此执念,也不知道那个叫柳蘅芜的女人和阿巧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们只知道阿巧每年清明都会去那座坟前种一棵草,种了好多年,把光秃秃的坟头种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回去的路上,最小的那个女学生问阿巧:“阿巧老师,蘅芜草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呀?”

阿巧想了想,说:“它的可以入药,治什么病我不知道,但白先生说,它很苦。很苦很苦。”

“那为什么还要种?”

“因为苦的东西不一定不好。”阿巧说,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有些苦,咽下去了就是毒。但有些苦,咽下去了会变成另外的东西。变成什么,你自己种一棵就知道了。”

女学生不太明白,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她回去以后把分到的蘅芜草种在了自家门口的石缝里,每天浇水,看着它从一棵瘦瘦小小的草苗长成了一丛白花。后来她长大了,去了省城读书,再后来当了老师。她在自己的教室里放了一盆蘅芜草,每个学期开学都会跟学生讲同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溪口镇有一个童养媳,她叫柳蘅芜。

这大概就是种子的意义。阿巧没有孩子,但她种下的蘅芜草会在每一代人的记忆里开花。

溪口镇变了。公路通车以后,汽车越来越多,原来去县城要走一整天,现在两个时辰就到了。镇上开了第一家杂货铺,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土地庙门口的牌子换成了“溪口镇公所”,九婆婆的佛堂改成了镇卫生所。镇上的人开始用“同志”称呼彼此——“张同志”“李同志”“阿巧同志”。阿巧第一次被人叫“同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沈砚秋信里那个称呼——“蘅芜同志”。她站在义塾门口,手里拿着粉笔,愣了很久。

有人觉得这些变化太快了,不习惯。钱婆婆就是其中之一。她从九婆婆手里接过佛珠以后,每天早上还去佛堂旧址门口坐一会儿,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念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经文。坐了一阵又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她不再管别人的闲事了——不是不想管,而是已经没有人在乎她的规矩了。她看着石板缝里的蘅芜草一年比一年多,什么也不说,只是有时候路过老槐树下会停下来,抬头看看那飘了好多年还没有断的蓝布条。

贺屠户是在通车那年冬天去世的。

他死前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腰疼得完全下不了地,连翻身都要婆婆和阿巧两个人一起帮忙。婆婆夜守着,喂饭、擦身、换药,没有一句怨言。阿巧每天放学回来就接替婆婆值夜,让她去歇一会儿。

最后那几天,贺屠户忽然清醒了一些。他把阿巧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布面磨得起了绒,边角用粗线缝了好几道。打开,里面是五块银元。银元很旧,表面被手汗磨得发亮,每一块都带着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

“还给白先生。”贺屠户说。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年他借给阿蘅的盘缠。五块。我攒了五年。”

阿巧接过那五块银元。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银元的重量,而是因为这五块银元在她手心滚烫滚烫的——不是真的烫,而是她觉得它们比什么都烫。她从来不知道她爹在攒这笔钱。这五年里他不能猪,没有收入,家里的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一块银元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以为他攒钱是为了还梁老大的聘礼,没想到他攒的是这笔。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他只是用五年的时间,一块一块地攒,一块一块地擦亮,然后在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把它们还回去。

“爹。”阿巧握着银元,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屠户闭上眼睛。“还了。不欠了。”

他当天夜里就走了,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里停止了呼吸。婆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她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醒来发现他的手凉了,摸了摸他的脸,也是凉的。她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搓他的手,想把他搓热,搓到天亮还是凉的。后来阿巧把她扶开,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柴房里那些字,还在不在。”

阿巧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婆婆知道柴房地上有字。

婆婆继续说:“我看见了。她用炭写的。写了一个‘人’字,又写了一个‘志’字。我不敢擦。我怕她回来找不到那些字,会着急。”

阿巧蹲下来,抱住婆婆的肩膀。婆婆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很安静的、一滴一滴的,眼泪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她握了一辈子锅铲、洗了一辈子衣裳的手背上。她的眼泪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她不为什么制度不公而哭,不为什么女权解放而哭,她只是哭那个每天早晨起来烧火、晚上最后一个熄灯、挨了打也不吭声的女人。她从来不敢替那个女人说话,从来不敢在自己丈夫举竹条的时候挡在前面。她只是偷偷把一碗热粥放在灶台上,假装是自己忘了吃。她只是在那个女人被锁在柴房里的时候,故意把门缝留得比平时大一点,好让月光多漏进去一些。她一辈子都在偷偷摸摸地做这些事,做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做过。

阿巧把那五块银元交到白守拙手里的时候,白守拙沉默了很久。他把银元放在桌上,一块一块排开,看着它们被手汗磨得发亮。然后他收进抽屉里,和《溪口妇》的底稿放在一起。

“他还了。”白守拙说,“可谁能还她。”

他没有在记里继续写这件事。他只是把抽屉锁好,钥匙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槐树上的蓝布条还在飘,那年春末连续下了几场大暴雨,布条被雨水浸透了又晒,晒了又浸透,终于在一个夜晚被一阵狂风撕裂,碎片飘到了山上,落在了阿蘅的坟头。白守拙没有去捡。他觉得这大概是天意——不是蓝布条断了,是它终于要回到她身边去了。

白守拙是在通车第二年春天去世的。

他死得很安静。那天下午他在书房里看书,看的是那本夹了好几层纸条的《剑南诗稿》。翻到当年那张烧了窟窿的纸条,纸条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那个烧焦的窟窿还在,边缘的焦痕还是当年的颜色。他看着那张纸条,想起自己当时要把这张纸烧掉,烧到一半又灭了火。那时候他写“纸已焚而复灭,字已烧而复留”——那是他对自己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评语。现在他再读这句话,反而觉得这是天意。不是他优柔,而是有些字不该被烧掉。

他提笔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是补注,也是对自己一生的交代:

“余一生以文墨自许,至此乃知文墨非无用也,特其用不在救一时之困,而在传久远之志。妇死而志存,志存而文不灭。余虽不能救其人于当,能存其志于后世,是亦文字之用也。”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铜簪——他当年要给阿蘅、阿蘅没有收的铜簪——从他袖子里滑出来,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细小的响,像一枚迟到了太久的道歉。

妻子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趴在书桌上,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他终于把自己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了的安详。妻子没有哭,只是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帮他换了净的衣服,把那铜簪重新放回他手里,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去找阿巧,说白先生走了。阿巧站在讲台上听到这个消息,粉笔从手里掉下来,断成了两截。

义塾停课三天。学生们自发去山坡上采蘅芜草,一人采一束,放在白守拙的灵前。灵前白花花的一片,满是草叶揉碎后清苦的香气。阿巧把《溪口妇》的手稿整理出来,用油纸包了三层,装进一个铁盒子里,埋在了阿蘅的坟旁边。她跪在地上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比当年白守拙种蘅芜草时挖的更深,深到土的颜色从黄褐变成了灰黑——把铁盒子放进去,填上土,在上面种了一棵蘅芜草。

“白先生,”她跪在坟前说,“你的书和蘅芜姐在一起了。她识字,能读。”

九婆婆死在通车后的第三年。

她活过了贺屠户,活过了白守拙,活过了她自己备了十几年的楠木棺材——那口棺材已经埋在了阿蘅的坟里,她只好让钱婆婆临时去买一口新的。最后几年她几乎不出门了,每天坐在佛堂旧址的厢房里,捻着那串永远捻不完的佛珠,看着窗外石板缝里的蘅芜草一年比一年多。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但她能认出那种草——不是用眼睛认的,而是用记忆认的。她知道那是阿蘅从深山里带回来的,知道它们在石板缝里生了,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更多更密的白花。她还知道镇上的人开始叫它“阿蘅草”。

“阿蘅草。”她嘴里偶尔会冒出这三个字,用的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像是在反复称量这个名字的分量。她捻了一辈子佛珠,念了一辈子经,超度过无数亡魂,但没有一次超度是为了那个被她送上绝路的女人。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是不是在天上看着她,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原谅她。菩萨讲慈悲,但她给那个女人的,是一口自己没用上的棺材。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阿蘅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上着歪掉的银簪,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九婆婆听不见,她拼命想听清那些话,但每次都是在她快要听见的时候,梦就醒了。醒来以后她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佛珠在手里攥得咯吱响。她想起那个女人在祠堂前问她的那句话——“安分,能不能换一簪子?”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想回答,但那个女人已经听不见了。

临终前那几天,她忽然要人扶着去山坡上阿蘅的坟前看一看。她已经走不动路了,是钱婆婆和另外一个妇人一左一右架着她慢慢挪过去的。她在坟前站了很久,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像刻上去的沟壑,浑浊的眼睛盯着墓碑上那个“志”字,看了又看,好像要把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拆开来,拆开了再拼回去。最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手指在石头上颤抖着比划了几下,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个字刻得好。”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没有解释。她只是让钱婆婆把一串新佛珠放在坟前,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当天夜里她就在睡梦中走了。钱婆婆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九婆婆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东西——一竹筷。竹筷削得很细,表面粗糙,带着歪歪扭扭的刀痕,断口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握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很多次。钱婆婆认出了那竹筷——那是阿蘅当年绾头用的。她从贺家后院的墙角捡来,一直没有扔掉,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钱婆婆把竹筷拿到阿蘅的坟前,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它埋在了蘅芜草下面。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对不住”。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离开了。

九婆婆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大大办——她生前交代过,不许铺张。棺材是杉木的,没有漆,木纹还露在外面。镇上的人来了不少,有些是被她接生过的,有些是被她送走过亲人的。她们站在坟前,没有人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棺材落入土中。钱婆婆把九婆婆的佛珠撒在了坟周围——一百零八颗,撒了一圈,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些珠子后来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几颗,剩下的被泥土慢慢埋住。

她死后不久,镇上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有人在整理佛堂旧址的时候,从佛龛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功德簿。功德簿上密密麻麻记着九婆婆这辈子做过的事——接生了多少人,送葬了多少人,谁家添了丁,谁家走了人。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没有期,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名字——“柳蘅芜”。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添上这一笔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另一件事,是人们在老槐树下的石缝里发现了一棵新长出来的蘅芜草。和其他石缝里的蘅芜草一样——细叶,红,白花。但它长得格外茁壮,比周围的都要高出一截,好像石缝底下埋着什么特别的东西,让它有了比别的草更多的养分。有人拿铲子挖开那片泥土,发现底下埋着一串断掉的念珠。念珠已经被水浸得发黑,但檀木的香气还在,和蘅芜草清苦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也许这是她的方式。也许不是。但她至少留下了一竹筷,至少在那本功德簿上写下了那个名字。至少她在最后的子里,反复念叨着那三个字——“阿蘅草”。

溪口镇现在已经没有童养媳了。

公路通车以后,县里来了工作组,挨家挨户登记户籍,清查婚姻状况。工作组在土地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县政府的大印。告示上写着——自本通告发布之起,凡以童养媳名义买卖、拘禁、强迫婚姻者,一律以违法论处。已及笄之童养媳由其自主决定去留,未及笄者一律遣回本家。任何人不得强迫、不得阻拦、不得报复。违者依法究办。

通告贴出去的那天,全镇的人都围在土地庙门口看。大部分人都不识字,阿巧就站在通告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她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念完之后她转过身,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说:“谁家有童养媳的,自己回去问。愿意走的,来找我。我帮她写状子。”

人群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她家有一个童养媳,十二岁,去年从山里买来的。她没有儿子,是给侄子备的。她问阿巧——不送回去行不行,家里实在是缺人手,没人活。阿巧说不送回去也行,但她得自己去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不是问婆婆,不是问公公,是问她本人。如果她愿意留,可以重新签一份雇工合同,每年多少工钱、多少天休息、管不管饭,白纸黑字写清楚,按了手印才算数。如果不愿意,谁也不能拦她。这是县里的法令,不是她的规矩。老妇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回去问问。

那段时间阿巧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义塾上课,晚上挨家挨户地登记、写状子、做调解。有些人家很配合,主动把童养媳叫出来问她愿不愿意走。有些人家表面答应,背地里把姑娘锁在屋里不让见人。有些姑娘自己不想走——不是因为不想自由,而是因为不知道走了以后去哪里。她们从小被卖掉,本家早就没了音讯,没有地,没有房,没有亲人,走出那扇门,外面就是一片茫然。阿巧一个一个地跟她们谈,能联系本家的联系本家,联系不到的就帮她们在镇上找活——去杂货铺当伙计,去卫生所当帮手,去公路养护队做饭。实在找不到活的,就先住在义塾的厢房里,一边学识字一边等机会。

几个月下来,厢房里住过七八个姑娘。她们白天跟着阿巧上课,晚上挤在一起睡觉,有时候半夜里会有人哭——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太高兴了。她们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写在纸上,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工钱”,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去留可以由自己说了算。有一个从邻镇逃过来的童养媳,十六岁,被夫家打断了胳膊,胳膊接歪了,伸不直。阿巧带她去卫生所重新接骨,疼得她满头大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接完骨以后她站在卫生所门口,用那只刚打上夹板的手摸了摸义塾墙上的黑板,说了一句——“我也会写。”阿巧给了她一支粉笔。她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然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梁老大没有来溪口镇闹事。他摔断的腿接好以后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不能上山打猎了。九婆婆死了以后,没有人替他撑腰,钱婆婆也不敢再掺和这些事。他托人带过一次话,问那二十块大洋还能不能退。贺屠户已经不在了,婆婆拿不出钱。阿巧从自己的积蓄里拿了五块银元,又跟白守拙的妻子借了五块,凑了十块让捎话的人带回去。梁老大收了钱,没有再说什么。后来公路通车,他的村子划到了溪口镇管辖,他在一次赶集的时候远远地见过阿巧一次——阿巧正带着一群女学生在土地庙门口贴告示,手里拿着一沓宣传新婚姻法的传单,发到每一个过路的人手里。梁老大远远站着看了半晌,没有走近,转身瘸着腿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来过。

工作组在溪口镇待了三个月,走之前做了一份统计:全镇及周边乡村共登记童养媳四十六人,其中未及笄者十三人,全部遣回本家或另行安置;已及笄者三十三人,自愿留任者二十人,改签雇工合同;自主离开者十三人,其中九人经义塾介绍在镇上就业。工作组的人跟阿巧说,溪口镇是全县工作开展得最顺利的地方。问有什么经验。阿巧想了想,说镇上有一个叫柳蘅芜的人。工作组的人问柳蘅芜是哪位,能不能见一见。阿巧说见不着了。她在山坡上。

那天傍晚阿巧带着工作组的人去了山坡上的坟地。坟头的蘅芜草已经连成了白花花的一片,石碑上的“志”字被夕阳照得发亮。工作组的人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女同志,穿着灰布列宁装,短发齐耳,看起来很练。她蹲下来摸了摸石碑上的字,问阿巧这个女人是怎么死的。阿巧把阿蘅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她在祠堂前大声说“我叫柳蘅芜”的时候,那个女同志忽然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她转过脸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说,以后不会再有了。阿巧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她把一束刚采的蘅芜草放在坟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工作组走的那天,给义塾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妇女解放之先锋”。阿巧把它挂在黑板上面,和“人穷志不穷”并排。女学生们觉得光荣,围着锦旗叽叽喳喳地看。阿巧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让她们安静下来。

“锦旗是挂给别人看的。”她说,“字是写给自己用的。今天开始,我们学一个新的字——‘权’。权利的权利。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雚。木是木头,雚是鸟。古人认为鸟在树上筑巢,树给了鸟安家的地方,这是树的权利。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权利,知道吗?”

女学生们摇头。

阿巧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蘅芜”。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志”,一个“权”。三个字并排写在一起,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回过身来对着满教室的学生说:“这堂课,我们讲一个叫柳蘅芜的人。”

她讲了很多年。后来她老了,讲不动了,就把讲台交给了她最早的那批学生。那些学生又在黑板上写了同样的三个字——蘅芜,志,权。她们讲给下一批学生听,下一批又讲给下下一批听。每一代讲法都不一样——有的侧重于阿蘅如何反抗,有的侧重于白守拙如何记录,有的侧重于沈砚秋如何把信带回来。但所有的版本结尾都是同一句话——她叫柳蘅芜,她死在十九岁,她生前没有看到公路通车,但她知道这条路会修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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