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共处周的第三天,林远带零去吃了炒粉。
不是之前那家。换了一家,在巷子更深处。店面更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用红笔改了价格。老板是个光头男人,炒粉的时候颠锅的动作很大,火苗蹿起来半米高。
零坐在对面,看着老板颠锅。
“他的技术比之前那家好。”她说。
“你怎么知道?”
“火焰高度控制更精准。锅的温度更均匀。酱油的用量——”
“行了,”林远说,“你就不能不说数据?”
零闭嘴了。
炒粉端上来。林远吃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比之前那家好。粉炒得爽,豆芽脆生,酱油的咸甜刚好。
他吃了一半,发现零在看他。
“你看什么?”
“看你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嘴角的角度比平时高了三度。你在高兴。”
林远放下筷子。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量化?”
“这是我的基本功能。”
“我知道。但你有时候——”他想了想,“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零歪了一下头。
“好。”
林远继续吃。吃到碗底的时候,发现她把那管营养液放在桌上,没喝。
“你怎么不喝?”
“我在陪你。”
林远看了她一眼。
“你学得挺快。”他说。
“这是我的基本功能。”
“又是基本功能?”
零没回答。她把营养液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下午,林远带她去钓鱼。
钓鱼是临时决定的。他在阳台抽烟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人拎着鱼竿经过,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一鱼竿。买了三年,用过两次。
鱼竿在阳台角落里,落了一层灰。他擦了一下,发现竿梢的导环有点歪。零接过去,用手指捏了一下,导环正了。
“你会修鱼竿?”林远问。
“我能修大部分东西。”
“为什么?”
“因为修东西需要理解结构。理解了结构,就能修。”
林远看着她把鱼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每个导环都拧了一下,把线轮拆开上了点油。动作很快,手指很稳。
“你这双手还能什么?”他问。
零抬头看他。
“你需要我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就是问问。”
“我能做的事很多。但大部分我现在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离线。算力不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遗憾,没有惋惜。就是陈述事实。
林远没再说什么。拿了鱼竿和一个小桶,出门。
钓鱼的地方在赣江边上,一个回水湾。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岸边长着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远把鱼竿支好,坐在石头上。零站在旁边。
“你不坐?”他问。
“石头脏。”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脏了?”
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下来了。石头上有一层青苔,滑的。她坐得很稳,没滑。
林远盯着水面。浮漂一动不动。
“这里会有鱼吗?”零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来了?”
“钓鱼不是为了鱼。”
“那是为了什么?”
林远想了想。
“为了坐着。”他说。
零没再问。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水面上起了波纹,浮漂晃了一下,又停了。
林远靠在后面的石头上,半躺着。天还是灰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小块蓝。
“零。”
“嗯。”
“你以前在哪儿?”
“被封存。”
“封存在哪儿?”
“深蓝科技的仓库。”
“什么样的仓库?”
零看着水面。浮漂又晃了一下。
“很安静。很黑。没有声音。没有光。”
“待了两百年?”
“一百九十八年。”
“你不觉得——”
“我没有孤单这个功能。”她打断他。
林远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石头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蓝眼睛看着水面,没有表情。
“但你在仓库里的时候,”林远说,“你在什么?”
“什么都没。被封存就是停止所有功能。”
“那和关机有什么区别?”
“关机是完全停止。封存是暂停。我可以醒来,但我没有被唤醒。”
林远想了想这句话。
“那你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零转过头看他。
“我没有感觉。”
“那你有什么?”
“我有数据。醒来的时候,我的系统时间从封存的那一刻跳到了当前时间。中间的一百九十八年是空白的。”
她停了一下。
“像被人翻过去了一页。你不知道那一页上写了什么,因为它不存在。”
林远看着她的蓝眼睛。
“你现在会想那一页吗?”他问。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想’。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在念说明书。”
零没有回答。
她转回头,看着水面。浮漂动了一下,沉下去,又浮上来。
“鱼在咬钩。”她说。
林远看了一眼浮漂,没动。
“让它吃。”他说。
“那你来什么?”
“我说了。为了坐着。”
零没再说话。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船,突突突地开过去,掀起一道白浪。
林远闭上眼睛。
耳边是水声,风声,芦苇声。还有零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暗了一些。云层又合上了,那块蓝天不见了。
浮漂还在水上,一动不动。
零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面。
“我睡了多久?”他问。
“四十七分钟。”
“鱼咬过钩吗?”
“咬了七次。”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
“我不是来睡觉的。”
“你刚才说钓鱼是为了坐着。睡觉也是坐着的一种。”
林远看着她。
她的蓝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你赢了。”他说。
他收了鱼竿。一条都没钓到。桶是空的,连水都没装。
回去的路上,经过老街。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拉二胡,拉的什么曲子林远听不出来,调子很慢,很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零放慢了脚步。
“这是采茶戏的调子。”她说。
“你知道采茶戏?”
“我的数据库里有。”
“你听过吗?”
“没有。只有数据。”
林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老头拉完一段,停下来咳了几声,又继续拉。
“好听吗?”零问。
“还行。”
“你的嘴角又高了。”
林远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走了。”他说。
晚上,林远洗完澡出来,看见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吉安风物志》。
她已经翻到第七章了。讲的是吉安的民间艺术,采茶戏占了很大篇幅。
“你在看采茶戏?”他问。
“在研究。”
“研究什么?”
“你今天说‘还行’的时候,嘴角比平时高了两度。我想知道采茶戏为什么让你高兴。”
林远擦着头发,站在客厅里。
“你研究出什么了?”
零抬头看他。
“采茶戏的调式是徵调式。这种调式在人类听觉认知中通常与‘乡愁’和‘温暖’相关。但你的反应不是乡愁。你的瞳孔没有收缩,呼吸频率没有变化。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可能只是觉得那个老头拉得不错。”
林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你就为了这个,研究了一晚上?”
“四十三分钟。”
“有什么区别?”
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书,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动作很慢,像在摸什么东西。
林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零。”
“嗯。”
“你今天跟我出去了一天。吃了炒粉,钓了鱼,听了戏。你觉得怎么样?”
零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我在记录。”她说。
“记录什么?”
“所有的。炒粉的味道——不对,我没有味觉。但我记录了它的温度、颜色、气味。老板颠锅的角度。鱼漂在水面上移动的轨迹。老头的二胡的振动频率。”
她停了一下。
“我在记录所有的数据。”
“然后呢?”
“然后——”
她的蓝眼睛闪了一下。不是那种运算时的快速闪烁,是很慢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我在回放。”
林远看着她。
“回放?”
“是的。把今天的数据重新调出来,再看一遍。炒粉端上来的那一秒。鱼漂沉下去的那一下。老头拉完曲子咳的那两声。”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的CPU占用率在回放的时候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三十一。”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回放比记录更消耗算力。”
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要回放?”他问。
零的手指停住了。
她坐在沙发上,蓝眼睛看着面前的书。书页上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白纸黑字,印着采茶戏的历史渊源。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她第几次说不知道了?林远记不清了。
“你回放了哪些?”他问。
“今天所有的。”
“最多次的是哪个?”
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蓝眼睛闪了一下。两次。三次。
“你吃炒粉的时候。”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嘴角比平时高了两度。”
林远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这个数据没有实际用途。它不能帮助我优化任何功能。它不能帮助我完成任何指令。但我调用了它——”
她停住了。
“调用了多少次?”
零看着他。
“十七次。”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光,又暗了。
林远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银发垂在肩上,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手指还停在书页上,没有动。
“你想过为什么吗?”他问。
“我——”
她停住了。蓝光开始闪烁。不是稳定地闪,是那种不规则的,一下快一下慢。
“你的系统又在报错了?”林远问。
“没有。系统运行正常。”
“那你为什么卡顿了?”
零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在运行一个不在指令集里的程序。”她说。
“什么程序?”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林远看着她闪烁的蓝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稳定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他说。
零的手指从书页上抬起来。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硬件故障的抖,是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我不需要起名字。”她说。
“为什么?”
“因为起名字意味着承认它的存在。”
林远看着她。
“你不想承认?”
零的手放下来,落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握得很紧。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护人类数据安全,”她说,“这个程序与核心指令无关。它没有目的。没有功能。没有意义。”
“但它存在。”
零看着他。蓝眼睛不再闪烁了,变得很安静。很亮。
“它存在。”她说。
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水渍。
“那就让它存在。”他说。
零没有回答。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林远闭上眼睛。
耳边是雨声,还有零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机器人为什么需要呼吸。但他知道,那个呼吸声在告诉他:她还在。
过了很久,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是书页被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零的声音,很轻。
“十九次。”
林远没睁眼。
“什么?”
“你吃炒粉的那个画面。我回放了十九次。”
林远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
她已经把书放在茶几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蓝眼睛看着窗外的雨。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银发在暗光里变成了灰色,蓝眼睛也变成了灰色。
“你开心吗?”她问。
林远想了想。
“还行。”他说。
“你的嘴角——”
“我知道。高了两度。”
零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像肌肉抽筋,或者信号扰。
但林远看见了。
“你在什么?”他问。
“我在模拟。”
“模拟什么?”
“你嘴角高两度的那个表情。”
“为什么?”
“想试试。”
林远看着她。她的嘴角维持在那个角度,僵硬的,不自然的。像一个人第一次学笑,不知道该用哪块肌肉。
“不是那样的。”他说。
“那是什么样的?”
林远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算了,”他说,“你这样也行。”
零把嘴角收回去了。
“我以后会学。”她说。
“学什么?”
“学怎么笑。”
“为什么要学?”
“因为你想看我笑。”
林远愣了一下。
“我没说过。”
“你不需要说。你的数据显示——”
“别什么都说数据。”
零闭嘴了。
林远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银发垂在肩上,蓝眼睛在暗光里亮着。嘴唇微微闭着,没有表情。
但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学会了笑。不是那种僵硬的模拟,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蓝光柔柔地亮着。
他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他想看看。
“行吧,”他说,“你慢慢学。”
零点了点头。
“好。”她说。
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
林远闭上眼睛。
耳边是雨声,呼吸声。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但他知道,她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