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黎握着匕首,手心里全是汗。
她见过不少处理异常事件的调查员,有鲁莽的,有冷静的,有疯狂的,但从没见过哪一个,会在面对一只玄级诡物时,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说话。
她看着飘在半空中的诡母,它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两人,一动不动。
苏九黎被它盯得头皮发麻。
“它……在看什么?”
林宇没答话,他的视线穿透诡母的身形,落在那只陶罐上。
罐身上的符文开始闪烁。
“不对。”
他刚开口,诡母动了。
它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腹部,那双枯瘦的手疯狂地抓挠着鼓胀的肚皮,指甲嵌进肉里,黑色的粘液顺着伤口涌出。
“……孩子……我的孩子……给我……”
它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剧烈抽搐。
那双空洞的眼眶猛然转向林宇,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那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怨恨,只有痛苦。
下一秒,它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那双细长的手臂像两条毒蛇,直取林宇咽喉!
林宇侧身一闪,利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他反手一抓,左手扣住诡母的手腕,掌心传来刺骨的阴寒。
诡母疯狂挣扎,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
林宇松手后退,那爪子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
“林宇!”
苏九黎握紧匕首就要冲上来,被林宇抬手拦住。
“别过来。”
他盯着诡母,那东西正蹲在巨罐顶上,浑身颤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
罐身上的符文已经亮得刺眼,像无数烧红的铁钉,钉进它的身体,驱使它扑向面前的两个活人。
诡母再次扑来。
林宇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左腕的青铜铃铛上。
铃身微微发烫,瑞气从体内向外蔓延涌出。
他的瞳孔中白色瞬间盖过黑色,发丝如雪。
左手掐诀立于前,一座巨大威严的人形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镇魂铃·破晓·神荼·苇索缚灵!
虚影仰天长啸,瑞气凝成一条苇索,直接将诡母的身形束缚,似是位格的压制,那张扭曲的脸上竟闪过一丝畏惧。
陶罐上符文再闪,那抹畏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的疯狂。
诡母全力挣扎,利爪疯狂撕扯苇索。
“吼——”
诡母挣脱开来,苇索和虚影消散。
似是因消耗过大而脱力,苏九黎见林宇身形有些微颤。
哪怕位格再高,也终究是囿于人力……
林宇稳住身形,心下有些遗憾。
果然,想要直接封印收容还是太勉强了,看来只能将之斩于此了。
左手指诀再变,瑞气化作金光喷涌而出,于身前化作一白虎虚影。
镇魂铃·破晓·白虎·金戈断魂!
白虎虚影扑向前,没有撕咬,没有缠斗,只是抬起右爪,轻轻一拍,极致的伐之力便将再次冲上来的诡母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白虎低吼一声,低头看着爪下的诡母,金色的兽瞳里没有意,只有漠然。
而后,虚影变换,化作一杆金色长戈,压在诡母身上。
林宇上前握住,站在诡母面前,持戈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诡母依旧在挣扎,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痛苦越来越浓,疯狂越来越少。
它看着林宇,嘴张了张,发出一串破碎的音节。
林宇听懂了。
于是。
挥戈,断魂。
诡母的身体开始崩解。
它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化作一缕缕黑雾,飘散在井底的空气中。
金戈消散,林宇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九黎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你怎么样?”
林宇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正在飘散的黑雾。
苏九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那些黑雾没有像寻常诡物消散那样彻底消失,而是缓缓凝聚,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井底缓缓飘荡。
它们飘过林宇身边,飘过苏九黎身边,飘向井口,飘向地面。
“这是……”
苏九黎伸出手,一点光点落在她掌心,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她是被人炼成这般模样的。”
林宇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金戈断魂,只不渡。”
他顿了顿。
“它解脱了。”
苏九黎沉默了几秒,握紧掌心那点光点。
光点很快消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那堆破碎的陶罐前,蹲下来翻找。
“找什么?”
“那罐子能催动它,肯定有原因啊。”
苏九黎拨开碎片,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上面刻着几行模糊的纹样。
“找到了。”
林宇凑过来,眯着眼辨认。
那些符文很古老,似是某种残片,并不完整。
林宇接过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那几个符号他没见过,但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不是祟气,也不是瑞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认得吗?”
苏九黎摇了摇头。
“没见过,但能有这种东西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她把陶片收进口袋。
“带回去给收容部的人看看,兴许他们认得。”
“能追踪到幕后的人吗?”
“难。”
林宇摇摇头,站起身。
“是近乎自毁式的催动,气息湮灭的很彻底。”
“走吧,先回去。”
两人顺着铁梯往上爬。
回到地面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刺眼,林宇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两人走出防空洞,穿过那片荒地,回到巷子里。
阳光洒在杨柳巷的青石板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老人们依旧在树下下棋,一切平静如常。
没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三十米深的地方,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越野车就停在巷口,苏九黎发动引擎,驶出杨柳巷。
林宇靠着车窗闭着眼,像在睡觉。
但那块陶片一直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鬼母最后那个眼神。
渴望解脱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也曾无数次用那种眼神,看着那些人。
只不过他比鬼母幸运。
他活下来了。
车驶进江底隧道,周围的光线暗下来。
林宇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黑白交缠的发丝,黑白缠绕的瞳孔。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把那块陶片收进口袋,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