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走了之后,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平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钢管,掌心的汗水把钢管上的锈迹都浸湿了。
李红梅刚才拍他肩膀时留下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眼睛。
那个转身时扬起的睡衣下摆。
陈平川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他把钢管放回墙角,重新检查了一遍大门,确认锁好了,然后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但他睡不着。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回放。
王哥的阴险,李红梅的锐利,那两个小混混的恐惧,还有她自己——穿着黑色真丝睡衣,站在二楼栏杆边的样子。
陈平川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那盏昏黄的壁灯还在亮着,光影在墙上晃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什么。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王哥不会善罢甘休。
李红梅说的那句话——以后跟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个地方,谁都不能信,只能信自己。
第二天晚上,苏媚喝多了。
她今晚陪的是一个香港来的服装厂老板,姓刘,四十多岁,秃顶,大肚子,一笑起来满嘴金牙。
那刘老板在包间里喝到晚上十点多还不肯走,非要苏媚再陪他喝一瓶洋酒。
苏媚已经喝了大半瓶茅台,脸都白了,但还是笑着举杯,说着“刘老板,我再敬你一杯”。
一杯接一杯。
陈平川站在包间门口,透过门缝看着苏媚的脸色越来越差,她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笑还是那么甜,那么妩媚。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刘老板喝趴了,被他的司机架着走了。
苏媚送走他,扶着墙从包间里走出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陈平川赶紧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苏媚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我还能走。”
但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陈平川身上,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的身上混着酒味和香水味,那股味道钻进陈平川的鼻子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
“我扶你去后院休息。”陈平川说。
“不。”苏媚摇了摇头,“不去后院,太吵了。我们去后面透透气。”
她拉着陈平川的手,穿过走廊,推开夜总会后门,坐在了后门的台阶上。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在地上洒下昏黄的光斑。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居民楼里电视机的声音。
苏媚坐在台阶上,腿伸直了,仰头看着天上。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上,像被谁随手撒上去的。
陈平川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苏媚突然开口了。
“我也是四川农村出来的。”
陈平川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头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充,蓬安县,一个叫狗儿湾的地方。你知道吗?我们那个村,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出门一脚泥,能陷到脚踝。”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我17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女人,说能带我们去广州打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我爹我娘穷怕了,东拼西凑了两百块钱路费,让我跟她走。”
“到了东莞才知道,本不是去工厂上班,是被卖到了夜总会。”
苏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平川心里发疼。
“我不肯接客,他们就把我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不给饭吃,还打我。”
她说着,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这是被烟头烫的。”
陈平川看着那道疤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认了。”苏媚放下袖子,看着天上的星星,“不认又能怎么样?跑又跑不掉,家里人又指望不上。夜总会的老板说,只要我听话,一年之后就把卖身的钱还清了,就能走。”
“一年,两年,三年……到现在,五年了。”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其实早就还清了,但我没地方去。我除了陪酒,什么都不会。回老家?村里人会怎么看我?我爹我娘会怎么想?他们说我在广州打工,过得很好,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我不能回去。”
陈平川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到了自己。
他也是农村出来的,也是走投无路才来到东莞,也是睡桥洞吃馒头过来的。
但他还有王大柱,还有希望,还有力气。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地方,”苏媚说,“人人都戴着假面具。”
她转过头看着陈平川,她的眼睛里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客人戴着假面具,装成有钱有势的样子。小姐们也戴着假面具,装成开心的样子。老板也戴着假面具,装成对谁都好的样子。”
“没有人真心对谁好。”
“大家都是逢场作戏。”
她说着,又转过头看着天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
陈平川愣住了。
“那天晚上,在仓库里……”苏媚的声音发颤,“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明明可以自己跑的。但是你回来了,你用砖头砸他们,你带我跑,你把衣服脱给我……”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转过头,看着陈平川,眼角有泪水滑下来。
“陈平川,你是唯一一个真心想保护我的人。”
陈平川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农活留下的厚茧,碰在她脸上,像砂纸一样。
“别哭。”他说,“以后,我会一直保护你。”
苏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因为……”陈平川想了想,“因为你对我好。”
他说的很笨。
他不太会说话。
他只是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到处都是假面具的地方,有一个女人愿意对他好,那就够了。
苏媚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水,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动人。
“傻瓜。”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搂住陈平川的脖子,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带着酒味,还有一点点咸——那是眼泪的味道。
陈平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居民楼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媚的嘴唇很软,软得像棉花糖,带着滚烫的温度。
陈平川的手无处安放,僵在半空中,最终落在了她的腰上。
她的腰很细,隔着那件红色连衣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苏媚吻了他很久,才松开他。
她靠在陈平川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还有些急促。
“陈平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陈平川说,“我不会离开你。”
苏媚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酒味和香水味的味道,钻进陈平川的鼻子里,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女人,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眼角那颗泪痣,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出人头地。
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过上好子。
一定不能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的凉意。
苏媚打了个寒颤。
陈平川脱掉外套,披在她身上。
“回去吧,”他说,“外面凉。”
苏媚抬起头,看着陈平川,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好。”
她站起身,拉着陈平川的手,往夜总会里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陈平川。”
“嗯?”
“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陈平川站在后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心跳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的是,在夜总会二楼的窗帘后面,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人手里夹着一烟,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她用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有意思。”她低声说。
然后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