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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09年6月,秦阳市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早。

综合科的吊扇从5月底就开始转,嗡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机油味。陈默坐在吊扇正下方的位置,头顶的风把他的稿纸吹得微微颤动。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纸角,另一只手写字。

三个月来,陈默写了十七份材料。

五份通知,三份会议纪要,四份工作总结,两份领导讲话稿,还有三份”其他”——包括一份慰问信、一份贺电、一份悼词。悼词是给一位退休老部写的,八十多岁,死于心脏病。陈默没见过那位老人,但他翻了老人的档案,发现他1952年参加工作,在秦阳市的某个岗位上了四十三年。

“写悼词要记住三件事,”孙大伟当时教他,“第一,生卒年月不能错;第二,主要贡献要列三条;第三,感情要克制,不能哭,不能笑,要庄重。悼词不是作文,是盖棺论定。”

陈默写的那篇悼词被家属夸了,说”比殡仪馆那些千篇一律的好多了”。孙大伟把这句话转告给赵德海,赵德海在党组会上提了一句:“综合科的新人,笔力不错。”

那句话在机关里传了三天。传话的人是财务科的马姐,她在食堂吃饭时对隔壁桌的人说”赵主任夸那个新来的能写”,隔壁桌的人是规划科的张科长,张科长又在下午的例会上对副科长说”赵主任很看重综合科那个陈默”,副科长晚上回家对老婆说”我们单位有个笔杆子,连赵主任都赏识”。

三天之后,全机关一半的人知道了”陈默”这个名字。

陈默自己也知道了。不是从正面渠道,是从阴本子的角度——他发现食堂里有人看他,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他,甚至有人开始在背后叫他”赵主任的人”。

这个称呼的重量,陈默上一世花了五年才体会到。这一世,他在入职第五个月就听到了。

2009年7月,全市半年工作会议。

这是秦阳市某部门每年最重要的会议之一。上半年工作总结,下半年工作部署,市里主管领导出席讲话,各部门汇报发言。

赵德海要在会上做汇报。汇报材料不是总结,是”表态”——向市里表明,秦阳市某部门在上半年做了什么,下半年准备怎么做,态度是积极的,措施是得力的,成绩是显著的。

孙大伟把任务交给陈默:“赵主任的汇报,你来写初稿。”

“多长?”

“二十分钟。按每分钟二百字算,四千字。”孙大伟把一摞资料推过来,“这些是上半年的数据,你挑有用的用。要求是:有数字、有案例、有亮点。但不能吹牛,不能空话。”

陈默花了四天时间写初稿。

第一天看资料,把各科室报来的数据整理成一张Excel表——2009年上半年,秦阳市某部门审批一百二十七个,总额三十四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落实灾后重建资金一亿二千万,涉及六个乡镇;协调解决企业问题四十三个,企业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二。

第二天搭框架,用赵德海喜欢的”三段式”:成绩——问题——打算。但陈默在”成绩”部分加了一个”案例”——不是泛泛而谈,是讲一个具体的企业故事。

第三天写正文,用短句,用数字,用赵德海的语言习惯。他写了一段话:

“上半年,我们帮助企业解决了四十三个问题。其中,渭北县化肥厂的设备改造审批,从提交到批复,只用了七个工作。维修工陈建国说:‘以前办这个手续,要跑三趟,等一个月。现在一趟搞定,七天拿证。’”

第四天改稿,自己改了五遍,然后交给孙大伟。

孙大伟看了二十分钟,然后拿起电话:“赵主任,汇报初稿出来了……您现在看?好,我让陈默送过去。”

赵德海看完初稿,把稿子放在桌上,看了陈默两分钟。

“陈建国是你什么人?”他问。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赵德海会注意到这个名字。

“我父亲。”

赵德海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审视,还是理解?

“你把父亲写进汇报材料里?”

“不是写父亲。”陈默说,“是写一个企业的真实案例。那个企业刚好是我父亲工作的厂。”

赵德海拿起稿子,翻到那段话,用手指敲了敲。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如果有人查,会发现这个案例有私人关系。”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陈默沉默了两秒。他写这个案例,不是因为要帮父亲出名——他父亲甚至不会看到这份汇报。他写这个案例,是因为他知道赵德海喜欢”真实”,喜欢”有温度”的数字。上一世的赵德海,在一次内部讲话中说”数据要有名字,不能只有数字”。

“因为真实。”陈默说,“渭北县化肥厂确实是七个工作批下来的,维修工确实叫陈建国,确实是我父亲。如果因为这个就不写,那所有的真实案例都不能写——每个人都有亲戚,每个地方都有熟人。”

赵德海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一次肌肉的轻微抽动。

“你胆子很大。”他说,“要么是很傻,要么是很聪明。”

“我只是如实写。”

“如实写。”赵德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拿起红笔,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一个星号,“这段保留。但如果有人问,你要解释清楚。”

“明白。”

“另外,”赵德海翻到最后一页,“这个结尾,改一下。”

结尾陈默写的是:“下半年,我们将继续努力,确保完成全年目标任务。”

赵德海说:“太虚。改成:‘下半年,我们将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以更高的标准、更实的作风、更强的执行力,确保全年目标任务圆满完成,向全市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陈默记下这段话。这不是他喜欢的风格——太满,太全,太像模板。但他知道,这是赵德海在教他:结尾必须”站位高”,必须”表决心”,必须让听的人觉得”这个人很听话”。

“还有,”赵德海翻到中间一页,“这个数字,‘总额三十四亿’,后面加一句:‘占全市固定资产总额的百分之十二点三’。”

陈默一愣。他查过这个数据,但市里的固定资产总额是另一个部门统计的,他不确定具体数字。

“赵主任,这个百分比——”

“百分之十二点三。”赵德海说,“我昨天刚从统计局要来的。加进去,让汇报有’全局感’。”

陈默明白了。赵德海不是在改稿,是在”加料”——让自己的汇报和全市的数据挂上钩,显得自己的部门不是”闭门造车”,是”服务大局”。

这是机关材料的精髓:数字不孤立,数字有对比,数字会说话。

2009年7月15,半年工作会议。

会场设在秦阳宾馆,三楼大会议室。能坐二百人,今天来了大约一百五十人。前排是市领导,第二排是各部门的一把手,后面是副职和科室负责人。

陈默没有资格进会场。他在宾馆的一楼大厅里待命——如果汇报材料需要临时修改,他要第一时间改完送上去。

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进出的人。穿西装的,穿夹克的,穿白衬衫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公文包或一个文件夹。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空调冷气、皮革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上午十点,汇报开始。陈默听不见会场里的声音,但他能通过大厅里工作人员的对话判断进展。

“规划科讲完了,轮到你们了。”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对另一个人说。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点。轮到赵德海了。

二十分钟后,穿制服的女人又走过来,对另一个人说:“你们赵主任讲完了,领导夸了,说’数据很扎实’。”

陈默松了一口气。

会议结束后,赵德海从楼上下来,在大厅里看见了陈默。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陶瓷茶杯——不是开会用的那种一次性纸杯,是他自己的杯子,杯身上印着”秦阳市招商引资洽谈会”。

“陈默,”他说,“下午回单位,把汇报的录音整理一份文字稿。”

“录音?”

“会议有录音。”赵德海喝了一口茶,“你把领导即兴发挥的部分加进去,整理成一份’正式汇报稿’,存档。”

陈默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汇报材料有两种版本:一种是”念稿版”,就是他在会场里念的那四千字;另一种是”整理版”,是把念稿和领导即兴发挥合并后的”最终版”。整理版才是真正”存档”的版本,因为那个版本里有领导现场的”指示”和”点评”。

“还有,”赵德海放下茶杯,“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三点,陈默准时敲开赵德海的门。

赵德海的办公室里有另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一半,但梳得很整齐。他坐在赵德海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秦阳市老部活动中心”。

“这位是周正清市长,”赵德海介绍,“我们市里主管人事的领导。”

陈默的心里一震。周正清。上一世的周正清,2008年是他的面试主考官,2012年是省发改委主任,2022年是看到他内参的人。这一世,周正清出现在赵德海的办公室里,比上一世早了三年。

“周市长好。”陈默鞠躬。

周正清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水井,看不出情绪。

“你就是陈默?”周正清问。

“是。”

“上海理工毕业的?”

“是。”

“为什么回来?”

“家里在这边。”

周正清和赵德海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交流不到一秒,但陈默捕捉到了——是某种默契,还是某种试探?

“陈默,”赵德海说,“周市长今天来,是想了解年轻部的情况。你坐下,说说你的工作体会。”

陈默坐在周正清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个关键的时刻——这不是普通的汇报,是一次”考察”。周正清是主管人事的领导,他的”了解”往往意味着”考察”,而”考察”往往意味着”提拔”的前奏。

“周市长,”陈默说,语速平稳,“我入职八个月,主要做了三件事。第一,跑,跑科室、跑基层、跑会议,把腿跑细了,才知道机关是怎么转的。第二,写,写通知、写总结、写汇报,把笔磨尖了,才知道材料是怎么说的。第三,学,学文件、学政策、学领导讲话,把脑子装满了,才知道方向在哪里。”

周正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说’把腿跑细了’,”他问,“你跑了哪些地方?”

“跑了十二个科室,三个县区,五家企业。”

“印象最深的一次?”

陈默停顿了一秒。他不能说”渭北县化肥厂”,因为那有私人关系。但他可以换一个角度。

“印象最深的是灾后重建的一个工地。”他说,“在秦阳县,一个乡镇小学,工人们正在盖新教学楼。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她每天守在工地,怕工人偷工减料。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去休息,她说’这楼是孩子们的未来,我睡不着’。”

周正清的眼神变了。那是非常细微的变化,但陈默看到了——是某种被触动的表情。

“那个校长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陈默说,“我没问。”

“为什么没问?”

“因为问了就不是故事了,是采访。”陈默说,“我想记住的是那种感觉,不是那个名字。”

周正清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看赵德海。

“老赵,”他说,“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赵德海笑了笑:“是块料子。但还得磨。”

“磨吧。”周正清站起来,把保温杯放进包里,“磨好了,告诉我一声。”

他走向门口,走到陈默身边时,停了一下。

“陈默,”他说,“你写的那份汇报材料,我看了。数字里有名字,名字里有温度。这不是笔力,是心力。”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赵德海走回办公桌,坐下,拿起一份文件。

“陈默,”他说,“周市长的话,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说说。”

“周市长是在考察我。”陈默说,“如果考察通过,我可能会被纳入后备部名单。”

赵德海笑了:“你确实不傻。”

“但我还有一事不明。”陈默说。

“说。”

“为什么是现在?我才入职八个月。”

赵德海放下文件,看着陈默。他的眼神里有某种疲惫,也有某种期待。

“因为机关里缺人。”他说,“缺能写的人,缺能跑的人,缺既能把腿跑细又能把笔磨尖的人。你刚好是。”

“还有别的原因吗?”

赵德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默心跳加速的话:

“李文博的岳父,最近活动很频繁。”

2009年8月,秦阳市的夏天进入最热的时候。

综合科的空调是2003年装的,制冷效果已经不行了,开到最大档也只能把室内温度降到二十八度。陈默每天下午都要去洗手间洗把脸,否则额头上的汗会把稿纸洇湿。

他在这两个月里写了十一篇材料,其中三篇被市里采用,两篇被省里转发。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种简报和文件的”执笔人”一栏里——“执笔:陈默”。

机关里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不是看一个”新来的”,是看一个”有前途的”。财务科的马姐在食堂碰到他时,会主动打招呼:“小陈,吃了吗?”规划科的张科长在走廊里碰到他时,会停下来聊两句:“最近在写什么?”

但也有人开始疏远他。

业务科的李文博,从7月开始,每次在走廊里碰见陈默,都会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看手机。有一次在食堂,陈默端着盘子从他身边经过,李文博正在和对面的同事说话,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贝:“有些人啊,靠写材料往上爬,写来写去,不就是个笔杆子吗?”

陈默听见了,但没有停。他端着盘子走到窗口,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炒青菜,然后坐到角落里,一个人吃。

孙大伟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听见了?”孙大伟问。

“听见了。”

“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因为他说得对。”他说,“我就是个笔杆子。笔杆子的分量,在机关里,说重也重,说轻也轻。”

“怎么说?”

“说重,是因为领导离不了笔杆子。说轻,是因为笔杆子随时可以被换掉。”陈默放下筷子,“孙哥,你说笔杆子怎么才能不被换掉?”

孙大伟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深意。

“笔杆子不被换掉的方法只有一个,”他说,“不是写得多好,是知道得太多。”

陈默明白了。孙大伟说的是”信息”。笔杆子如果只知道写,那就是工具。但如果笔杆子知道领导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争什么,那笔杆子就变成了”军师”。工具可以被换掉,军师不能。

“孙哥,”陈默说,“那我应该怎么知道得更多?”

孙大伟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含糊不清:“多看,多听,多记。少问,少说,少传。”

陈默点点头,也低下头吃饭。

窗外,蝉在树上嘶鸣,声音尖锐而单调。秦阳市的夏天,漫长而沉闷。

2009年9月,中秋节。

机关里发了月饼,每人两盒,装在红色的 cardboard 盒子里,上面印着”秦阳市机关工会”的字样。陈默把一盒寄回了渭北县,一盒留在了宿舍。

中秋节的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吃着月饼,看窗外的月亮。月饼是五仁馅的,他不喜欢五仁,但没得选。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像一层霜。

手机响了。是李婷。

“陈默,”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中秋节快乐。”

“快乐。”

“你在做什么?”

“吃月饼。”

“什么馅?”

“五仁。”

李婷笑了一声:“你还是不喜欢五仁。”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李婷说:“陈默,我考上律师证了。”

“恭喜。”

“我在上海的一家律所实习。”李婷说,“老板是个台湾人,做知识产权的。他说我很有潜力。”

“你本来就很有潜力。”

又安静了很久。陈默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是上海的街道,有汽车喇叭声,有人的说话声,有远处传来的音乐。

“陈默,”李婷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留在上海,我们会怎么样?”

陈默看着窗外的月亮。2006年的中秋节,他和李婷在学校的天台上看月亮,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每年中秋都在一起”。2007年的中秋节,他在火车上,她发来一条短信”月饼吃了吗”。2008年的中秋节,他在星巴克门口,她站在街对面,没有过来。

“想过。”他说,“但我想不出结果。”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会倒流。”陈默说,“我们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把未来切成不同的形状。你留在上海,我在秦阳,这就是我们的形状。”

李婷没有说话。陈默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微的,有节奏。

“陈默,”她终于说,“我交了一个男朋友。”

“嗯。”

“他是律所的合伙人。比我大十岁。”

“他对你好吗?”

“好。”李婷说,“但他不是你。”

陈默的手指捏紧了手机。他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是遗憾,是告别,还是一种他无法回应的情感。

“李婷,”他说,“我希望你幸福。”

“你也希望我幸福?”

“对。”

“那你知道什么叫幸福吗?”

陈默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冰凉,明亮。

“幸福就是,”他说,“你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做了对的事。”

“那你呢?”李婷问,“你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了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还没有。”

李婷挂断了电话。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吃月饼。五仁馅,坚果的硬,糖浆的甜,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他吃了半个,然后把剩下的放回盒子里。

窗外,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看月亮的人,已经不在同一个地方了。

2009年10月,国庆长假。

陈默没有回渭北县,而是留在秦阳市加班。赵德海要一份关于”十二五”规划的建议材料,节后要报给市里。这份材料不是普通的汇报,是”建议”——意味着可以提出新的思路、新的方向、新的举措。

陈默花了七天时间,写了八稿。

第一稿被赵德海打回来,说”站位不够高”。第二稿被打回来,说”太虚,缺数字”。第三稿被打回来,说”数字太多,没有灵魂”。第四稿到第七稿,每次都被改几个细节,但总体通过了。第八稿是定稿,赵德海亲自改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原文是:“建议将秦阳市打造为区域中心城市。”

赵德海改成:“建议将秦阳市打造为区域中心城市,辐射带动周边县区共同发展。”

加了一句,意思完全变了。从”我们自己发展”变成了”我们带动别人发展”。这不是文笔,是政治——“辐射带动”意味着更大的格局,更高的站位,更强的存在感。

节后,这份材料报了上去。一个月后,市里采纳了”打造区域中心城市”的建议,写进了”十二五”规划草案。

陈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综合科整理报纸。孙大伟从赵德海的办公室回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陈默,”他说,“市里采纳了。”

“什么?”

“你写的那段,打造区域中心城市。”孙大伟把文件放在桌上,“市长在大会上念的,点名表扬了我们部门。”

陈默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那份文件。文件是复印件,不是原件,但上面盖着”机密”的章。

“孙哥,”他说,“这材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知道。”孙大伟坐下来,“是赵主任改的。但初稿是你写的,思路是你的。”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某种深意。

“陈默,”他说,“你知道这份材料被采纳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赵主任脸上有光?”

“不止。”孙大伟的声音低了一些,“意味着你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市领导的视野里。”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市领导?”他问。

“市长在大会上念了那段话,问’这是谁写的’。赵主任说是综合科的同志。市长说’这个同志有思路’。”孙大伟停顿了一下,“陈默,市长说你’有思路’。”

这句话的重量,陈默上一世花了五年才听到。这一世,他在入职第十个月就听到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喜悦。他只是点点头,说”谢谢赵主任,谢谢孙哥”。

孙大伟看着他,笑了笑。

“你小子,”他说,“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陈默说,“是知道这只是开始。”

孙大伟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深了。

“对。”他说,“这只是开始。”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秋天来了,台阶上的落叶正在堆积。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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