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9年1月4,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
秦阳市某部门综合科,早上八点十五分。陈默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孙大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用一把裁纸刀削铅笔。不是自动铅笔,是那种老式的木质铅笔,六棱形,红色的杆,上面印着”中华绘图铅笔 HB”。
“来这么早?”孙大伟头也不抬,“年轻人不是都喜欢踩点到吗。”
“习惯了。”陈默放下包,拿起暖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暖壶是公用的,塑料外壳上印着”秦阳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字样,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色。
开水房里已经有两个人在排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藏青色的毛呢外套,手里拎着三只暖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皮夹克,正在用手机发短信——诺基亚N95,2007年的旗舰机型,现在降价到三千块了。
女人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目光在他手里的暖壶上停留了一秒。那是一只旧暖壶,外壳上有几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缠着。
“综合科的?”女人问。
“嗯。”陈默点头。
“新来的那个?”
“嗯。”
女人没有再说话,但陈默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表情,像是猎人看到了一只刚入林的小鹿。
后来陈默才知道,这个女人是隔壁财务科的副科长,姓马,大家都叫她马姐。她在机关里待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新人。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又一个来送死的。
打完水回到办公室,孙大伟已经削好了三支铅笔,整齐地摆在桌角。他拿起一支,在一张白纸的边缘试了试笔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陈默,”他说,“今天教你第一件事。”
“孙哥您说。”
孙大伟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笔记本。两个本子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32开,统发文具,每本两块五。
他把两个本子并排摆在桌上。
“这叫阳本子。”他指着左边那个,“记的是领导能看到的东西——会议纪要、工作要点、学习心得。写得要工整,要规范,要随时可以拿出来检查。”
他又指着右边那个:“这叫阴本子。记的是领导看不到的东西——谁说了谁的坏话,谁收了谁的礼,谁在什么时候去过什么地方。写得要潦草,要隐晦,要烧掉之后连灰都不剩。”
陈默看着那两个本子。上一世,孙大伟是在他入职三个月后才教他这一课的。这一世,孙大伟在第二个月就教了——是因为陈默的表现让孙大伟觉得值得提前教,还是因为局势变了?
“孙哥,”陈默说,“阴本子记的东西,是用来的?”
“?”孙大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苦涩,“阴本子不是用来的,是用来保命的。机关里的事,你今天看到的,明天就可能变成捅向你的刀。你不记下来,到时候连谁捅的都不知道。”
他拿起阳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比如这个,上周的党组会议纪要。阳本子上写的是’会议研究了加强作风建设的问题’。阴本子上写的是——”他拿起另一个本子,翻到对应的位置,“‘赵主任在提到作风建设时看了李副主任一眼,李副主任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陈默明白了。这不是记会议,是记权力关系。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都是信息。
“你先用阳本子。”孙大伟把左边那个推给陈默,“阴本子我替你记。等你混到副科,再开始记自己的阴本子。”
“谢谢孙哥。”
“不用谢。”孙大伟把铅笔放进笔筒,“这是规矩。规矩不是恩情,是交易。我今天教你,是因为你将来可能会坐到我这个位置,到时候你得教下一个新人。这叫传承。”
二
2009年1月12,陈默接到第一个正式任务。
赵德海通过综合科的内线电话打过来,孙大伟接的,说了三句”好的”“明白”“马上安排”,然后放下电话,转头看陈默。
“赵主任要一份材料。”孙大伟说,“关于2008年工作总结的框架。不是总结本身,是框架——明年工作思路。”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上午。”孙大伟把一摞文件推过来,“这些是各科室报来的2008年工作总结,你先看,提炼出一个框架。要求是:三个板块,每个板块三个要点,每个要点不超过两行字。”
陈默接过文件。十二份总结,每份三到五页,打印在A4纸上,字体是小四号宋体,行距28磅——标准的机关公文格式。
他花了两个小时读完这十二份总结。总结的内容大同小异:完成了什么任务,取得了什么成绩,存在什么问题,明年有什么打算。大多数科室用的都是同一套模板,改改数字和人名就能用。
但陈默知道,赵德海要的不是这种模板化的框架。赵德海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向更高层汇报时拿得出手的框架——要有高度,要有新意,要能体现出”主持工作”的副主任的视野。
陈默打开阳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是: 1. 保增长(对应2008年的四万亿计划,秦阳市的落实) 2. 调结构(对应产业升级,秦阳市的传统工业转型) 3. 惠民生(对应灾后重建,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援建工作)
然后他在每个顶点下面写了三个支撑点。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在三角形的中心又加了一个词:“强基础”——对应机关自身建设,综合科的定位。
他把框架交给孙大伟。孙大伟看了两分钟,没有说话,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赵德海的办公室。
“赵主任,材料出来了……嗯,新来的写的……您看……好,我让他直接送过去。”
孙大伟放下电话,把那张纸还给陈默:“赵主任让你亲自送过去。四零六。”
三
赵德海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常务副主任”。敲门之前,陈默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128块的蓝条纹衬衫,已经洗过多次,领口有些发白。
“进。”
赵德海的办公室比陈默想象的大。一张实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三台电话(红机、黑机、普通电话),一台电脑,一只陶瓷茶杯,杯身上印着”秦阳市招商引资洽谈会”的字样。桌子后面是一排文件柜,文件柜上面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肥厚,显然有人经常浇水。
赵德海坐在椅子上,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文件。
“陈默?”他抬头,“坐。”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赵德海坐着,一把在桌子对面。陈默坐下,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但没有推到赵德海面前——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位置,等赵德海自己取。
赵德海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纸。
他看了十秒钟。
然后二十秒。
然后放下纸,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谁教你这么写的?”他问。
“孙科长给了方向,我自己整理的。”
“不是这个。”赵德海指着纸上的”强基础”三个字,“这个,谁教你的?”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强基础”不是他的原创,是上一世赵德海在2009年春天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出的概念。当时陈默刚入职不久,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听见赵德海说”机关工作要抓两头,一头是业务,一头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不能说是从未来学来的。
“我看去年的文件,”陈默说,“您在一次内部讲话里提到’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我想,这个框架如果加上’强基础’,可能更完整。”
赵德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变化,但陈默捕捉到了——是惊讶,还是满意?
“你看了我所有的讲话?”
“能找得到的,都看了。”陈默说,“刚入职,想尽快熟悉工作。”
赵德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到桌角,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个框架,我用。”他说,“但有一个地方要改——‘惠民生’的第三个支撑点,’灾后重建’改成’灾后恢复重建’。多两个字,意思不一样。’重建’是盖房子,’恢复重建’是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陈默点头:“明白了。”
“去改吧。”赵德海拿起另一份文件,“改完直接放我桌上,不用通过孙大伟。”
陈默站起来,拿起那张纸,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赵德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默,你在我这儿,可以直接汇报。”
这句话的重量,陈默上一世花了三年才体会到。这一世,他在入职第二个月就听到了。
四
2009年2月,春节前。
综合科的气氛变得松散了。孙大伟每天下午四点就离开办公室,说是”去协调事情”,实际上是去买年货。科里另外两个科员——一个叫张丽,三十四岁,管档案;一个叫王强,二十九岁,管后勤——也开始心不在焉,办公室里常常只有陈默一个人在打字。
陈默没有放松。他每天上午写材料,下午学习文件,晚上整理笔记。他用阳本子记录工作,用脑子记录阴本子——谁什么时候去了赵德海的办公室,谁收了谁的烟,谁在背后说谁的坏话。
2月12,腊月二十八,办公室已经空了。陈默在整理2008年的文件归档,门被推开了。
李文博走进来。
他还是那身黑西装,但换了一条领带,深红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格子。他的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皮质的,拉链是金色的。
“陈默?”李文博在门口站住,“你怎么还在?”
“归档。”陈默没有抬头,“年前把文件整理好。”
李文博笑了笑,走进来,坐在张丽的椅子上——那把椅子离陈默最近。
“听说你给赵主任写了一份框架?”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赵主任在会上用了,说写得不错。”
“是孙科长指导的。”
“孙大伟?”李文博的嘴角微微上扬,“孙大伟只会写’认真学习文件精神’‘坚决贯彻领导指示’。那种框架,不是他能写出来的。”
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李文博。
“李科,”他说,“您有什么事?”
李文博是2008年第二批招进来的,比陈默晚三个月,但提科的速度比陈默快——他现在是业务科的副科长,而陈默还是科员。这种差距,在机关里不是能力的差距,是背景的差距。
李文博的岳父是省里某位领导。陈默上一世知道这件事,是在2012年。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
“没什么事。”李文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子,“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很能写,赵主任很赏识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陈默,机关里能写的人很多。但能写不等于能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材料是给别人看的,政绩才是自己的。”李文博笑了笑,“你写的框架再好,署名是赵德海。你忙了三天,最后谁记得你?”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陈默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上一世,李文博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2010年,在他提了副科之后。这一世,李文博提前了一年。
为什么?是因为陈默的表现让李文博感到了威胁?还是因为赵德海对陈默的赏识传得太快,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陈默打开阳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2009年2月12,李文博来访。话中有话,意在敲打。”
然后他合上本子,继续归档。
李文博说得对,材料是给别人看的。但李文博不知道的是,陈默写的每一份材料,都在为未来的某一份关键文件积累素材。2008年的框架,2012年的调研报告,2015年的内参——这些材料之间有一条隐秘的线索,只有陈默自己知道。
五
2009年3月,春节后。
秦阳市下了最后一场雪,然后春天就来了。梧桐树的枝条开始泛绿,办公室窗外的麻雀多了,每天早晨都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啄食谁撒在窗台的面包屑。
陈默的综合科生活进入了正轨。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办公室,打水、拖地、整理报纸(《陕西报》《秦阳报》《人民报》),然后八点准时坐在桌前,开始处理当天的文件。
他的主要工作有两类:一类是”写”——写通知、写总结、写汇报、写领导讲话稿;另一类是”跑”——跑各个科室收材料、跑印刷厂印文件、跑邮局寄公函、跑档案室存资料。
“写”和”跑”的比例,在科员阶段大约是三七开——三分写,七分跑。孙大伟说:“你先把腿跑细了,才有资格把笔拿稳。”
陈默跑得很认真。他记住了每个科室的位置、每个科长的名字、每个科室的报送习惯。规划科的科长喜欢在下午三点后收材料,因为上午他要”思考”;科的科长要求材料必须用订书机订在左上角,不能订在中间,因为”中间订的翻起来不方便”;能源科的科长每次收到材料都会在封面上写收件期,用红笔,字迹潦草,像医生的处方。
这些细节,陈默都记在阳本子里。不是记来讨好谁,是记来避免犯错——一个订书钉的位置,可能就决定了一份材料是被”认真阅读”还是被”随手扔掉”。
3月15,陈默写了第一份完整的领导讲话稿。
赵德海要在全市的一个业务推进会上发言,主题是”加强审批效率”。孙大伟把任务交给了陈默:“你先写个初稿,我改。”
陈默花了两天时间写初稿。他调出了赵德海过去一年的所有讲话稿,研究了赵德海的语言风格——喜欢用短句,不喜欢排比;喜欢用具体数字,不喜欢空泛形容词;喜欢引用上级文件的原话,不喜欢自己发明新词。
他把初稿交给孙大伟。孙大伟看了十五分钟,然后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两道波浪线、一个问号。
“三个圈是写得好的地方,”孙大伟说,“波浪线是觉得别扭的地方,问号是不明白的地方。”
陈默接过稿子,看孙大伟的批注。
三个圈分别是:“审批效率每提高一个工作,企业成本平均下降1.2%”——有具体数字;“不能让等审批,要让审批等”——有新意;“我们科里的同志,要把办公桌搬到企业去”——有画面感。
两道波浪线是:“学习先进经验”和”提高服务意识”——太套路。
一个问号是:“??”,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陈默写的一句话——“建议建立审批时限预警机制,对超期未办结的自动触发督办程序”。
“这个是什么意思?”孙大伟问。
“就是电脑自动提醒。”陈默说,“快到截止期了,系统自动发通知给经办人,抄送科长。”
“电脑?”孙大伟皱起眉头,“咱们这儿的电脑,打字都卡,还能自动发通知?”
“现在不能,但以后能。”陈默说,“我写的是’建议’,不是’立即实施’。”
孙大伟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问号改成了感叹号。
“你小子,”他说,“写材料还不忘埋钉子。”
“什么钉子?”
“这个’预警机制’,如果将来真搞成了,是你的主意。如果搞不成,也只是’建议’,没人追究。”孙大伟笑了笑,“这叫进可攻退可守。你才入职两个月,就懂这个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懂,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在上一世写过太多这种”钉子”——有的扎了别人的脚,有的扎了自己的手。
六
2009年3月底,赵德海的讲话稿定稿。
孙大伟改了五遍,陈默改了八遍,最后赵德海亲自改了一遍——不是改内容,是改标点。他把陈默写的三个分号改成了句号,说”分号是文人的毛病,句号是部的作风”。
讲话稿发下去,会议如期召开。赵德海在台上念了二十八分钟,念到”审批时限预警机制”的时候,他停顿了两秒——那两秒不是忘词,是给听众一个反应的时间。
台下的掌声,比陈默预期的热烈。
会后第三天,市里的简报引用了这段话,加了编者按:“秦阳市某部门在提高工作效率方面进行了有益探索。”
陈默看到简报的时候,正在综合科整理文件。简报是机要室送来的,装在一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印着”内部资料 注意保存”。
他翻开简报,找到那段话,然后合上。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阳本子,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孙大伟知道了。
当天下午,孙大伟从赵德海的办公室回来,坐在椅子上,看了陈默很久。
“陈默,”他说,“赵主任让你下周一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孙大伟的语气很平淡,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孙大伟紧张时的习惯,上一世陈默观察了很久才注意到。
“孙哥,”陈默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没有。”孙大伟摇头,“你是做对什么了。”
七
2009年3月30,星期一。
陈默敲开赵德海的办公室门。赵德海正在看一份报纸,不是《陕西报》,是《参考消息》——一份专门转载海外媒体文章的内部报纸,只有一定级别的部才能订阅。
“坐。”赵德海放下报纸,“陈默,你入职多久了?”
“三个月零五天。”
“嗯。”赵德海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你看看这个。”
文件是一份人事局的内部通知,标题是《关于选派年轻部赴基层挂职锻炼的通知》。通知上说,为了加强年轻部的培养,市里决定选派一批”三十五岁以下、本科以上学历、工作表现突出”的部,到县区和乡镇挂职一年。
陈默看完,放下文件,没有说话。
“你想去吗?”赵德海问。
“听组织安排。”
“不是听安排。”赵德海的语气加重了一点,“是问你,你想不想去?”
陈默沉默了两秒。上一世,他没有被选中挂职。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综合科跑腿,没有人注意到他。挂职的机会给了李文博——李文博去了渭北县,挂职副乡长,一年后回来,直接提了正科。
这一世,赵德海把文件给他看。
“我想去。”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基层的经历,是往上走的台阶。”
赵德海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非常细微,但陈默捕捉到了——是某种被触动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句他没想到会从新人嘴里说出的话。
“台阶。”赵德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知道往上走需要多少级台阶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每一级台阶,都得自己走。”
赵德海把文件收回去,放进抽屉。
“你先回去吧。”他说,“这件事,还没定。”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赵德海又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写的那份框架,市里用了。简报上那段话,署名是’秦阳市某部门’,但我知道是你写的。”
陈默停下脚步。
“在机关里,”赵德海说,“能写是一种本事。但比能写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写,什么时候不该写。”
“明白。”
“还有,”赵德海的声音低了一些,“李文博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默的手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瞬。
“李科?”他转过身,“我只知道他是业务科的副科长。”
“嗯。”赵德海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探究,“你去吧。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了什么,都先装在心里。机关里的事,七成在桌上,三成在桌下。桌上的事好办,桌下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桌下的事,得靠熬。”
陈默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阳光正好,照得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知道,赵德海最后那句话不是对他的忠告,是对他的试探。
试探他能不能”熬”得住。
而陈默知道,他能熬。他上一世熬了七年,从最热闹的综合科调到最冷清的后勤部门,每天的工作是发报纸、修灯泡、换暖壶。那七年里,他没有写一份材料,没有参加一次会议,没有和任何一个领导说过话。
但他熬过来了。
这一世,他不会让自己再熬七年。但他也不会让自己跑得太快——跑得快的人,往往摔得狠。
陈默走回综合科,孙大伟抬头看他。
“怎么样?”孙大伟问。
“赵主任说,还没定。”
“嗯。”孙大伟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没定就是定了。定了就是还没定。机关里的话,你得反着听。”
陈默坐下,打开阳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2009年3月30,赵主任谈话。提到挂职、李文博、熬。”
然后他合上本子,开始整理下午的报纸。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绿了。春天来了,台阶上的青苔也在悄悄生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