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比他们想得还旧。
车拐进那条窄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可南仓门口那一片却像常年见不到太阳,空气里都是木头和锈铁皮混在一起的味道。两排低矮仓房挤在路两侧,门头上的编号牌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陆知夏把收据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把车停在南仓二号门外。
门没上重锁,只有一把老式销,外头还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暂停使用”牌子。陆长生上前试了一下,销一碰就松,像是故意留给人进的。
“有人先来过。”沈知微蹲下,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灰,“脚印还新。”
老韩看了一眼,脸沉了:“他们比我们想的快。”
“那就别慢。”陆长生把门推开。
仓内的空气更闷,带着一股纸箱霉的味道。最外头堆着一排排木箱,箱面都刷着黑漆,编号却一个个写得工工整整。陆知夏的目光扫了一圈,立刻看见最中间那只箱子的侧面,赫然写着收据上那个编号。
空箱 27。
“空箱?”她皱眉,“这箱子看着可不空。”
“外面写空,不代表里面装的是货。”老韩声音有些低,“有些箱子,装的就是不该让人看见的壳。”
陆长生没说话,先绕着箱子走了一圈。他在靠墙的位置停住,手指压了一下箱底。木箱纹丝不动,但指腹传回来的手感明显不对,底层比旁边薄了一截。
“这里有夹层。”
沈知微立刻找来撬片,老韩也蹲下来帮忙。三个人刚把外层钉子起开一半,箱底就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像是里面的机括自己松了。
木板掀起的那一刻,陆知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夹层里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古董。
只有两样东西。
一台老式录音机。
还有一本只有半个巴掌大的手账。
录音机外壳是灰色的,按键磨得发亮,电池盖却还扣得住。手账则被一条黑色橡皮筋绑着,封面上只写了一个字。
门。
老韩看到那字,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谁写的?”陆知夏问。
老韩没答,只把录音机拿起来,翻过背面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它还能不能用。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应该还能响。”
“应该?”
“以前这玩意儿就是这么用的。”老韩把电池仓拉开,吹了吹灰,“坏不坏,看运气。”
他回头找了两节旧电池,装进去,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先发出一阵沙沙的杂音。
陆知夏几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朵里像被什么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紧接着,里面传出一个很低的男声。那声音有点哑,像是说话的人年纪已经不轻了,又像是故意压着嗓子,不让人轻易认出来。
“听见这段的人,说明门开过了。”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录音机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找下一句。
“别急着找箱子里的货。”他说,“空箱不是给你们装东西的,是给你们认路的。认路的人,才能接班。认不出路的,就算站在门口,也进不去。”
陆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这口气,这种说话方式,跟昨晚门外那个人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更像是一个年代更老、心思更深的人留下的。
录音还在继续。
“七码头的路,不是一条。”那声音继续说,“你们现在看见的是外头那条。外头那条给人走,里面那条给门走。门走的时候,谁也别跟。”
沈知微听得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录音里的人似乎知道会有人问,停了半秒,又说:“看见空箱,先找编号。编号不是货号,是门号。门号下面有页码,页码翻到第三页,才算真正看见账。”
“第三页……”老韩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知夏已经把那本手账拿了起来。
手账很薄,纸却装订得很结实。第一页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第二页是一些货单摘要,第三页的位置明显比别的页厚一点,像是夹了东西,却又被人刻意缝过,翻不开。
她刚要问,录音机里的声音突然重了几分。
“如果有人问你们,谁在守门,别说名字。”
“名字会被记住。”
“被记住的人,就容易被换掉。”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空气像都跟着沉了一截。
陆知夏抬头看向陆长生,正好撞见他微微收紧的下颌。他没说话,只把那本手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页面边缘轻轻一弹。那一页的夹层里果然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条展开后,只有一行字。
市档案馆,三楼旧资料室。
“档案馆?”沈知微怔了一下,“这种东西怎么会在那儿?”
“因为货单最后都要归档。”老韩说,“以前码头上所有走过的东西,最后都得有个去处。不是烧掉,就是存起来。”
陆长生把纸条收好,抬眼看了看仓房深处。
那里还有几只没来得及翻开的木箱,箱面都盖着白色封条。刚才他们进门时太急,没注意,现在一静下来才发现,最里面那排箱子的编号居然和门口这只空箱连着,像是一串被人故意掐断的线。
“还有别的箱子。”陆知夏说。
“先别碰。”老韩立刻拦住,“这种地方,外头看着空,里头未必空。你一碰,可能就把人引过来了。”
话音未落,仓房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车响。
不是大车,不像货车。
更像有人把一辆小轿车慢慢停在了门口。
四个人同时转头。
仓门外的阳光被车影挡住一块,地上那道亮线一下短了。
紧接着,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
敲门声很轻,轻得像指节在木板上试了试。
“别出声。”陆长生低声说。
下一秒,门外那个人开口了。
“里面的人听着,”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过分,“我不找你们麻烦,只是来接一只空箱。”
陆知夏的后背一下绷紧。
“谁派你来的?”沈知微问。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答,隔了两秒,才慢慢说:“秦总让我来问问,东西到哪一步了。”
秦总。
这两个字一出来,老韩脸都变了。
陆知夏还没来得及反应,陆长生已经把录音机按停,顺手将那本手账折起来塞进兜里。他动作很快,快得让人几乎只看见一个影子。
“走后门。”他说。
“后门在哪?”陆知夏压低声音。
“箱后面。”老韩已经蹲下去摸墙,“以前卸货怕人看,仓房后头留了个窄门。现在不知道还通不通。”
他们几个人刚把最外头一排木箱往旁边挪了一点,仓门外那个人就又敲了一下,像是知道里头在动。
“别急。”对方的声音还是很稳,“我人就在门口,你们可以慢慢想。只是我提醒一句,二号门今天不开,不代表别的门也不开。”
陆知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沉。
对方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南仓。
也知道二号门的编号。
这说明什么,几乎不用再解释。
“是自己人。”老韩咬牙说。
“哪种自己人?”沈知微冷声问。
老韩没答,只把最里面那只空箱的底板掀开了一角。底板下面果然露出一条窄窄的缝,缝里卡着一把旧铜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枚掉漆的红色塑料牌。
牌子正面写着:
三楼旧资料室。
背面却只有一句话。
别把手账带到灯下。
陆知夏刚把牌子握住,仓门外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大,却让人听得很不舒服。
“看来你们找到了。”他说,“那就别磨了。去档案馆吧,门口有人等你们。”
话说完,门外那辆车又发动了。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沿着仓房外壁慢慢滑走,像是有人故意在给他们让路。
陆知夏还想追,沈知微却一把拉住她:“别追,先看这个。”
她顺着沈知微的目光低头,才看见刚刚那枚红牌背面除了那句话,底下还压着极淡的一串数字。数字被磨得很浅,但还能辨出来。
那串数字,和他们从祖宅砖缝里拿出来的铁管编号一模一样。
“同一条线。”陆长生说。
他把那张红牌翻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去档案馆。”
老韩听见这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不愿意松这口气。
“你们真要去?”
“不去,线就断了。”陆长生看向门外,声音很平,“而且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现在回头,只会把门口那只空箱让给他们。”
陆知夏把直播手机重新握稳,镜头里,南仓的灰墙、木箱、旧门牌和那只孤零零的录音机全都照了进去。弹幕早就从质疑变成了紧张催促,连发问的人都少了很多,像是连看热闹的人都嗅出了不对劲。
【别走啊,仓里还有箱子没开。】
【门口那男的是谁?】
【他怎么知道二号门不开?】
【档案馆三楼旧资料室,我记下了。】
【这不是直播,是追线索吧。】
陆知夏看着最后那条弹幕,指尖轻轻一顿。
追线索。
她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说。
可现在回头想,确实就是这么回事。自从祖宅的地下室被掀开之后,他们好像就不是在单纯地“曝光家底”,而是在一点一点把藏了很多年的线往外拽。
谁也不知道拽到最后,会扯出什么。
可她知道,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们从仓房后门出去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边那块掉漆的编号牌上。陆知夏回头看了一眼,牌子上的“二号门”三个字已经被风吹得微微晃了晃,像有人站在里头,轻轻往外推了一下。
档案馆三楼旧资料室离南仓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陆长生坐在副驾,始终没说话。直到车子拐进老城区那条窄街时,他才把那本手账重新翻开,指尖停在第三页的位置。
“这里面,”他低声道,“还有一页没缝死。”
陆知夏下意识看过去。
那第三页边缘的线缝里,果然藏着一截极细的白纸头,像被谁故意塞进去的半页信。
车刚在档案馆门口停稳,陆长生就把那页纸一点点抽出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问谁在守门,先问谁把门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