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终究没能从容地将那半碟瓜子吃完。
因为邻桌那只木匣,招来了多方窥伺。
准确地说,并非木匣本身有异,而是盯着木匣的视线太多了。
顾清商出言提醒后,沈墨言表面上仍坐在窗边饮茶,姿态懒散,好似一个只顾看热闹的纨绔子弟。
可他眼角余光已经将楼下街口、古玩斋门前、糖人摊旁、茶馆后巷的入口都检视了一遍。
一个灰衣人。
两个扮作挑夫的。
卖糖人的摊主手腕异常稳定,不像普通手艺人,可算半个。
茶馆门口新到的马车夫脚步虚浮,腰间却藏有短刃,大概率是负责外围望风。
至于邻桌那个褐衣中年男子,瞧着不似贼人,更像是运货的掮客。
他额上有汗,饮茶时手指微抖,已然知晓自己身陷局中。
这场局的布置并不繁复。
有人想将南境旧阵图的残卷送入京城,有人想中途截取,还有人想在暗处看着,是谁来接货。
而沈墨言最不情愿的,就是自己成为那个“谁”。
他只是托人打探消息,并未约定今取货。
结果货到了,各路人马也到了,麻烦自然随之而来。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中间至少有一环走漏了风声。
风声一漏,就会引出更多的人。
人越多,就意味着变数越多。
沈墨言觉得今这场热闹,已经从值得一观,变成了避之不及。
因为热闹一旦将自己卷入其中,便不再是热闹。
是麻烦。
顾清商坐在他对面,低声问:“不取?”
沈墨言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取什么?”
顾清商注视着他。
“你若不取,那木匣会被灰衣人拿走。”
“拿走便拿走。”
“阵图残卷一旦流出,南境旧关隘的几处阵法弱点,就可能被人推算出来。”
“家父镇守南境数十年,几张残图还不至于让他乱了阵脚。”
“可若这残卷本身,就是旁人用来试探镇南侯府的诱饵呢?”
沈墨言饮茶的动作有了片刻的停滞。
顾清商继续说:“你若不取,对方会判定你行事谨慎;你若取了,对方会判定你在意此事。无论取或不取,对方皆有收获。”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茶盏放回桌面。
“你既然已经看透,可有第三种选择?”
顾清商右手食指轻轻抵住左下唇,目光放空了两息。
随后,她说:“有。”
沈墨言精神略振。
顾清商道:“将事情闹大。”
沈墨言:“……”
他感觉顾清商对“稳妥”这两个字,理解上或许有些偏差。
顾清商语气平静:“你若暗中处理,幕后之人会继续隐匿。你若当街闹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强行转到明处。暗局成了明局,许多手段就用不上了。”
沈墨言认真思量一番。
此话不无道理。
只是这个方法,与他一贯奉行的低调之道大相径庭。
但有些时候,低调并非最稳妥的选项。
在一条所有人都盯着你的街道上,行事鬼祟,反而最引人注目。
若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旁人倒可能真以为你只是个行事嚣张的纨绔。
沈墨言心底微叹。
看来今这趟差事,是躲不掉了。
他厌烦这种差事。
片刻之后,褐衣中年男子起身结账,提起木匣朝楼下走去。
灰衣人也缓缓站起。
长街上人流依然,卖糖人的吆喝声,绸缎铺的讲价声,说书先生的尾音从茶馆一楼若有若无地飘来。
一切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沈墨言却知道,真正的麻烦已经启动。
他懒洋洋地站起身,顺手拿过桌上剩下的小半包瓜子。
阿福低声问:“世子,我们做什么?”
沈墨言道:“下楼。”
阿福脸色微变:“下楼做什么?”
“闹事。”
“啊?”
沈墨言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淡淡。
“我身为京城有名的纨绔,在茶馆瞧见有人行迹可疑,若不闹出点事端,岂不是有负人设?”
阿福一时竟无言以对。
顾清商起身,跟在他后方。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
顾清商点头:“嗯。”
“外面或许有危险。”
“我知晓。”
“知晓还去?”
顾清商看着他,神色认真:“你若独自下去,我需要重新推演你可能采取的七种应对方式,以及你为规避风险而临时变更计划的十二种可能。太过繁琐。”
沈墨言:“……”
他听懂了。
顾清商不是在担心危险。
她是担心他脱离掌控。
这就有些过分了。
几人走下楼梯。
褐衣中年男子刚到茶馆门口,灰衣人便从街角缓缓靠近。
二人之间相隔约十步。
十步,对普通人而言,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工夫。
对修行者来说,已足够完成夺物甚至人。
大梁修行,以九品定高下。
六品名为引灵,能引动天地灵气入体,真气蜕变为真元,举手投足间皆有灵机伴随。
这种人若在军中,可任百夫长;若在江湖,也算得上好手,但还不至于让他畏惧。
那灰衣人便是六品。
且是六品中阶。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步履轻盈,肩架平稳,呼吸几乎同街市的嘈杂融为一体。
若是寻常人,本察觉不到异常。
可沈墨言看得出来。
顾清商自然也看得出来。
在灰衣人与褐衣男子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左手袖口轻微一震。
一点寒光从袖底滑出。
那不是刀。
是一枚细针。
针上没有明显的毒性,却附有一缕极淡的封灵符纹。
目的不在人,而是要让褐衣男子在短时间内无法催动真元。
然后,夺匣。
手法脆,目标清晰,风险可控。
若让沈墨言来评价,大概能得个不错的分数。
前提是他自己不是被迫卷入其中的局中人。
于是,就在那枚细针即将触碰到褐衣男子衣袖的刹那,沈墨言忽然开口。
“站住。”
声音不大。
却刚好盖过了街面的喧嚣。
灰衣人的手停顿了一瞬。
褐衣中年男子也僵在原地。
周遭不少人转头望来。
沈墨言慢悠悠地踱出茶馆门口,双手拢袖,下巴微扬,摆出一副京城纨绔应有的倨傲模样。
“你,挡了本世子的路。”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认得沈墨言。
京城里,不认识镇南侯府这位世子的人不多。
尤其是这么一个名声在外、每流连茶馆、身边还跟着侯府护卫的纨绔。
灰衣人低下头,抱拳,声音沙哑:“草民不知世子在此,请世子恕罪。”
他话说得很恭敬。
身形却没有后退。
沈墨言心中轻啧一声。
能忍。
能忍的人,比当场发作的人更麻烦。
当场发作的,多半心性不稳。
能忍耐下来的,要么是身负要务,要么是自有底气,要么两者兼具。
沈墨言表面上却冷笑一声。
“恕罪?”
他向前一步,抬眼看着灰衣人。
“本世子让你站住,你还敢立在原地。怎么,你觉得本世子很好说话?”
周围的人群顿时来了兴致。
长乐街的百姓最爱看两种热闹。
一是商贩争执。
二是权贵欺人。
前者有烟火气,后者有冲击力。
尤其被欺负的还是个貌不惊人的灰衣汉子,欺人的还是镇南侯府那位出名的世子。
这场面立刻就有了看点。
阿福站在沈墨言身后,脸色紧张,却还记得配合,即刻上前一步,扬声道:“大胆!见了我家世子,还不知退避!”
侯府护卫也随之散开。
他们不明内情,只当是世子爷又犯了纨绔脾性。
但护卫的职责便是如此。
主子要摆架子,他们就负责把场面撑起来。
灰衣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很淡。
但沈墨言捕捉到了。
很好。
情绪有了波动。
说明他情绪尚有起伏,并非无情之人。
沈墨言继续抬着下巴,语气更嚣张了几分。
“你哪家的?叫什么?师从何人?在京城哪处营生?”
灰衣人顿了顿,道:“草民只是路过。”
“路过?”
沈墨言嗤笑。
“路过也敢挡本世子的道?你可知本世子是谁?”
灰衣人低声道:“镇南侯府世子。”
“知道还不滚?”
这句话一出口,周遭顿时安静了一瞬。
连卖糖人的手艺人都停下了动作。
褐衣中年男子抓紧木匣,眼神不住闪动,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灰衣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微微抬眼,看向沈墨言。
那一刻,六品修士的气息外泄了一丝。
不多。
仅仅一丝。
可周围的普通人立刻感到口发闷,呼吸不畅。
阿福脸色发白,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侯府护卫也纷纷握上了刀柄。
六品引灵。
对寻常护卫而言,已是极难应对的角色。
沈墨言却好似没有察觉,甚至还向前走了半步。
当然,只是看起来如此。
实际上他脚下早已留好了进退的余地。
若灰衣人真敢动手,他也能先一步抽身,不至于把自己陷进去。
当然,代价太大的法子不算。
不太厚道。
暂作备用。
沈墨言盯着灰衣人,冷笑道:“怎么,还想对本世子动手?”
灰衣人沉声道:“世子误会了。”
“误会?”
沈墨言一甩袖子,语气跋扈。
“本世子告诉你,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撒野的地方。”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
“别以为修到个六品,就能在长乐街横行无忌。六品算什么,也配在本世子面前摆架子?”
周遭不少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墨言冷笑一声:“你一个六品,在本世子面前摆什么架子?”
这话讲得极为嚣张。
也极像一个依仗家世的纨绔。
因为正常的六品修士在京城也不算弱者,寻常世家子弟遇见,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但镇南侯府不同。
镇南侯坐镇南境,府中军中高手如云。
沈墨言身为世子,若只是单纯看不起一个六品散修,倒也合乎情理。
灰衣人的眼神阴沉了些许。
可他没有动手。
因为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因为侯府的护卫已经近。
更因为顾清商正站在茶馆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灰衣人或许不认识她。
但只要稍有些眼力,便能从她的衣着、仪态、身边的侍女以及沈墨言对她的态度中看出,她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在京城,当街对一位侯府世子和一位身份不明的贵女动手,后果太大。
灰衣人低下了头。
“世子教训的是,草民这便退开。”
他说完,向旁边让了两步。
两步不多。
但已经足够让开道路。
沈墨言却没有立刻就走。
他斜睨着灰衣人,继续扮演着纨绔的角色。
“退远些。”
灰衣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墨言看见了。
很好。
怒气在积攒。
但还未到失控的程度。
此人任务心很重。
可惜越是任务心重的人,越不愿节外生枝。
灰衣人最终又退了三步。
沈墨言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还像点样子。”
他说完,转头对阿福道:“走。”
阿福连忙应声。
褐衣中年男子握着木匣,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墨言,似乎有话要说。
沈墨言却没有看他一眼。
因为他现在的人设,是嚣张的纨绔。
嚣张的纨绔不该去关心一个路人手上拿的是什么。
他只该关心别人有没有挡他的路。
沈墨言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顾清商跟在一旁。
阿福和侯府护卫在两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背后,灰衣人的视线落在沈墨言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墨言感觉到了。
但他没有回头。
回头就代表在意。
不在意,才像纨绔。
走出约莫二十步后,阿福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世子,您刚才可真有威势。”
沈墨言脸上仍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嘴唇却几乎不动地低声道:“别说威势了,赶紧记下。”
阿福一愣:“记什么?”
沈墨言低声道:“灰衣人,六品中阶,左手用针,袖中藏有带封灵符纹的暗器,步法有南边鹤影门的痕迹,但呼吸吐纳之法又混杂了江北散修的门道。让人去查他的底细,籍贯、师承、近三个月在何处落脚、与何人有过接触,全部查清。”
阿福眨了眨眼。
“世子,您不是已经把他喝退了吗?”
沈墨言面无表情:“喝退是喝退,查是查。一个六品中阶,被本世子当街折了脸面还能忍,不是背后有人,就是身上有事。哪种都不净。”
“六品怎么了?万一是某个隐世高手伪装的呢?”
阿福:“……”
沈墨言道:“那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阿福立刻闭上了嘴。
沈墨言继续道:“还有,去查的时候,别动用侯府明面上的人手。”
阿福一怔:“不用侯府的人,那用谁?”
“去找城西老钱。”
“那个卖鱼的?”
“卖鱼只是他的营生之一。”
“那他的主业是?”
“收钱,办事。”
阿福:“……”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些年跟在世子身边,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顾清商走在旁边,安静听完,忽然开口:“你的判断没错。”
沈墨言看她:“哪一句?”
“他确实不是寻常的六品。”
沈墨言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不喜欢听到这类话。
尤其不喜从顾清商口中听到。
因为她通常不会无的放矢。
顾清商道:“他左肩有旧伤,却还能稳住真元。那伤,多半有人替他重整过经脉。”
沈墨言皱眉:“能替六品修士重塑经脉,至少是四品修为。”
“嗯。”
“一个有四品靠山的六品,跑到长乐街来抢一只木匣?”
顾清商轻声道:“所以他不是来抢。”
沈墨言瞬间明白了。
“是来试探。”
顾清商点头。
沈墨言心情更差了。
今不但被迫闹事,还被迫入了局。
简直是亏本买卖。
阿福在旁边听得心中发紧,忍不住问:“世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墨言道:“先回府。”
阿福松了口气。
这才是世子一贯的作风。
遇到麻烦,先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沈墨言紧接着又说:“回府前,绕个道。”
阿福一愣:“绕去哪里?”
“城南的点心铺。”
阿福:“啊?”
沈墨言神色自然:“既然已经在街上嚣张了一回,若不顺路买些吃食,旁人会觉得我今出门的目的不纯。”
阿福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又感觉处处都不对。
顾清商看了沈墨言一眼,眼底透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是想借点心铺的人流,确认身后是否还有人跟着。”
沈墨言面无表情。
“我只是饿了。”
顾清商道:“你早膳用了碧粳米粥、水晶虾饺、蟹粉包、脆笋、糖醋嫩姜和杏仁酪。以你的食量,至少还能再撑一个时辰。”
沈墨言:“……”
阿福偷偷低下头。
他很努力地控制住自己才没笑出来。
沈墨言双手拢袖,下巴微抬,强行挽回颜面。
“本世子想吃便吃,需要理由?”
顾清商微微点头:“不需要。”
沈墨言刚要松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但你确实是在找理由。”
“……”
沈墨言决定不与她说话了。
众人继续前行。
长乐街的尽头,褐衣中年男子已消失在人流中。
灰衣人也不见了踪影。
但沈墨言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那只木匣里的阵图残卷只是表象。
真正的麻烦在于,有人将这东西送到他面前,还让顾清商也一并看见了。
这说明对方不仅知道镇南侯府在意南境旧阵图,也知道他与顾清商之间有所联系。
甚至有可能,对方已经知道,他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只是个无用的纨绔。
这个推测让沈墨言感觉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他最讨厌被人高估。
因为高估通常伴随着试探。
试探则意味着风险。
风险意味着他可能需要额外费神。
沈墨言在心中默默给幕后之人记了一笔。
待清算的名录上新增一项。
不明势力,疑似利用南境旧阵图试探本世子。
罪名:打扰本人吃瓜子。
建议清算方式:暂缓,先查,查明后再定。
备注:若牵扯过深,立刻将此事甩给父亲处置。
在心中记完这笔账,沈墨言的心情略微好转。
阿福小声问:“世子,刚才您当街谈论修行九品,是不是太张扬了?”
沈墨言道:“不张扬怎能像纨绔?”
“可您说得十分清楚。”
“越清楚,越像是纸上谈兵。”
阿福愣住了。
沈墨言懒洋洋地解释:“京城里但凡读过几本修行志的人,都知道九品的划分。九品淬体,八品易筋,七品真气,六品引灵,五品凝元,四品御灵,三品神通,二品神念,一品归真。这些算不得秘密。”
“真正的秘密,是一个人修到某一品阶后,他的真元运转习惯、所修功法的核心技能、出手节奏和隐藏的底牌。”
他顿了顿,又道:“比如同为六品,引灵只是境界,不代表战法。若那人是剑修,核心本事可能在一剑之间;若是阵师,可能是画符成阵;若是刺客,可能是追踪匿迹;若是相士,可能是观人气运。”
“境界决定了实力下限,功法决定了对敌手段,而个人天赋则决定了实力上限。”
阿福听得若有所思。
沈墨言继续道:“世人修行,通常是一门主修,辅以一两门副业。因为功法虽可后天学习,但人的精力终归有限,贪多则不精。一个剑修若又想当阵师,又想学丹道,还想厨子,多半最后样样平庸。”
阿福看了沈墨言一眼。
他很想说:世子,您说的莫不是您自己?
但他不敢。
沈墨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当然,像本世子这般生来富贵、偶尔涉猎、只为消遣的,不在此列。”
阿福立刻点头:“是,您只是消遣。”
顾清商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沈墨言右眼皮一跳。
他看向她:“你又是在说哪样?”
顾清商道:“你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讲给阿福听,也是讲给身后第三个跟踪者听的。”
沈墨言沉默。
顾清商继续道:“你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懂些常识、但见识不深的纨绔。既显得不那么无知,又不至于暴露真正的眼力。顺便提醒跟踪者,你看出了灰衣人是六品,却没能看出更多。”
沈墨言面无表情:“你可以不必说出来。”
顾清商微笑道:“可以。”
沈墨言立刻生出警惕。
顾清商果然补充道:“但我已经说出来了。”
“……”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确认,顾清商这个人,虽然有用,但非常影响心情。
众人转过街角,进入城南一条更为热闹的街道。
这里点心铺、酒楼、香料铺林立,人流更加密集。
沈墨言在一家点心铺前停下,随手买了两盒桂花糕,又要了些酥酪和蜜饯。
买东西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但凭借听力和街面人群的动静,他已确认身后至少少了一个盯梢的。
还剩一个。
那人跟得很远,步法极轻,且每次停顿都选择在人声最嘈杂的地方。
比之前的灰衣人更为专业。
沈墨言心里叹息。
今这买卖亏得更大了。
他将一盒桂花糕递给顾清商。
顾清商接过,问:“给我的?”
沈墨言道:“封口费。”
“封什么口?”
“今之事,不许告诉我父亲。”
顾清商看着他,认真思索了两息。
“一盒不够。”
沈墨言:“……”
他咬了咬牙,又递过去一盒酥酪。
顾清商接过,神色平静:“可以暂时不说。”
“暂时?”
“若事情发展到影响侯府安危的地步,仍需告知。”
沈墨言心痛地看着那盒酥酪。
“那你把酥酪还我。”
顾清商抱着点心盒子,语气温和:“送出去的东西,不便索回。”
沈墨言:“……”
阿福低头望向天空。
他忽然觉得,比起街上那个六品修士,顾二小姐才是真正招惹不得的人。
买完点心,沈墨言终于登上了侯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嚣张神色散得净净。
少年倚靠着车壁,眉眼间的懒散依旧,却多了几分冷静。
“阿福。”
“小的在。”
“回府后,先不要惊动父亲。你去找忠叔,就说我今在街上遇见一个颇有意思的人,让他帮忙查一查。”
阿福点头:“是。”
沈墨言又道:“再让老钱那边也查一遍,两边的消息分头进行,不要互通有无。”
“小的明白。”
“还有,茶馆邻桌那个褐衣人,也查。不要接触,只查他的来历。”
“是。”
沈墨言想了想,补充道:“若查到灰衣人背后真有四品以上的人物,立刻停手。”
阿福一怔:“停手?”
“废话。”
沈墨言瞥他一眼:“查消息是为了规避风险,不是为了招惹身之祸。若对方真是四品御灵,甚至更高,那就是我父亲该头疼的事情了。”
阿福小心翼翼地问:“若不是呢?”
沈墨言道:“若只是个六品,那就继续查。”
“查完之后?”
沈墨言靠回车壁,慢悠悠地闭上眼睛。
“看情况。”
阿福不解:“什么情况?”
沈墨言道:“若他只是拿钱办事,就找出雇主。若他背后有人指使,就找出指使之人。若他真是个隐世高手……”
阿福紧张起来:“那如何?”
沈墨言睁开眼,认真道:“那就当今无事发生。”
阿福:“……”
这答案非常符合世子的风格。
顾清商坐在另一侧,唇角微微上扬。
“你方才当街喝退六品修士,倒是很有气势。”
沈墨言立刻纠正:“是侯府世子的身份喝退了他,不是我。”
“有区别?”
“当然有。”
沈墨言神情严肃:“若是我本人很有气势,那便危险了。若只是身份有气势,那说明我依旧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
顾清商轻声道:“原来如此。”
沈墨言立刻闭上了嘴。
他决定今天剩下的时间里,都不再给她提供任何可供分析的素材。
马车缓缓向镇南侯府驶去。
车外的喧闹声渐远,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点心香气。
沈墨言靠着车壁,看似有些困倦。
可他心里却只留着几个最关键的念头。
灰衣人是六品中阶,经脉疑似被人重塑过。
木匣里的残卷,未必只是残卷。
褐衣人多半只是被推到台前的运货人。
暗中盯着他的人,至少不止一拨。
至于顾清商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暂时不想细想。
这件事,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沈墨言越想越觉得头疼。
他只是出门来看个热闹。
怎么就变成了别人来看他的热闹?
他心中默默给今的经历打了分。
前半茶馆看戏,体验尚可。
中途被顾清商识破,扣一分。
后段遇上六品修士挡路,被迫张扬行事,扣两分。
最后发觉疑似有幕后黑手在试探自己,再扣五分。
综合评价:不宜出门。
明必须睡到午后。
最好连早膳也在床上用。
沈墨言闭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罢了。
多大点事。
先回府。
回府之后,关上门,吃点心,查底细。
若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再把麻烦推给父亲。
真有大事,自有镇南侯府去应对。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世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