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八字真人的《九零年代黑月光》真的是年代小说的标杆之作,苏晚晴陆铮的成长历程令人动容,目前这部作品已经持续更新到了185227字的篇幅,书中故事的主人公正是苏晚晴陆铮,绝对是一部值得反复品味的经典之作。
九零年代黑月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头扎在墙的积雪里,一头攀上斑驳的砖墙。
陆铮的手还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眼前这个姑娘,眉心的疤在夜色里像是一道裂开的沟壑。
“什么意思?”
苏晚晴往前走了半步,靴底碾碎了一块薄冰。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她熟悉的东西——前世在供销社门口,他递给她布包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愧疚,执着,还有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沉重。
“三年前,”她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东山崖,雪崩。你负伤昏迷,我爹把你拖进猎户棚子,守了你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去寻吃的,再也没回来。”
陆铮的手慢慢从枪柄上滑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的尸体,”苏晚晴顿了顿,”是在崖底找到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的。是你的口粮。”
她没说的是,前世她恨过这块饼。她恨它为什么没在她爹手里,恨它为什么没能让爹活着回来。后来她才知道,压缩饼是陆铮硬塞给苏爹的,他以为伤员更需要食物。
“我找了你三年。”陆铮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娘说你嫁了人,不让见。我去赵家,他们说你……说你死了。”
“我是死了。”
苏晚晴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死在产床上,一尸两命。赵大勇打的,赵婆子看着。他们说我命不好,生不出儿子,活该。”
陆铮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往前冲了一步,像是要抓住什么,却被苏晚晴轻轻避开。
“那是前世。”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现在我回来了,十八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记忆。陆铮,你欠我爹一条命,可你也救不了我。前世你来不及,今生……”
她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你打算怎么还?”
胡同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招待所门口的动静,林婉儿还在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这边,两个人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陆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带着一种释然,又带着某种决绝。
“我信你。”
他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什么?”
“我信你。”陆铮重复了一遍,”三年前,你爹把我从雪里刨出来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闺女说,这山里有雪崩,让我别来’。我问他,你闺女怎么知道?他说……”
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她说,她梦见我死了。”
苏晚晴的呼吸一滞。
前世。她确实做过那样的梦。梦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埋在雪里,梦见爹去救人,梦见血把雪地染红。她哭着求爹别去,可爹说,”丫头,那是条人命啊”。
“你爹救了我,”陆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这条命,就是他的,也是你的。前世我欠你的,今生我补。你说怎么补,就怎么补。”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前世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年。在赵家的每一个夜晚,她都想,要是有人能来救她,要是有人能说一句”我帮你”,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听到了,却觉得沉重。
“我要你帮我离开这儿,”她说,”去县城,有身份,有工作。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
“两清?”
陆铮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对这个词很不满意。
“不然呢?”苏晚晴反问,”陆营长,你是军区的人,有前程,有身份。我呢?我是农村丫头,是被卖过一次的’破鞋’,是连字都不识的’村姑’。咱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陆铮追上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那是张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
“转业申请。”他说,声音平静,”我上周交的。边境任务那次,我伤了本,军医说不能再出任务。与其在后勤混子,不如……”
他顿了顿:”不如换个活法。”
苏晚晴展开那张纸,借着月光,看见上面”陆铮”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你……”
“我爹也是军人,”陆铮说,”死在朝鲜,尸体都没找回来。我妈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就为了一个’烈士’的名分。我不想……”
他看着苏晚晴,目光灼灼:”我不想让我媳妇,也这么等。”
苏晚晴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纸飘落在雪地上,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谁是你媳妇?”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现在不是,”陆铮弯腰捡起那张纸,拍掉上面的雪,”以后可以是。”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那是苏晚晴第一次见他笑,僵硬,笨拙,却真诚得让人心颤。
“苏晚晴,我陆铮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我求你一件事——”
“给我半年时间。等我办完转业,等我安排好一切,你让我……让我护着你。”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冬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张会计是在第二天晌午出现的。
她骑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看见苏晚晴蹲在纺织厂传达室门口,她捏闸的手顿了顿。
“你就是晚晴?”
苏晚晴站起身,腿麻得像是针扎。她在这儿等了一夜,陆铮给她找了个避风的地儿,是厂后头的煤棚子,可她还是不敢睡,生怕错过了人。
“桂芳姨,”她陪着笑,用的是李大夫教她的称呼,”我是王翠花闺女,苏晚晴。”
张会计的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大夫的信,我看了。”她把自行车支好,从网兜里掏出一个饭盒,递过来,”先吃饭。吃了饭,有话慢慢说。”
铝饭盒还温着,里面是白菜炖粉条,盖着两个白面馒头。苏晚晴咽了咽口水,没客气,蹲在地上就吃起来。
她确实饿了。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半块粮。
张会计看着她吃,自己点了烟,靠在墙上抽。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城里人的讲究。
“你娘,”她忽然开口,”当年对我有恩。”
苏晚晴的筷子顿了顿。
“我爹死得早,”张会计说,烟雾从嘴里吐出来,散在寒风里,”我妈改嫁,不要我。是你娘,把我从柴房里领出来,给我一口饭吃。后来我能读书,能进厂,也是她托的人。”
她看着苏晚晴,目光复杂:”所以我欠她的。她写信让我帮你,我帮。但帮到什么程度,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晚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把饭盒擦得净净,递回去。
“桂芳姨,”她说,”我不求您给我安排铁饭碗。我就求个临时工的身份,能住宿舍,能领粮票。剩下的,我自己挣。”
张会计的眉毛挑了挑。
“自己挣?你一个农村丫头,字都不识几个,怎么挣?”
“我识数,”苏晚晴说,”我爹教过我算盘,我能算账。我还……”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她昨儿个夜里在煤棚子里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我还知道,今年厂里要搞’承包制’试点。我知道,明年国家要放开商品价格。我知道,后年……”
她看着张会计逐渐瞪大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很多。桂芳姨,您信我吗?”
张会计没说话。
她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写的很多东西,她看不太懂,可”承包制”三个字,她前几天刚在厂里的文件里见过,是机密,还没公开。
这丫头,从哪儿知道的?
“你……”
“我做梦梦见的,”苏晚晴笑了笑,”我爹托梦说的。他说,让我来县城,找桂芳姨,说您能帮我。”
张会计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把她从柴房里领出来的女人。那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梦见你冻死在雪地里,醒来就睡不着了”。
“行,”她把烟掐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给你办临时工。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三个月,”张会计竖起三手指,”三个月内,你要是能证明你值这个名额,我就帮你转正。要是证明不了……”
她没说完,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成交。”苏晚晴伸出手。
张会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丫头,还懂握手?
她握住那只手,粗糙,冰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道。
赵家的钱,是在第三天傍晚送来的。
不是赵大勇,是赵婆子。她裹着件黑棉袄,手里攥个布包,鬼鬼祟祟地从纺织厂后门溜进来,像是做贼。
苏晚晴正在宿舍里铺床。八人间,上下铺,她分到个上铺,爬上去的时候,床板吱呀作响,像是要散架。
“小……小娼妇!”
赵婆子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恨意。
苏晚晴没理她,继续铺床。褥子是张会计给的旧棉花,她晒了一下午,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钱我带来了!”赵婆子把布包往床上一扔,”八千,一分不少!你……你按手印!”
苏晚晴这才转过身,捡起布包,打开。
一沓沓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捆着,散发着油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她数了数,确实是八千块,在这个年代,是能让普通人家暴富的巨款。
“字据呢?”她问。
赵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苏晚晴自愿退婚,收赵家赔偿款八千,此后两不相欠”。
“按手印。”赵婆子把印泥拍在桌上,”按了,钱你拿走,咱们……咱们再没见过。”
苏晚晴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赵婶子,”她说,”这字据,不对。”
“啥?”
“我说,这字据不对。”苏晚晴把纸拍回去,”您写的是’自愿退婚’,可实际上,是您儿子有隐疾,没法成婚。这性质不一样。按这个手印,我以后要是说出去,您还能告我诽谤。”
赵婆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想咋样?”
“重写。”苏晚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这是她昨儿个夜里写的,”按这个写。写清楚,是赵大勇’身体有恙,无法履行婚约’,自愿赔偿。您签字,按手印,我收钱,咱们两清。”
赵婆子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你……你这是要我的老命……”
“不,”苏晚晴说,”我这是要您的把柄。赵婶子,您放心,这字据我不会乱用。只要您以后不找我麻烦,它就烂在我手里。可您要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婆子脸上:”要是您以后还敢欺负人,我就把它贴到镇政府门口,贴到县城报社,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您赵家的那些好事。”
赵婆子瘫坐在床板上,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拿捏过。可眼前这丫头,每一句话都戳在她的死上,让她动弹不得。
“我写……”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写……”
苏晚晴把纸笔递过去,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按手印,签字。
那过程很慢,像是某种仪式。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好了。”她把字据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又数出三千块,塞给赵婆子,”这三千,您拿回去。就说是……说是我孝敬您的养老钱。”
赵婆子愣住了。
“你……”
“一码归一码,”苏晚晴说,”您养我十八年,这三千,买断。以后咱们再没关系,您也别再来找我。”
她说完,把剩下的五千块包好,塞进包袱里。
五千块,在这个年代,够她做很多事了。
赵婆子攥着那三千块,站在原地,像是丢了魂。她看着苏晚晴收拾东西,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像是变了个人。
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苏晚晴了。
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任人拿捏的丫头,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是个她看不懂的怪物。
送走赵婆子,苏晚晴坐在床板上,开始算账。
五千块,不是个小数目。可她知道,这点钱,在时代的浪里,连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得让钱生钱。
1992年,上海认购证已经发行,三十块一张,中签率极低,可一旦中签,收益是几十倍、上百倍。她前世听人说过,有人靠这个发了大财,也有人倾家荡产。
她不能去上海。她没身份,没门路,连火车票都买不到。
但她可以找人代买。
陆铮。他军区有人,有门路,有她需要的所有资源。
可她也知道,不能欠他太多。欠人情,比欠钱更难还。
“得想个办法……”她喃喃自语,手指在床板上划拉着,”让他觉得,是在还我爹的命,不是在帮我……”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节奏。苏晚晴警觉地抬起头,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搪瓷缸子——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张脸探进来,是个姑娘,圆脸,短发,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哟,”那姑娘看着她,嘴角一咧,”你就是新来的?我叫陈招娣,三车间的。桂芳姨让我来给你送被子。”
苏晚晴松了口气。
“谢谢……”
“谢啥,”陈招娣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一床棉被扔在床上,”以后就是姐妹了。哎,听说你昨儿个在传达室蹲了一宿?咋不进来?”
“没介绍信,进不来。”
“笨,”陈招娣一屁股坐在她床上,床板吱呀一声,”你就说是找人的,找……找张会计的远房亲戚,谁敢拦你?”
苏晚晴笑了笑,没接话。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可眼珠子转得飞快,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这种人,可以当朋友,也可以当敌人。
“哎,”陈招娣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你是从赵家逃出来的?”
苏晚晴的手顿了顿。
“谁说的?”
“都这么说,”陈招娣凑近一步,”说赵家那个光棍,花了五千块买媳妇,结果媳妇跑了。赵婆子这几天在村里骂街,骂得可难听了。”
她说着,观察着苏晚晴的脸色,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苏晚晴却笑了。
“不是逃出来的,”她说,”是谈崩了。赵大勇有隐疾,生不出孩子,我嫌丢人,退了婚。他们还赔了我八千块精神损失费呢。”
“啥?!”陈招娣瞪大眼睛,”八千块?!”
“嗯,”苏晚晴从包袱里摸出那沓钱,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还热乎着呢。”
陈招娣的眼珠子黏在那钱上,拔都拔不出来。
“我的娘哎……”她咽了咽口水,”你……你咋做到的?”
“简单,”苏晚晴把钱收好,”知道对方的秘密,比拳头好用。”
陈招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不简单。
不是那种”有后台”的不简单,是另一种。像是……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藏在温顺的皮囊底下,冷不丁就能咬人一口。
“以后,”她忽然说,”我跟你混吧。”
“什么?”
“我说,我跟你混,”陈招娣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在这厂里了三年,还是临时工。我知道谁好谁坏,谁贪谁奸。你……你有本事,我有力气,咱们搭伙,咋样?”
苏晚晴看着她,没说话。
这姑娘,倒是个意外之喜。
“行,”她伸出手,”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别叫陈招娣了,”苏晚晴说,”招娣招娣,多难听。我给你改个名,叫陈悦,咋样?”
陈招娣——陈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成,”她握住苏晚晴的手,”以后我就叫陈悦。苏晚晴,你说了算。”
两只手,在昏暗的宿舍里,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北风呼啸,像是某种预兆。
赵大勇是在第四天夜里出现的。
他没有进厂,而是在厂外的胡同里蹲着,像条饿极了的野狗。他的眼珠子泛着血丝,手里攥着个酒瓶子,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
苏晚晴是从张会计那儿得到的消息。
“那小子在厂外转悠两天了,”张会计皱着眉,”我让人盯着,没让他靠近。但你得小心,这种人,疯起来不要命。”
“我知道。”苏晚晴说。
她当然知道。前世赵大勇疯起来,能把她的肋骨打断三。那次是因为她做饭晚了五分钟,那次是因为她没给他倒好酒,那次是因为……
因为她是他的”财产”,他可以随意处置。
“桂芳姨,”她说,”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
“帮我给陆铮带个话。”
张会计的眉毛挑了挑:”那个军人?”
“嗯,”苏晚晴顿了顿,”告诉他,赵大勇来了。让他……让他别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张会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处理?”
“我有办法,”苏晚晴说,”但得借您的势。”
她凑近张会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会计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
“你……你这丫头,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没办法,”苏晚晴笑了笑,”没爹没娘的孩子,得自己长心眼。”
张会计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但陆铮那边……”
“我自己跟他说。”
陆铮是在傍晚出现的。
他换了身便装,灰扑扑的棉袄,戴着顶狗皮帽子,混在下班的工人堆里,毫不起眼。可苏晚晴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种军人的挺拔,是衣服藏不住的。
“你不该来,”她走过去,低声说,”赵大勇在暗处,看见你就麻烦了。”
“我知道他在,”陆铮说,目光扫过周围的胡同,”所以我才来。”
“我说了,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你的,”陆铮说,”我守我的。不冲突。”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这男人,看着冷硬,骨子里却执拗得像块石头。她前世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一面?
“陆铮,”她说,”你欠我爹的命,不欠我的。别把自己搭进来。”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睛很黑,像是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苏晚晴,”他说,”我欠你爹的命,也欠你的。前世我欠,今生我还。你说不冲突,就不冲突。你说冲突……”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那就冲突着来。”
苏晚晴愣住了。
这男人,怎么变得……变得有些无赖了?
“随你,”她转过身,”但别坏我的事。”
“不会,”陆铮说,”我就在暗处,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看着你,怎么把那头狼,引进套里。”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男人,倒是懂她。
赵大勇是在午夜时分动手的。
他喝了半瓶烧酒,胆子壮了,脑子也糊涂了。他摸进纺织厂的后门,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苏晚晴,把她拖回去。
可他不知道,那扇门,是张会计特意留的。
他也不知道,门后等着他的,不是苏晚晴,而是两个穿制服的联防队员,还有一台早就准备好的录音机。
“姓名?”
“赵……赵大勇……”
“来什么?”
“找……找我媳妇……”
“媳妇?谁是你媳妇?”
“苏晚晴!她收了我彩礼!她是我的人!”
录音机的磁带滋滋转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磁粉里。赵大勇的醉话,他的威胁,他嘴里蹦出的那些”买媳妇”、”打死她”、”关起来”的字眼,全都成了铁证。
苏晚晴站在隔壁的窗后,听着这一切,手里攥着那张赵婆子按了手印的字据。
“身体有恙,无法履行婚约”——这是赵家的把柄。
“买媳妇、虐待妇女”——这是赵大勇的罪证。
两张牌,她都要用。
“够了,”她低声说,”收网。”
门被推开,张会计带着两个联防队员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台录音机。
“赵大勇,”她说,声音冷得像冰,”你涉嫌买卖人口、非法拘禁、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这是证据,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大勇的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明白了。
他中了套。
那小娼妇,给他下了个套!
“苏晚晴!你出来!”他嘶吼着,像头困兽,”你出来!老子了你!”
窗外,苏晚晴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兴趣看赵大勇的丑态。她只知道,从明天起,赵家再也威胁不了她了。
而此刻,在厂外的老槐树下,陆铮靠在那儿,手里捏着半支烟,没点。
他看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身影,瘦削,挺拔,像株在寒风里生长的芦苇。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苏晚晴说,”暂时。”
“暂时?”
“赵大勇会坐牢,但不会太久,”苏晚晴说,”赵婆子会恨我,但不会轻举妄动。他们……他们还会再来的。”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苍白的月亮。
“但那时候,我就不是现在的我。”
陆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身上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狠,不是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像是她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每一步都走得笃定,都走得精准。
“苏晚晴,”他说,”你到底是谁?”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是,”她说,”从里爬回来的人。”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陆铮手里。
那是五百块钱,大团结,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
“定金,”苏晚晴说,”帮我买认购证,上海的。三十块一张,能买多少买多少。剩下的钱,当你的跑腿费。”
陆铮看着那沓钱,又看着她。
“你信我?”
“我信你,”苏晚晴说,”但我也防你。这钱,是我爹的命换来的,我得让它生钱。你要是黑了它……”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就把你那些秘密,也写成字据,贴到军区门口去。”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苏晚晴第二次见他笑,比第一次自然多了,眼角甚至挤出了几道细纹。
“行,”他说,”我帮你买。但不用跑腿费。”
“那你要什么?”
陆铮看着她,目光灼灼:”我要你,记住我这个人。”
“记住?”
“记住我不是为了还你爹的命,”他说,”记住我是为了……”
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为了什么?”
“为了,”陆铮转过身,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为了看看,从里爬回来的人,能走多远。”
他说完,大步走进夜色里,背影挺拔得像杆标枪。
苏晚晴站在原地,攥着那沓钱,忽然觉得,这冬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远处,传来联防队员的吆喝声,还有赵大勇的咒骂声。可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轻声说:
“爹,我走了。”
“这一世,我替自己活。”